宫宴散场时，身边最温柔的闺中密友替我披衣，又递来一颗醒酒丸，我看见了批注。
【服下后两个时辰，她会满脸生疮，药石无医。】 【三日后正逢选妃，她连宫门都进不去，这张名帖就该换主人了。】 【她若一辈子顶着这张脸活着，比死还难受。】
我把醒酒丸捏在指间，点头谢她，却没往嘴里送。
转身时，我将药丸放进了替皇后宣旨的内侍掌心，说他酒气重，这东西醒神最快。
我有些好奇，这种专挑人脸面下手的毒，若是先毁了最常在贵人跟前露脸的人，后面的戏是不是会更好看。
1
那内侍常顺接过药丸，腰弯得更低了些。
「还是谢姑娘想得周到。奴才跑了一晚上，脑袋都昏沉了。」
他没找水，仰头便把药吞了下去。
我站在廊下，指尖药丸的凉意还没散，那股冷顺着骨缝爬上后颈。刚才那几行字就钉在眼底，每个笔画都像在灼烧。
不是小病，也不是出丑。
顾婉柔要的是我的脸。
是要我在终选前满面毒疮，被挡在宫门外，亲手交出名帖，看她踩着我上去。
夜风掠过宫檐，半空里又浮出几行字。
吃的人怎么换了？
谁吞谁倒霉，先看戏。
常顺天天在贵人面前露脸，这回热闹了。
胸口闷住，那口气没喘上来。
这不是酒后眼花。
那颗药，有毒。
「明瑶，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婉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贯的轻软。
我回过头。她提着裙摆追上几步，停在了一个既显亲近又守规矩的距离。脸上的关切也恰到好处。
若非亲眼见过那些字，我不会信，就是这双手，曾为我理过鬓发，扶我上车，也备好了要毁掉我的毒。
她挽住我的手臂，视线在我唇上停了一瞬。
「那丸子苦不苦？我特意求我爹从太医院拿的，醒酒最是灵验。」
我抬手按住额角，朝她弯了弯嘴角。
「很管用，入口人就清醒多了。」
她肩头上方立刻又跳出几行字。
好，她真吃了。
等回府照镜子的时候，她就该哭了。
脸一毁，谢家的终选帖空出来，顾婉柔就能补上。
胃里一阵翻搅。我没让她看出来，由着她把我送到宫门口。
上马车前，她还为我拢了拢披风，叮嘱我早些歇息，别着了风。
车轮轧过石板路，我才发觉自己掌心已全是冷汗。
若非今夜能看见那些字，若非我临时起意将药转给常顺，此刻我还在盘算明日的宫装，后日的问话。再过两个时辰，我就会对着铜镜，看见自己的脸一寸寸溃烂。
在京城，贵女的脸面就是命。
脸一毁，东宫的路断了，议好的婚事散了，谢家多年为我铺就的体面也就完了。
我心头一紧。顾婉柔的父亲是太医院院判。我若真中了招，谢家必定上门求药。到时顾家父女一唱一和，我的名帖被夺走，谢家还要被他们拿捏住药方，低头求人。
回府后，我什么也没说，只叫丫鬟打来热水，卸下珠钗，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慢慢洗脸。
母亲进来时，见我还在镜前，笑我不知疲倦。
我也回以一笑，心里却只在等。
等那颗药发作。
子时刚过，外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提着灯笼跑进内院，顾不上规矩，隔着门压着嗓子禀报：「夫人，宫里出事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常顺公公，回去没多久脸上就起了大片红疮，疼得满地打滚，惊动了尚药局和太医院！」
母亲失声道：「怎么会这样巧？」
铜镜里，我的脸光洁依旧，没有半分红痕。
我将一把牛角梳放回妆台，正要开口，谢府偏门处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这次来的人，嗓子更尖，带着宫里的寒气。
「皇后口谕——彻查今夜醒酒丸的来路，所有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