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顾婉柔的药箱已经放在了我的床头。她来得比宫里的传召还早,身上带着晨间的凉气,脸上不见倦意,眼角拾掇得一丝不苟。
母亲眼下泛着青,显然一夜未睡安稳。她见顾婉柔进门,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亲自吩咐人引路,那份感激快要溢出来。
「我昨夜一宿没睡。」顾婉柔坐到我榻边,压低了声音,「常顺公公出了那样的事,我总担心你酒后受风,脸上不舒服。特意带了玉容膏来,若起了疹子,先薄薄敷一层。」
她说着,便打开了药箱。
一层红绒布上,瓶罐码放得有条不紊,像药铺的柜台,不像探病。
她那张温柔的脸凑过来,我却觉得一股寒气贴着后背往上爬。若不是昨夜那些字,我也会像母亲一样,被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切蒙蔽。
下一刻,她头顶又浮出几行字。
她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别急,药性也许还没完全发作。
待会儿进宫核帖,她若说身子不适,顾婉柔就能顺手把名帖带过去。
顾院判那边都打点好了,谢夫人只要一慌,谢家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她兄长若是为了妹妹闹进太医院,冲撞宫禁的帽子一扣,谢家这条线就断了。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状的深痕。原来她图谋的不止是我的脸,不止是凤仪宫的位置。
她还要谢家大乱,要父母向顾家低头,要兄长为我出头时被顺势踩进泥里。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有劳惦记,我今早照过镜子,好得很。」
顾婉柔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声音温软如常:「那就好。只是昨夜宫里出事,我总不放心。若你待会儿不想进宫,我替你把终选帖送去尚服局,免得误了时辰。」
这话一出,连母亲都朝我看来,语气里带着商量:「婉柔说得有理,你若不舒服——」
我没等她说完,撑着手臂坐直身子。
「不用。我的名帖,我自己拿。」
顾婉柔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我朝青禾递了个眼色,让她从妆匣里取来一支白玉嵌珠簪,不由分说地塞进顾婉柔手里。
「昨夜那颗醒酒丸是你费心求的,我不能白受。这支簪子你拿着,算谢礼。」
她嘴上推辞着「你我之间,何必见外」,手指却已经合拢,把冰凉的玉簪攥得死紧。
我看在眼里,胃里一阵翻搅。
话音刚落,外头有婆子快步进门,声音压不住地扬起来:「宫里传了新话!昨夜宫宴上进过内殿的待选贵女,午后都去尚服局重新核帖、量衣,谁也不得缺席!」
顾婉柔一直微垂的眼睫猛地抬起,合上药箱的动作快而用力,发出「啪」的一声。
她又看向我,声音还是柔的:「那正好,我们一道去。若有不舒服,路上告诉我,我照应你。」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她唇角还挂着得体的笑,眼角却绷得紧紧的,泄露了那份急不可耐。
半空里的字又晃了一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烂脸,才不白费这一局。
腕上的玉镯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好啊。那就一起去,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更需要人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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