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被开了?”
宋娇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尖锐得刺耳。
“晏哥哥,你不是说那个画廊的老板跟你关系特别好吗?怎么说开就开了?”
我是从张薇那里知道后续的。
她帮我查陈晏的财务状况时,顺带打听了一下他的近况。
周明远收到我的邮件后,当天下午就找陈晏谈了话。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通知他月底走人。
陈晏当场就炸了,拍着桌子问凭什么。
周明远只说了一句:“凭你的作品,连参展的资格都够不上。之前是看在林漾的面子上带你,现在面子没了,你自己掂量。”
陈晏掂量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走了。
他大概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挫折。
毕竟他还有房子住,还有宋娇娇陪着,天塌不下来。
但天确实塌了。
就在他被画廊开除的第三天,房屋中介李哥带着两个看房的客户,直接敲响了那套婚房的门。
“您好,请问是陈晏先生吗?林小姐委托我们出售这套房产,今天带客户来实地看一下。”
陈晏堵在门口,脸色铁青。
“卖房?谁让你卖的?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李哥不紧不慢的掏出手机,翻出一份文件。
“陈先生,这套房子的首付款和全部月供都是林小姐支付的,我们这边有完整的转账记录。林小姐的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目前这套房子处于司法冻结状态。”
“您继续住当然可以,但您没有权利阻止看房。”
陈晏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一把抢过李哥的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份法院的冻结通知书,手指在发抖。
“林漾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他疯狂的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我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没接。
第四个的时候,我接了。
“林漾,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凭什么冻结我的房子?”
“那不是你的房子。”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首付是我付的,月供是我还的,装修是我出的。陈晏,你往那套房子里投过一分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该还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你——”
“还有,你手上那张信用卡副卡,三年刷了将近二十万。这笔账我也一起算。”
“林漾,你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不养你了。”
我挂了电话。
同一天,宋娇娇也收到了一份来自美术馆的正式通知。
不是录用通知,是拒绝函。
措辞很客气,大意是经过审核,发现她提交的简历中存在学历信息不实的问题,美术馆无法为其提供任何岗位。
这不是我编的。
宋娇娇的简历上写着某美院的本科学历,但我让小赵帮忙查了一下学信网,那个学号根本不存在。
她的真实学历是一所民办大专,学的是旅游管理。
拒绝函发出去的同时,我把这件事通报给了本市策展行业协会。
学历造假在这个圈子里是零容忍的红线。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张薇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路过那个小区时随手拍的。
照片里,陈晏和宋娇娇站在单元楼门口的雨棚下,身边堆着几个行李箱和塑料袋。
中介已经换了门锁。
宋娇娇的白裙子被雨水溅湿了下摆,脸上的妆花了一半,手腕上那条一万二的链子在路灯下反着光。
陈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删了。
然后关灯,睡觉。

“陈晏,这个地方我住不了。”
宋娇娇的声音透过出租屋薄得跟纸一样的墙壁,尖利地传进隔壁租户的耳朵里。
这些是我后来从张薇那里听说的。
她帮我跟进案子的时候,顺便查了陈晏的新住址——城西郊区的一间城中村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陈晏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四千块。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你以为我想住这种地方?”陈晏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味。
“要不是林漾那个疯女人,我们至于沦落到这里?”
“可是晏哥哥,你不是说那套房子是你的吗?你不是说你在画廊有稳定收入吗?”
宋娇娇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甜腻的撒娇,而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尖酸。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说你有房有车有事业。现在呢?房子被冻了,车贷还不上,工作也丢了。你到底还有什么?”
“你闭嘴!”
陈晏摔了什么东西,声音很响。
宋娇娇尖叫了一声,然后是摔门声。
隔壁的租户敲了敲墙,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张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美术馆的展厅里调整灯光角度。
省级画展的布展进入了最后阶段,我每天忙到凌晨。
“你猜怎么着,”张薇在电话里说,“陈晏去找他以前那帮朋友借钱,结果一个个都装死。”
“他以前请客吃饭从来不AA,全刷你的卡。现在卡停了,那帮人比谁都跑得快。”
“有个叫什么赵磊的,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条:‘陈哥,你那个金主嫂子不是跑了吗?我们这群穷鬼可养不起你。’然后把他踢了。”
我调好了最后一盏射灯的角度,退后两步看效果。
光线打在画布上,色彩层次分明。
“漾漾,你不好奇他现在什么样?”
“不好奇。”
“真不好奇?”
“张薇,帮我催一下法院那边,财产保全的裁定书什么时候能下来?”
“好好好,工作狂。”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盯着眼前这幅画。
画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业内的人。
市文联的领导,几家媒体的记者,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收藏家。
我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裙,站在展厅入口迎接来宾,全程没有看手机。
展览很成功。
有一家本地电视台的记者拉着我做了一个简短的采访,问我作为本市最年轻的策展人有什么感想。
我说了一些场面话,微笑着,得体的。
采访播出的那天晚上,张薇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漾漾,你上电视了你知道吧?”
“知道。”
“陈晏也看到了。”
“嗯。”
“你猜他什么反应?”
我没猜。
张薇自己说了。
“他在街边吃盒饭,抬头看见广场大屏上你的脸,手里的筷子掉地上了。”
“旁边的宋娇娇问他怎么了,他一句话没说,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要把她追回来。”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他爱追不追。跟我没关系了。”

“漾漾,求你了,给我一次机会。”
陈晏站在我新租的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用报纸包着的花。
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黄,大概是超市门口打折处理的那种。
我从车上下来,按了一下遥控钥匙。
车灯闪了两下。
是上周刚提的,保时捷Macan,全款。
用的是我这三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积蓄,加上画展的奖金。
陈晏的目光在车上停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漾漾,你听我解释。娇娇那边我已经处理了,我跟她划清界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就是个白眼狼,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勾引我。我被她蒙蔽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很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有一块油渍。
和三年前那个在画展开幕式上冲我笑、说你好我叫陈晏我觉得你策的这个展特别好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晏,你挡路了。”
“漾漾——”
“别叫我漾漾。你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花瓣掉了两片在地上。
“林漾,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娇娇穿你的婚纱,不该在你工作的地方闹,不该——”
“你错在哪你自己清楚吗?”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错在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一个平等的人。你觉得我的钱是你的,我的房子是你的,我的人脉是你的,我的忍让是理所应当的。”
“你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整理婚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未婚妻定的裙子?”
“你带她来我单位要工作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地方?”
“你用我的卡给她买手链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笔钱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赚来的?”
陈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是那天在婚纱店录的。
我按下播放键。
陈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而刺耳。
“你又发什么疯?娇娇只是试穿一下过过瘾,你连这都要计较?”
“林漾,你能不能有点容人之量?”
“我们家娇娇穿婚纱真好看,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
声音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回荡。
几个遛弯的邻居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一个大爷推着自行车经过,听了两句,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男的不行啊。
陈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录音了?林漾你——”
“我不仅录了音,我还留了你三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信用卡账单、还有你和宋娇娇的开房记录。”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陈晏,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在跟你算账。”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那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惧。
“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
他突然冲上来,想抓我的胳膊。
小区保安从门卫室里出来了。
“这位先生,请您离开。”
“我找我女朋友!”
“林小姐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您再不走,我们报警了。”
陈晏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拖出了小区大门。
他在门外冲着我的背影喊。
“林漾!你会后悔的!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我头也没回,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外面。
终于安静了。

“晏哥哥,你的钱呢?”
宋娇娇的声音不再甜了。
这些是陈晏后来在我美术馆楼下跪着的时候,自己交代的。
那天他被保安从我小区赶出去之后,灰溜溜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城中村。
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的灯亮着,但人不见了。
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千块现金没了,抽屉里那块他爸留给他的老手表也没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宋娇娇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晏哥哥,我也要生活的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帮不了你,你也帮不了我。我们就到这里吧。祝你好运哦~”
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
陈晏拨她的电话,关机。
打微信语音,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翻遍了通讯录,找到了宋娇娇以前的一个闺蜜。
闺蜜倒是爽快,直接甩了一张朋友圈截图过来。
照片里宋娇娇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站在一辆路虎前面,笑得灿烂。
配文:【感谢老公带我看新房,未来可期~】
陈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更要命的事。
三个月前宋娇娇说想要一只限量款的包,标价两万八。
他手里没钱,但又不想在她面前丢面子。
于是他偷偷在一个网贷平台上借了三万块,利息高得离谱,月息两分五。
三个月滚下来,连本带利已经变成了三万七。
催收电话从早打到晚,换着号码打。
有一个催收员的原话是:“陈先生,您要是再不还,我们就把您的欠款信息发给您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
陈晏的通讯录里还存着他老家亲戚的号码。
他不敢想象他妈接到催收电话时的表情。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美术馆的办公室里开会,讨论下一季度的展览计划。
小赵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林姐,那个人又来了。在楼下跪着。”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晏跪在美术馆的台阶上,膝盖压在水泥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额头快要碰到台阶。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有人在拍视频。
“林漾!求你帮帮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沙哑而绝望。
“娇娇跑了,钱也被她卷走了,网贷的人天天追着我要债。你借我五万块,我一定还你,求你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对我颐指气使的男人。
他跪在那里,一摊烂泥。
我转过身,对小赵说:“打110,就说有人在单位门口寻衅滋事。”
小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十五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警察把陈晏从地上拉起来。
他还在挣扎,冲着美术馆的大门喊。
“林漾!你就这么狠心吗?我为你付出了三年!三年啊!”
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被塞进警车。
为我付出了三年。
这句话真的很好笑。
三年里,他付出了什么?
一个写着他名字的房产证?
几句你最大度了的廉价夸奖?
还是那些你又发什么疯的呵斥?
警车开走了。
我拉上窗帘,坐回会议桌前。
“刚才说到哪了?下一季度的主题展,我的想法是做一个当代女性艺术家的联展。”
同事们对视了一眼,识趣的没有提起刚才的事。
会议继续。

“林小姐的代理律师张薇,请坐。”
拘留所的会见室里,陈晏坐在玻璃隔板的另一边。
他穿着拘留所发的蓝色马甲,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张薇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隔着玻璃递给管教,让他转交。
“陈先生,这是林漾女士委托我整理的账目清单。请你过目。”
陈晏接过那沓纸,手在抖。
第一页:首付款转账记录,48万,日期精确到分钟。
第二页:月供还款记录,连续28个月,每月6300元,合计176400元。
第三页:装修费用明细,12万,附有每一笔建材和人工的收据。
第四页:信用卡副卡消费明细,三年累计197000元,其中包括宋娇娇的服装、化妆品、餐饮消费,以及那条一万二的手链。
第五页:陈晏画室的场地租金、材料费、参展报名费,合计89000元。
最后一页是一个加粗的数字。
总计:912400元。
陈晏盯着那个数字,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有这么多。”
张薇推了推眼镜,表情平淡。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作为证据,经得起任何法律审查。陈先生,你有异议可以逐条核对。”
“我不信!这些钱有的是她自愿给我的!情侣之间花钱还要算这么清楚?”
“自愿赠与和借贷是两个概念。”张薇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你和林漾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她指了指其中一段对话。
陈晏的消息:【漾漾,画室这个月的租金你先帮我垫一下,下个月我一定还你。】
林漾的回复:【好,已转。】
陈晏的消息:【宝贝,娇娇看上一条链子,你卡里还有额度吗?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林漾的回复:【行。】
“每一笔转账,你都承诺过会还。这不叫赠与,这叫借贷。”
张薇合上文件,看着他。
“而且,陈先生,我们还掌握了你和宋娇娇在恋爱期间多次开房的记录,以及你用林漾女士的资金为宋娇娇购买奢侈品的完整证据链。”
“如果你拒绝偿还,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申请强制执行。届时你的银行账户、不动产、甚至工资收入都会被冻结。”
陈晏的脸彻底垮了。
他猛的站起来,双手拍在玻璃隔板上。
“让林漾来见我!我要当面跟她说!只要她肯见我一面,让我做什么都行!”
张薇不紧不慢的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起身。
“陈先生,林小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拉好公文包的拉链,看了他最后一眼。
“她说,嫌脏。”
陈晏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管教过来提醒会见时间到了。
张薇转身走出会见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利落。
身后传来陈晏崩溃的哭嚎声,被铁门隔断了。
同一天,陈晏的父母从老家赶来。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了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拘留所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他们不知道儿子不仅结不成婚,还欠了将近一百万的债,进了拘留所。
他妈当场血压飙到一百九,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他爸蹲在拘留所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我是后来从张薇的案件记录里看到的。
我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父母是可怜的。
但那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责任,是把属于我的每一分钱要回来。

“林总监,这是您的新房钥匙。”
中介把一串钥匙递到我手里,笑容满面。
“恭喜您,市中心的大平层,一百四十二平,南北通透,采光一流。”
我接过钥匙,在手心里握了握。
凉凉的,沉甸甸的。
这套房子是用卖掉那套婚房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买的,全款,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慢慢的逛了一圈。
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我买了一套灰蓝色的沙发,一张原木餐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没有粉色碎花靠垫,没有情侣马克杯,没有任何专用的标签。
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只为了我自己喜欢。
张薇后来跟我说了陈晏的结局。
从拘留所出来后,他背着网贷的债和欠我的钱,灰溜溜的回了老家。
名声在圈子里已经臭了,没有画廊愿意收他。
他在老家县城的一个地下室里租了张床位,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回来躺在潮湿的床板上刷手机。
他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
宋娇娇的结局更讽刺。
那个开路虎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老板,是个到处借钱充门面的骗子。
路虎是租的,新房是骗她签了担保合同的。
骗子跑路之后,宋娇娇背上了三十多万的担保债务。
她的学历是假的,圈子里又被通报过,找不到正经工作。
最后去了一个电子厂的流水线,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拧螺丝。
听说她手腕上那条一万二的链子,被她用两百块钱卖给了厂门口的回收贩子。
这些事我听完之后,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解恨。
只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省展的庆功宴安排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
我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妈妈留给我的翡翠耳坠。
宴会上人很多,领导、同行、媒体、收藏家。
我端着酒杯穿梭其中,和每一个人微笑寒暄。
小赵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姐,十二号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在看你。”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和旁边的人聊天。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笑了笑。
不是那种油腻的、带着企图的笑,是一种温和的、有分寸的善意。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他走过来。
“林总监,冒昧打扰。我是师范大学艺术史系的沈屿,今天是跟着导师来观展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动作不急不缓。
“您策的这个展我看了两遍,尤其是三号展厅的动线设计,非常精彩。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您喝杯咖啡,聊聊学术上的问题。”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沈屿,副教授,艺术史方向。
“沈教授,您过奖了。”
“咖啡可以。不过我最近比较忙,可能要约到下周。”
“没问题,您方便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他又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殷勤。
小赵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姐,这个人看着挺靠谱的。”
我把名片收进包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靠不靠谱,处了才知道。不过至少,他没有干妹妹。”
小赵噗嗤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铺展在脚下。
手机响了,是张薇发来的消息。
【法院判决下来了,陈晏被强制执行,每月工资扣除基本生活费后全部用于还款。按照他现在的收入,大概要还七八年。】
我看完,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三年。
我用三年养了一个白眼狼,又用三个月把自己从烂泥里拔了出来。
代价不小,但值得。
我转身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一个人喝,一个人住,一个人决定明天穿什么、吃什么、见谁、不见谁。
没有人再对我说你又发什么疯。
没有人再理所当然的花我的钱、占我的房、抢我的婚纱。
我举起酒杯,对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
“敬你,林漾。敬你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别人的烂摊子,不是你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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