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常顺仿佛没看见旁人,只隔着人群,目光直直钉在顾婉柔身上。他抬起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她……昨夜给药的,是她!」
顾婉柔像被针扎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她身后,凤仪宫的掌事嬷嬷已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乌木漆盒。嬷嬷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验案前,将漆盒放下。盒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顾姑娘,」嬷嬷的声音不带温度,「你不如先解释,这些东西,为何会从你们顾家的药箱里搜出来?」
她抬手,掀开盒盖。
里面并排躺着四颗乌黑的药丸。
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四颗药丸静静躺着,药香极淡,混在殿内的香气里几乎闻不出来。可常顺那半张脸就在不远处,血腥和腐气一阵阵飘来,提醒着所有人,这东西绝非善类。
顾婉柔的脸一寸寸失去血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没错过她肩头上方浮起的墨字,乱成一团被风吹散的灰。
怎么会搜出来?
顾院判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
别慌,咬死是治酒疹的旧药,还有机会。
先把谢明瑶拖下水。
「顾姑娘,回话。」掌事嬷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婉柔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她眼圈红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发颤:「嬷嬷明鉴,我……我并不知道这药为何会在我家药箱里。昨夜宫宴前,我的确求过父亲拿几颗醒酒丸,想着姐妹们若不胜酒力,也好应急。可我万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
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至于常顺公公那颗,我确实给过明瑶一粒。但我给她时,只说是寻常醒酒之物,并无害人之心。若其中真有差池,许是药房拿错了药,或是有人趁乱调换,求嬷嬷明查。」
话音刚落,常顺就在后头哑着嗓子喊:「拿错?顾姑娘,你昨夜亲口说这是给贵人用的好东西,叫咱家别舍不得。如今出了事,你倒推给药房了?」
这一句,让殿内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顾婉柔猛地回头,脸上最后一丝柔弱也绷不住了:「常顺公公,你病中神志不清,怎可胡乱攀咬?」
常顺脸上的纱布因激动而颤动,露出底下斑驳的红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咱家喝了药,两个时辰就成了这副鬼样子。你若心里没鬼,怕什么查?」
「正因为要查,皇后娘娘才命老奴走这一趟。」掌事嬷嬷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健壮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顾婉柔的肩膀。另有太医院的人捧着药案过来,当众拆药,研磨,嗅闻,连漆盒中的残屑都用小刷子扫了出来。
殿内只剩下药杵撞击白瓷药碗的声音,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多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放下药杵,向掌事嬷嬷拱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嬷嬷,此物并非醒酒丸。里头添了乌头、白附、腐骨藤三味相冲之物。若与酒气同催,最先发作的不是脏腑,而是皮肉。轻则满面溃疡,重则烂穿筋骨。此药配伍刁钻,绝非药房无心之失。」
这话砸下来,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离得近的贵女下意识捂住嘴,往后挪了一步,看顾婉柔的眼神,像是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蝎子。
顾婉柔身形摇晃,还想开口。
「我没有——」
她那句「我没有」只说出两个字,就被打断了。掌事嬷嬷一抬手,清脆的掌掴声在殿中回响。
顾婉柔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开,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捂着脸,再抬头时,那副温顺的假面终于碎裂,眼底只剩下怨毒。
「没有?」嬷嬷的声音比她的脸色更冷,「太医院的药,顾家经手;药箱,从你院里搜出;常顺指认,是你亲手递药。你还敢喊冤?顾姑娘,你当凤仪宫的人都死了不成!」
也就在这一刻,我从铜镜边沿瞥见她头顶的墨字扭曲翻滚。
完了,全完了。
快拖谢明瑶下水!
只要说药是她逼你拿的,还有一线生机!
下一刻,顾婉柔抬头,手指直直指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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