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日一早,太医院偏殿外排起长队。
药材的苦味、铜盆里热水的湿气、姑娘们衣裙上的熏香,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滞重。偏殿里摆了十几面铜镜,盆里的水汽蒸腾,把镜面都熏出一层薄雾。医女们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专替人净面验肤,旁边还有老太医坐镇,轮流把脉,阵仗大得惊人。
我刚将名帖递到医女面前,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按住我的手背。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是顾婉柔。
「先验她。」她说。
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不再掩饰,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视线直直钉在我脸上。
「昨夜宫宴后,谢明瑶自称酒气上头,又收过我给的醒酒丸。若她脸上已有异样,却还拖延着不验,万一冲撞了凤仪宫,谁来担待?」
这话掷地有声。旁边几个与我交好的贵女脸上先挂不住了。
「顾婉柔,你说话可有凭据?」
「一大早便盯着别人脸挑刺,安的什么心?」
顾婉柔对周围的指责充耳不闻,只盯着我,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笃定。
「谢明瑶,你若问心无愧,现在就净面,让大家都看个清楚。」
我没出声,只是抬手,用指尖拂开她按在我手背上的手。我没有笑,只平静地看着她。她大概真的急了,才会撕破脸皮,当众发难。可她越是如此,越说明她心里没底。
「好。」我把名帖往前送了送,递到医女手里,「既然你这么想看,那就看清楚。若我脸上真有半点毒疮,我立刻交出名帖,退出终选。可若我安然无恙,你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刚才的话认下来,给我赔罪。」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顾婉柔下颌绷紧,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弱也消失了,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意。她几乎没用思考的时间,便吐出四个字:「一言为定。」
她肩头上方的字迹疯狂翻滚,互相碰撞,几乎叠成一团看不清的墨。
来了来了,总算到正戏了。
热帕子一敷,毒斑就该往外冒了。
谢家的名帖终于要易主。
我垂下眼,将所有情绪都掩在长睫之下。
医女本不想理会贵女间的口舌,可后面排队的人都不愿错过这场戏,纷纷让出位置。转眼间,我就成了第一个上前净面的人。
一名年长的医女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端详片刻,又伸手在我脸侧轻轻按了按骨骼,随即抬眼,朝顾婉柔的方向投去一个不耐烦的眼色。
「这脸若算有事,那京城里就没几张好脸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顾婉柔的嘴唇失了血色,却还咬着牙不肯退让。
「只看表面谁都会,净了面再说。」
医女「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拧起热帕就要往我脸上覆来。
医女拧干帕子,热水的热气还未散尽,即将触到我的皮肤。殿门外却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器物被撞翻的声响,和一个小内监变了调的尖喊:「让开!都让开!常顺公公到了!」
我转过头。两个小内监正搀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那人半张脸裹着白纱,步子拖沓,走得很慢。白纱下面,隐约渗出血迹。人还未走近,一股盖不住的药味和腐烂气息已经先飘了过来。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少姑娘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捂住口鼻,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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