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殿中烛火跳了一下,晃得我眼前有些发花。
那枚梅枝小印,是母亲去年冬日寻人给我刻的私印,只因我爱折梅。它太寻常,所以拿来做文章,才最致命。
掌事嬷嬷接过纸笺,没立刻拆看,而是先递到我面前。
「谢姑娘,这印,你可认得?」
「认得。」我没有躲,也没有迟疑,「是臣女的私印。」
这话一出,殿里起了压抑的骚动。顾婉柔原本跪得狼狈,这会儿背脊却挺直了些,连哭声都带上了底气。
「嬷嬷,您看!我不过是被人利用。若不是谢家递来此信,我怎敢去求那样的药?我与明瑶多年情分,若非受她所托,我又怎会替她办这种事?」
印是真的,话说的半真半假,最易惑人。
掌事嬷嬷已拆开纸笺,看完,脸色微沉,递给一旁的女官。女官看过,也拧起了眉。殿内越发安静。
「『宫宴酒重,恐失仪于前,烦借一味烈药,务求见效快,不留后患。事成之后,自有重谢。』谢姑娘,这信,你怎么说?」
话音落下,我身边连青禾的脸都白了。「烈药」、「见效快」、「不留后患」,字字诛心。
顾婉柔立刻顺势哭道:「我当时见了信就害怕,不敢不给父亲递话。谁知竟闹到常顺公公头上……嬷嬷,顾家有错,可谢家难道就真的无辜吗?」
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局势被她扳回一半。
就在这时,那几行字又飘了出来,正在那封摊开的纸笺上方。
字是仿的,印是真的。
梅枝印是从她妆匣里偷拓出去的。
信是三天前就备好的,专等今日翻盘。
我心口猛地一跳,那口气险些没喘匀。原来如此。这不是栽赃,这是早就备好的杀招。若我中计,此信永不见天日;若我躲过,此信便是她的护身符。我抬起眼,看着那些字迹,第一次觉得它们并非全无用处。
「谢姑娘?」掌事嬷嬷见我迟迟不语,声音沉了下去。
我抬手,指向那封信:「嬷嬷,臣女想先问一句。此信若真是昨夜所写,为何纸边有旧折痕,墨色外润内枯,分明不是新墨?」
顾婉柔脸色一变。
「还有,」我不等她开口,「臣女惯用簪花小楷,落笔轻,提锋圆。这信上的字,乍看像我,细看却刻意压重尾笔,是照着我的字帖硬仿出来的。至于这枚印——」
我看向掌事嬷嬷,一字一顿:「臣女愿当场默写旧帖,再请人取臣女旧日字样来比。真假,一验便知。」
顾婉柔急了,抢道:「你现在怎么说都行!可这印总不会自己跑到信上去!」
「会不会自己跑,我不知。」我看着她,「但我知,印章若被人偷拓,并不难仿。顾姑娘既能把毒药藏进药箱等着翻案,多备一封伪信,又算什么?」
她脸色「刷」的白了。
掌事嬷嬷眯起眼,没立刻表态。我知道这还不够,只靠仿字偷印,未必能翻局。必须再往前一步,找出谁都无法忽视的破绽。
我目光落在纸笺上,忽然想起一事。去年冬日制纸时,我嫌纸素,特意让纸坊在浆里掺了极淡的冷梅香。那香气,平日不凑近闻不出来,可若用暖炉微烘……
我刚要开口,殿门外却传来一阵拖拽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哭泣。门被推开,一个我院里的粗使婆子被两个宫人推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
她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姑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收了顾家二十两银子,替他们偷盖了一回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看着那张脸,四肢百骸的血都凉了。
是素琴。
昨夜替我收拾妆匣,今早却告病没进宫的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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