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试婚纱那天，男友的干妹妹非要跟着来。
她抢先穿上了我预定好的主纱，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圈。
我穿着备用婚纱出来时，正看到男友单膝跪地，温柔地替她整理裙摆。
“我们家娇娇穿婚纱真好看，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店员尴尬地看着我，我手里还拿着为了搭配主纱特意买的水晶鞋。
我平静地走过去，把手上的订婚钻戒摘下，放在旁边的桌上。
“既然你们这么般配，这婚纱就送她了。”
男友猛地回头，皱着眉拉住我的手腕：
“你又发什么疯？娇娇只是试穿一下过过瘾，你连这都要计较？”
我拂开他的手，语气淡淡的：
“我不计较。这婚我不结了。”
……
“林漾，你给我站住。”
陈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手里还攥着那双水晶鞋，鞋跟硌得掌心发疼。
他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掰过去。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娇娇从小没穿过婚纱，她就想感受一下，你至于摘戒指？”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好看，此刻只觉得陌生。
“陈晏，那是我定的主纱。”
“定的又怎样？又没弄脏，她穿完你再穿不就行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是个不肯把玩具借给小朋友的刻薄大人。
店员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我的头纱，目光躲闪，不知道该递给谁。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宋娇娇提着那条拖地的裙摆小跑着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颤。
“漾漾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眼泪，动作轻柔。
“我就是看这条裙子太好看了，一时没忍住。你别生晏哥哥的气，我现在就脱下来还给你。”
说完她低下头，双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缎带，指节发白。
陈晏立刻心疼了。
“脱什么脱，又没人让你脱。”
他转头瞪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林漾，你看看你把娇娇吓成什么样了？她爸妈不在了，我妈让我多照顾她，你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备用婚纱。
领口有线头，裙摆短了一截，露出我穿来搭配主纱的高跟鞋——和这条裙子完全不搭。
再看宋娇娇身上那件。
是我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量身改过两次尺寸，加了手工蕾丝，配了同色系的珍珠纽扣。
她穿着刚刚好。
因为我们身材差不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陈晏，你刚才跪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们家娇娇穿婚纱真好看，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我一字一句重复给他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你跪在你未婚妻的婚纱前，对另一个女人说这种话。你觉得这叫照顾？”
陈晏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断章取义有意思吗？我那是在夸她，随口一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
“对，我什么都往心里去。所以这婚我不结了。”
我弯腰，把手里的水晶鞋放在地上，整整齐齐摆好。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林漾！”
陈晏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婚纱店里回荡，几个正在试纱的顾客都看了过来。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彻底完了！”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身上这件婚纱猎猎作响。
“本来就完了。”
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叫车。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陈晏的妈妈发在亲友群里的：【婚礼场地已经定好了，大家记得空出日子来哈。】
下面跟着一串亲戚的祝福。
我点进群，打了四个字：婚礼取消。
发送。
然后退群。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婚纱坐网约车的女人很奇怪，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亮了。
陈晏的消息。
【你今晚要是敢不回我们的婚房，这婚就真别结了。】
我盯着屏幕上我们的婚房这五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月供，是我还的。
装修，是我盯的。
而他口中的我们，大概也包括宋娇娇。
毕竟她的睡衣，一直挂在次卧的衣柜里。
“小姐，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从手机屏幕上拉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是那个我住了两年的小区。
楼下的保安看见我穿着婚纱下车，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全身。
这件备用婚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难看得要命。
我进了门，换掉了它。
环顾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
茶几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印着晏，一个印着娇。
我的杯子在厨房碗柜最上层，要踮脚才够得到。
沙发靠垫是宋娇娇挑的粉色碎花款，她说这个颜色拍照好看。
鞋柜里有三双女鞋不是我的。
浴室里有一瓶不是我用的洗发水，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娇娇专用，请勿动哦！
这些东西我不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每次提起来，陈晏都说我小题大做。
“她就是偶尔来住一晚，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大方点？”
我大方了三年。
大方到连自己的家都住成了客房。
我从储物间拖出两个大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只拿自己的，衣服、证件、电脑、那套我妈留给我的翡翠镯子。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宋娇娇。
我接了。
“漾漾姐，你在哪呀？晏哥哥好担心你的。”
她的声音很甜，甜的发腻。
“我跟晏哥哥说了，那条婚纱我不要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叠衣服。
“不用了，送你了。”
“啊？”
“我说那条婚纱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娇娇的声音变了，甜腻褪去，露出一点真实的底色。
“漾漾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抢你东西似的。我只是试穿一下，晏哥哥也说了没关系的嘛。”
“嗯，他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
继续收拾。
二十分钟后，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两个师傅帮我把行李箱和几个纸箱搬下楼，塞进面包车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客厅的灯我没关，算是给陈晏留的。
门锁的密码我改了，六位数，随机生成的，我自己都没记。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陈晏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他和宋娇娇坐在一家日料店里，面前摆着刺身拼盘。
宋娇娇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还是妹妹懂得心疼人，不像某些人只知道摆臭架子。】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三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陈晏名下有一张信用卡副卡，绑定的是我的主卡账户。
额度五万，他每个月都能刷掉三万多。
我点了冻结。
然后又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房屋中介，李哥。
“李哥，我有套房子想尽快出手，越快越好。”
“行，林小姐，地址发我，明天我就安排人去拍照挂网。”
“好。”
我挂了电话，坐进搬家公司的面包车里。
师傅问我送去哪。
“先找个酒店吧。”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盏灯是我三年前搬进去的第一天装的，暖黄色，我特意选的色温。
现在它照着一屋子不属于我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条银行短信吵醒。
不是我的消费通知，是系统推送的冻结反馈。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尝试用副卡在某酒店消费4800元。
交易失败。
余额不足。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象了一下陈晏在酒店前台被刷卡机拒绝时的表情。
应该很精彩。
“你把卡冻了？”
陈晏的电话在早上九点准时炸过来，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林漾，你是不是疯了？我昨晚带娇娇去吃饭，结账的时候卡刷不出来，你知不知道多丢人？”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一边穿鞋一边听他咆哮。
“那是我的卡。”
“你的卡？那也是我在用！你冻之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我们分手了，没必要跟你说。”
“谁跟你分手了？”陈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单方面闹脾气就叫分手？林漾，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陈晏，我改了门锁密码。你要是还有东西落在房子里，找中介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笃定的、不屑的笑。
“行，你继续演。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他挂了。
我也没在意，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去新租的公寓办入住。
一室一厅，离美术馆骑车十五分钟，干净，安静，没有粉色碎花靠垫，没有娇娇专用的纸条。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陈晏用宋娇娇的微信号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是陈晏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宋娇娇在旁边笑。
“林漾，我现在在婚房里。你的东西搬走了是吧？行，搬走了正好，省得碍眼。”
“你以为你搬走了我就没地方住了？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搬你的，关我什么事。”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房产证上确实写的是陈晏的名字。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说写他的名字方便办贷款，我没多想，首付款从我卡上转过去，房本上落了他的名。
这是我这三年里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但也不是没有补救的余地。
我没有回复那条语音。
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一条。
还是陈晏的声音，这次语气变了，带着命令的口吻。
“今晚回来做饭。我妈明天从老家过来，你把次卧收拾一下。还有，娇娇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语音条的秒数慢慢走完。
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陈晏大概以为自己赢了。
他一定在那头对宋娇娇得意洋洋的说，看吧，我就说她不敢真走，闹两天就老实了。
我放下手机，拿起包出了门。
打车去了城东那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把我引进会议室，我的大学同学张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现在是这家所里的合伙人，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漾漾，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摆在她面前。
首付四十八万，我的卡转出去的，月供每月六千三，还了两年多，全是我在还，装修花了十二万，我出的，他的信用卡副卡三年累计消费十九万七。
还有零零碎碎的转账，给他交画室的场地费、材料费、参展报名费，加起来又是小十万。
张薇一边听一边记，最后抬起头看我。
“转账记录都在？”
“都在。每一笔我都截了图。”
“房本上是他的名字，但首付和月供都是你出的，这个可以主张。不过要看具体情况，可能需要走诉讼。”
“走。”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越快越好。”
“林漾，你出来一下。”
同事小赵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表情有点微妙。
“你男朋友来了。带了个女的。”
我放下手里的策展方案，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晏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办公室外面的接待沙发上，二郎腿翘着，手里把玩着一串车钥匙——那辆车也是我帮他付的首付。
宋娇娇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清纯无害。
手腕上多了一条链子，银白色的，坠着一颗心形小钻。
我认识那条链子。
是某个轻奢品牌的限量款，上个月刚出的，标价一万二。
我还没来得及停掉的那张额度卡，大概又被刷了一笔。
“漾漾，你这办公室挺大的嘛。”
陈晏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品评的意味。
“比我画室宽敞多了。”
我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有事？”
“当然有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昨天你说知道了，结果人呢？饭也没做，家也没回。我妈今天到了，一进门看见空荡荡的冰箱，差点气晕过去。”
“我说的知道了，不是说我会回去。”
“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知道了。”
陈晏的眉头拧成一团，但他没有发作，因为旁边有我的同事在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行，那些事回头再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他回头看了宋娇娇一眼，宋娇娇适时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冲我甜甜一笑。
“漾漾姐，好久不见。”
“你们美术馆下个月不是有个省级画展吗？”陈晏直接开口，“娇娇最近在找工作，我想着你这边正好缺人手，给她安排个助理的位置。”
我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就当是你之前闹脾气的赔罪吧。娇娇跟着你学学，对她以后发展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得好像在安排自己家的事。
宋娇娇在旁边适时的露出期待的表情，然后故意卷起袖子，伸手去够沙发扶手上的包。
那条手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一万二。
刷的是我的卡。
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小赵和另外两个同事都看见了。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陈晏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同情，也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漾漾姐，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晏哥哥的气。”宋娇娇开口了，声音柔的能滴出水。
“但我是真心想跟你学习的。你是这个行业最厉害的策展人，我一直特别崇拜你。”
她说崇拜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腕上那条用我的钱买的链子跟着轻轻晃动。
陈晏在旁边补了一刀。
“林漾，娇娇能放下面子来求你，你也别端着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
办公室外面，有两个实习生经过，脚步放慢了，耳朵竖着。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翻脸，明天整个美术馆都会传遍——林漾和男朋友在办公室吵架，因为一个女人。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
“助理名额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陈晏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懂事不就没这些破事了？”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侧身让开了。
他也不在意，回头招呼宋娇娇。
“走吧娇娇，嫂子答应了。晚上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铁板烧。”
宋娇娇乖巧的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谢谢漾漾姐”。
她的香水味飘过来，甜的发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美术馆的大门。
陈晏的手搭在宋娇娇的肩上，两个人有说有笑。
小赵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草稿，是我昨天晚上写好的。
收件人是陈晏所在那家画廊的老板，周明远。
三年前陈晏能进那家画廊，是我打了招呼，周明远是我导师的学生，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收了陈晏这个连基本功都不扎实的半吊子。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撤销对陈晏的一切专业背书和资源推荐，并告知周明远，我与陈晏已经解除婚约，此后他的任何行为与我无关。
我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按了下去。
她抢先穿上了我预定好的主纱，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圈。
我穿着备用婚纱出来时，正看到男友单膝跪地，温柔地替她整理裙摆。
“我们家娇娇穿婚纱真好看，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店员尴尬地看着我，我手里还拿着为了搭配主纱特意买的水晶鞋。
我平静地走过去，把手上的订婚钻戒摘下，放在旁边的桌上。
“既然你们这么般配，这婚纱就送她了。”
男友猛地回头，皱着眉拉住我的手腕：
“你又发什么疯？娇娇只是试穿一下过过瘾，你连这都要计较？”
我拂开他的手，语气淡淡的：
“我不计较。这婚我不结了。”
……
“林漾，你给我站住。”
陈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手里还攥着那双水晶鞋，鞋跟硌得掌心发疼。
他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掰过去。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娇娇从小没穿过婚纱，她就想感受一下，你至于摘戒指？”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好看，此刻只觉得陌生。
“陈晏，那是我定的主纱。”
“定的又怎样？又没弄脏，她穿完你再穿不就行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我是个不肯把玩具借给小朋友的刻薄大人。
店员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我的头纱，目光躲闪，不知道该递给谁。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宋娇娇提着那条拖地的裙摆小跑着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颤。
“漾漾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眼泪，动作轻柔。
“我就是看这条裙子太好看了，一时没忍住。你别生晏哥哥的气，我现在就脱下来还给你。”
说完她低下头，双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缎带，指节发白。
陈晏立刻心疼了。
“脱什么脱，又没人让你脱。”
他转头瞪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林漾，你看看你把娇娇吓成什么样了？她爸妈不在了，我妈让我多照顾她，你连这点心胸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备用婚纱。
领口有线头，裙摆短了一截，露出我穿来搭配主纱的高跟鞋——和这条裙子完全不搭。
再看宋娇娇身上那件。
是我提前三个月预定的，量身改过两次尺寸，加了手工蕾丝，配了同色系的珍珠纽扣。
她穿着刚刚好。
因为我们身材差不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陈晏，你刚才跪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们家娇娇穿婚纱真好看，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我一字一句重复给他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你跪在你未婚妻的婚纱前，对另一个女人说这种话。你觉得这叫照顾？”
陈晏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你断章取义有意思吗？我那是在夸她，随口一说。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
“对，我什么都往心里去。所以这婚我不结了。”
我弯腰，把手里的水晶鞋放在地上，整整齐齐摆好。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林漾！”
陈晏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婚纱店里回荡，几个正在试纱的顾客都看了过来。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咱俩就彻底完了！”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身上这件婚纱猎猎作响。
“本来就完了。”
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叫车。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陈晏的妈妈发在亲友群里的：【婚礼场地已经定好了，大家记得空出日子来哈。】
下面跟着一串亲戚的祝福。
我点进群，打了四个字：婚礼取消。
发送。
然后退群。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婚纱坐网约车的女人很奇怪，但什么也没问。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亮了。
陈晏的消息。
【你今晚要是敢不回我们的婚房，这婚就真别结了。】
我盯着屏幕上我们的婚房这五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月供，是我还的。
装修，是我盯的。
而他口中的我们，大概也包括宋娇娇。
毕竟她的睡衣，一直挂在次卧的衣柜里。
“小姐，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从手机屏幕上拉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是那个我住了两年的小区。
楼下的保安看见我穿着婚纱下车，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我的全身。
这件备用婚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难看得要命。
我进了门，换掉了它。
环顾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
茶几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印着晏，一个印着娇。
我的杯子在厨房碗柜最上层，要踮脚才够得到。
沙发靠垫是宋娇娇挑的粉色碎花款，她说这个颜色拍照好看。
鞋柜里有三双女鞋不是我的。
浴室里有一瓶不是我用的洗发水，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娇娇专用，请勿动哦！
这些东西我不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每次提起来，陈晏都说我小题大做。
“她就是偶尔来住一晚，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大方点？”
我大方了三年。
大方到连自己的家都住成了客房。
我从储物间拖出两个大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只拿自己的，衣服、证件、电脑、那套我妈留给我的翡翠镯子。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宋娇娇。
我接了。
“漾漾姐，你在哪呀？晏哥哥好担心你的。”
她的声音很甜，甜的发腻。
“我跟晏哥哥说了，那条婚纱我不要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叠衣服。
“不用了，送你了。”
“啊？”
“我说那条婚纱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娇娇的声音变了，甜腻褪去，露出一点真实的底色。
“漾漾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抢你东西似的。我只是试穿一下，晏哥哥也说了没关系的嘛。”
“嗯，他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
继续收拾。
二十分钟后，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两个师傅帮我把行李箱和几个纸箱搬下楼，塞进面包车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
客厅的灯我没关，算是给陈晏留的。
门锁的密码我改了，六位数，随机生成的，我自己都没记。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陈晏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他和宋娇娇坐在一家日料店里，面前摆着刺身拼盘。
宋娇娇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配文：【还是妹妹懂得心疼人，不像某些人只知道摆臭架子。】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三秒。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陈晏名下有一张信用卡副卡，绑定的是我的主卡账户。
额度五万，他每个月都能刷掉三万多。
我点了冻结。
然后又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房屋中介，李哥。
“李哥，我有套房子想尽快出手，越快越好。”
“行，林小姐，地址发我，明天我就安排人去拍照挂网。”
“好。”
我挂了电话，坐进搬家公司的面包车里。
师傅问我送去哪。
“先找个酒店吧。”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盏灯是我三年前搬进去的第一天装的，暖黄色，我特意选的色温。
现在它照着一屋子不属于我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条银行短信吵醒。
不是我的消费通知，是系统推送的冻结反馈。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尝试用副卡在某酒店消费4800元。
交易失败。
余额不足。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象了一下陈晏在酒店前台被刷卡机拒绝时的表情。
应该很精彩。
“你把卡冻了？”
陈晏的电话在早上九点准时炸过来，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愤怒。
“林漾，你是不是疯了？我昨晚带娇娇去吃饭，结账的时候卡刷不出来，你知不知道多丢人？”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一边穿鞋一边听他咆哮。
“那是我的卡。”
“你的卡？那也是我在用！你冻之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
“我们分手了，没必要跟你说。”
“谁跟你分手了？”陈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单方面闹脾气就叫分手？林漾，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陈晏，我改了门锁密码。你要是还有东西落在房子里，找中介联系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笃定的、不屑的笑。
“行，你继续演。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他挂了。
我也没在意，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去新租的公寓办入住。
一室一厅，离美术馆骑车十五分钟，干净，安静，没有粉色碎花靠垫，没有娇娇专用的纸条。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陈晏用宋娇娇的微信号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是陈晏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宋娇娇在旁边笑。
“林漾，我现在在婚房里。你的东西搬走了是吧？行，搬走了正好，省得碍眼。”
“你以为你搬走了我就没地方住了？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搬你的，关我什么事。”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房产证上确实写的是陈晏的名字。
当初买房的时候，他说写他的名字方便办贷款，我没多想，首付款从我卡上转过去，房本上落了他的名。
这是我这三年里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但也不是没有补救的余地。
我没有回复那条语音。
过了十分钟，又来了一条。
还是陈晏的声音，这次语气变了，带着命令的口吻。
“今晚回来做饭。我妈明天从老家过来，你把次卧收拾一下。还有，娇娇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语音条的秒数慢慢走完。
然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陈晏大概以为自己赢了。
他一定在那头对宋娇娇得意洋洋的说，看吧，我就说她不敢真走，闹两天就老实了。
我放下手机，拿起包出了门。
打车去了城东那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把我引进会议室，我的大学同学张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现在是这家所里的合伙人，专做婚姻财产纠纷。
“漾漾，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推过来。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摆在她面前。
首付四十八万，我的卡转出去的，月供每月六千三，还了两年多，全是我在还，装修花了十二万，我出的，他的信用卡副卡三年累计消费十九万七。
还有零零碎碎的转账，给他交画室的场地费、材料费、参展报名费，加起来又是小十万。
张薇一边听一边记，最后抬起头看我。
“转账记录都在？”
“都在。每一笔我都截了图。”
“房本上是他的名字，但首付和月供都是你出的，这个可以主张。不过要看具体情况，可能需要走诉讼。”
“走。”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越快越好。”
“林漾，你出来一下。”
同事小赵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表情有点微妙。
“你男朋友来了。带了个女的。”
我放下手里的策展方案，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晏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办公室外面的接待沙发上，二郎腿翘着，手里把玩着一串车钥匙——那辆车也是我帮他付的首付。
宋娇娇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清纯无害。
手腕上多了一条链子，银白色的，坠着一颗心形小钻。
我认识那条链子。
是某个轻奢品牌的限量款，上个月刚出的，标价一万二。
我还没来得及停掉的那张额度卡，大概又被刷了一笔。
“漾漾，你这办公室挺大的嘛。”
陈晏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品评的意味。
“比我画室宽敞多了。”
我没接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有事？”
“当然有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昨天你说知道了，结果人呢？饭也没做，家也没回。我妈今天到了，一进门看见空荡荡的冰箱，差点气晕过去。”
“我说的知道了，不是说我会回去。”
“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知道了。”
陈晏的眉头拧成一团，但他没有发作，因为旁边有我的同事在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行，那些事回头再说。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他回头看了宋娇娇一眼，宋娇娇适时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冲我甜甜一笑。
“漾漾姐，好久不见。”
“你们美术馆下个月不是有个省级画展吗？”陈晏直接开口，“娇娇最近在找工作，我想着你这边正好缺人手，给她安排个助理的位置。”
我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就当是你之前闹脾气的赔罪吧。娇娇跟着你学学，对她以后发展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得好像在安排自己家的事。
宋娇娇在旁边适时的露出期待的表情，然后故意卷起袖子，伸手去够沙发扶手上的包。
那条手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一万二。
刷的是我的卡。
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小赵和另外两个同事都看见了。
他们的目光在我和陈晏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同情，也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漾漾姐，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生晏哥哥的气。”宋娇娇开口了，声音柔的能滴出水。
“但我是真心想跟你学习的。你是这个行业最厉害的策展人，我一直特别崇拜你。”
她说崇拜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腕上那条用我的钱买的链子跟着轻轻晃动。
陈晏在旁边补了一刀。
“林漾，娇娇能放下面子来求你，你也别端着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一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
办公室外面，有两个实习生经过，脚步放慢了，耳朵竖着。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翻脸，明天整个美术馆都会传遍——林漾和男朋友在办公室吵架，因为一个女人。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
“助理名额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陈晏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懂事不就没这些破事了？”
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侧身让开了。
他也不在意，回头招呼宋娇娇。
“走吧娇娇，嫂子答应了。晚上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铁板烧。”
宋娇娇乖巧的跟上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谢谢漾漾姐”。
她的香水味飘过来，甜的发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美术馆的大门。
陈晏的手搭在宋娇娇的肩上，两个人有说有笑。
小赵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草稿，是我昨天晚上写好的。
收件人是陈晏所在那家画廊的老板，周明远。
三年前陈晏能进那家画廊，是我打了招呼，周明远是我导师的学生，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收了陈晏这个连基本功都不扎实的半吊子。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撤销对陈晏的一切专业背书和资源推荐，并告知周明远，我与陈晏已经解除婚约，此后他的任何行为与我无关。
我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