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安静了几秒钟后,会场瞬间爆发。所有的长枪短炮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直怼孟泽言的脸。

  “孟总!请问恶意收购属实吗?您的公司是不是存在隐形债务?”

  “孟总,刚才是说您破产了吗?深情表白是不是为了转移财务暴雷的视线?”

  闪光灯像无数把刀子扎在孟泽言脸上。他猛地把那个丝绒戒指盒砸向人群,额头上青筋暴起。“

  滚开!不要拍了!这是林清悦搞的鬼,那是我的公司!”

  他像疯了一样拨开前面的记者,大步冲向陆启明。

  他刚抡起拳头,旁边的两名保镖一脚踹中他的膝盖窝。

  孟泽言双膝重重砸在会场的瓷砖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自然地抬起手,帮陆启明整理了一下被孟泽言带起的掌风吹乱的领带。

  两个小时后,孟泽言衣衫散乱地推开自己租住的那间逼仄公寓的门。

  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孟泽言猛地推开卧室门,

  刚好看到李雪柔正背对着他,把他的三块名表和抽屉里的两万块现金往自己的帆布包里猛塞。

  “你在干什么!”孟泽言冲过去,一把揪住李雪柔的长发往后狠狠一扯。

  李雪柔痛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百元大钞撒了一地。她

  反手抓起桌上的台灯,用力砸在孟泽言的肩膀上。

  “拿我的精神损失费!孟泽言,你以为你还是孟总吗?”

  李雪柔一边挣扎,一边抬起高跟鞋猛踹孟泽言的小腿。

  “全城都直播了!你破产了!你现在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孟泽言红着眼睛掐住她的脖子。

  “你这个捞女!要不是为了给你买那些包和车,我怎么会动用公司的备用资金,我又怎么会被林清悦抓住把柄!”

  李雪柔被掐得直翻白眼,她用长指甲死死抠进孟泽言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她趁孟泽言吃痛松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就是个靠老婆上位的废物,离了林清悦你就是条狗!没钱你装什么大爷,我呸!”

  李雪柔抢过地上的包,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

  孟泽言瘫坐在满地狼藉中。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是一封自动抄送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李雪柔。收件人是本市商业犯罪调查科。

  附件是一段录音和两张截图,那是孟泽言为了填补带李雪柔去法国挥霍造成的资金漏洞,指示财务做假账的全部证据。

  李雪柔为了自保,早就截留了这一切。

  与此同时,城市最高端的写字楼顶层办公室内。

  陆启明倒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推到我手边。“今天这声未婚夫,是帮我挡那些想联姻的烂桃花,还是认真的?”

  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陆启明的杯沿。

  “看你接下来的并购表现。”

  “我不做没有收益的情感投资。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值得一试。”

  陆启明嘴角上扬。“我会交出一份完美的报表。”

  镜头转回破旧的公寓。孟泽言正死死盯着那封邮件,浑身发抖。

  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屋子。一副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在了孟泽言的手腕上。

  “孟泽言,你涉嫌职务侵占和做假账,跟我们走一趟。”

  6

  看守所的铁门重重关上。孟泽言穿着统一的马甲,缩在墙角。

  探视时间,他拿着电话听筒,拨打通讯录里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老总电话。

  前三个直接挂断,第四个接通了。“张总,借我二十万保释金,我以后一定还你!”

  “孟泽言,你得罪的是陆启明和林清悦,现在谁敢跟你沾边?别再打来了!”电话被切断。

  三天后,孟泽言被迫以极低的价格,把手里最后一点无法追溯的隐形期权贱卖,凑够了罚金和保释金。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冷风灌进他的脖子。他身上还穿着被抓进去那天的衬衫,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胡茬长满了下巴。

  天空突然下起暴雨。孟泽言抱住头,冲到路口的过街天桥底下躲雨。

  头顶正上方,全城最大的LED屏幕亮了起来。屏幕里,我穿着得体的高定职业装,正在接受最权威的财经周刊专访。

  主持人问:“林总,作为本市最年轻的女总裁,您怎么看待过去的那段婚姻?”

  林清悦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那是一场失败的天使投资。好在我学会了及时止损。永远不要去扶一摊烂泥。”

  孟泽言站在雨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天桥的柱子干呕起来。

  雨停后,孟泽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片城中村。他想去找一家不需要查背景的黑中介找份力气活。

  经过一条阴暗的巷子时,他听到一阵惨叫。

  李雪柔穿着廉价的吊带裙,被三个染着黄毛的混混逼在墙角。一个混混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

  “去会所陪酒还敢偷客人的钱?把你包里的钱交出来!”

  李雪柔满脸是血,哭喊着求饶。她一转头,刚好对上巷口孟泽言的目光。

  两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孟泽言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转身走开。

  李雪柔看着他的背影,绝望地发出一声尖叫。

  孟泽言淋了雨,晚上开始发高烧

  他烧得神志不清,顺着本能的记忆,一步步走到了他和我当年刚结婚时买的第一套老房子楼下。

  他靠在生锈的单元门旁,蹲在地上。脑袋里全是以前他应酬喝醉后,我下楼来接他,把大衣披在他身上的画面。

  他在冰冷的地上缩成一团,熬过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

  孟泽言吃力地抬起头。“老婆,我头好痛……”

  一把大扫帚直接杵在他脸上。一个陌生的老大爷拿着扫帚,不耐烦地驱赶他。“哪里来的流浪汉?滚一边去,别脏了我们单元的道!”

  孟泽言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泥水洼里。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老头,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连最后退避的窝都没了。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目光涣散地走在街上。路过一家物业公司的后门时,他看到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

  上面写着:诚招大楼底层保洁员,底薪两千,包一顿午餐,不限学历。

  孟泽言摸了摸干瘪饿痛的肚子。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推开那扇破旧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7

  孟泽言换上了一套不太合身的蓝色保洁制服,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浑水的塑料桶。

  他跪在地砖上,用一块发黑的抹布用力擦洗着大厦一楼大厅的边角。

  带班的主管挺着啤酒肚,走到他身后,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手脚快点!马上顶层的大老板要来视察,要是让总裁看到一根头发丝,我扣你半个月的工资!”

  孟泽言被踢得往前扑倒,下巴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忍着痛,什么也没说,迅速爬起来继续擦地。

  他已经饿了两天,现在这份包饭的工作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就在这时,大厦正门的旋转门被推开。

  十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瞬间站得笔直,整齐地列队站在红毯两边。

  “董事长好!”高管们齐声鞠躬。

  孟泽言提着抹布,本能地抬起头。

  一双定制的黑色红底高跟鞋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顺着笔挺的西装长裤往上,

  他看到了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比几个月前更加清冷,眼神里透着绝对的上位者气息。

  孟泽言手里的脏抹布掉在地上。他的脑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清悦!”孟泽言像疯了一样往前扑过去。“老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没等他碰到我的裤腿,两名黑衣保镖瞬间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压在地上。

  孟泽言的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瓷砖,地上的脏水沾满了他的半边脸。

  带班主管吓得魂飞魄散,跑过来对着孟泽言的背狠踹一脚。“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董事长!”

  我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孟泽言。

  “公司什么时候招了手脚这么不干净、还随意乱叫的人?”

  我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辞了。”

  孟泽言听到这句话,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疯狂地用头磕着地砖,发出砰砰的响声。

  “清悦,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不求复合了!你给我一口饭吃吧!”

  孟泽言嚎啕大哭。“就算我是烂泥,那六年难道你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我微微俯下身,看着他沾满泥水的眼睛。

  “那是算我瞎了眼买的劣质垃圾。”

  “现在,垃圾早就清理完了。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我站直身子,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向专用电梯走去。

  陆启明从我身后走出来,他嫌弃地皱了皱眉,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纯白手帕,

  随手丢在孟泽言的脸上,刚好盖住孟泽言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

  “别用你那张肮脏的脸,弄脏了我未婚妻的眼睛。”陆启明冷声对保安下令:“扔出去。”

  两名保安抓起孟泽言的衣服领子,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一路穿过大厅,推开后门。

  “砰”的一声,孟泽言被狠狠扔进了后巷的垃圾堆里。

  泔水桶被撞翻,发臭的剩菜剩饭淋了他一身。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雨,孟泽言四仰八叉地躺在烂菜叶子里。

  他睁着眼睛,透过巷子狭窄的缝隙,看着大厦顶端那块闪烁着林氏企业名字的巨大霓虹招牌。

  8

  两年后,纳斯达克交易中心。

  我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色西服套装,握着红色的木槌,重重敲响了上市的铜锣。

  几天后,位于公海上的一艘顶级豪华私人游轮上,一场不对外公开的订婚晚宴正在举行。

  甲板上衣香鬓影,来的皆是商界最顶层的权贵大佬。

  我从直升机上走下,踏上游轮甲板。陆启明穿着纯黑礼服迎上前,握住她的手。

  他拿出一枚价值连城的粉钻戒指,缓慢而郑重地推入我的无名指。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烟花在海面的夜空中轰然绽放。

  与此同时,城市最阴暗脏乱的地下室棋牌室外。

  孟泽言穿着破了洞的背心,右脚有些跛。他正趴在下水道的铁栅栏旁边,被两个满脸横肉的赌徒按在地上一顿毒打。

  “连老子的两百块钱找零你都敢偷!打死你个废物!”

  一根台球棍狠狠砸在孟泽言的后背上。孟泽言吐出一口血水,蜷缩成虾米状,双手死死护着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那两人打累了,朝他吐了口唾沫,转身走进棋牌室。孟泽言艰难地翻了个身,躺在脏水横流的水泥地上喘息。

  一个穿着劣质化纤短裙、满头枯黄卷发的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捏着半根别人抽剩下的烟,嘴里骂骂咧咧。

  走到孟泽言身边时,她嫌弃地捏住鼻子,对着孟泽言的方向重重吐了一口痰。“要死死远点,挡老娘的路!”

  孟泽言透过肿胀的眼皮看过去。那个女人眼角爬满了细纹,脸色蜡黄。那是李雪柔。

  但李雪柔没有认出地上的这团烂肉是谁,孟泽言也没有出声。

  两人就像两只在臭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彻底丧失了交集的力气,只有麻木地擦肩而过。

  巷子尽头,有一块破旧的小卖部LED挂屏。屏幕上正在转播纳斯达克上市敲钟的财经新闻。

  画面里,我被簇拥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掌控一切。

  孟泽言用那根刚才被打断了指甲的手指,死死抓着下水道边缘粗糙的水泥地,指尖磨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他永远都不可能再触及那个世界了。

  他余下的生命,只能在这个没有希望的泥沼里腐烂发臭。

  游轮顶层甲板上,海风吹拂着我的短发。陆启明将一杯红酒递到她手中。

  助理拿着加密手机快步走过来,低声请示:

  “林总,国内安保那边发来消息。孟泽言在底层街区因为偷盗被打进了重症,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处理一下吗?”

  我端着红酒杯,目光看着远处深蓝色的海平线。

  “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通知各部门,明早九点召开并购后第一次股东大会。”

  游轮拉响长长的汽笛,全速劈开海浪,驶向广袤无垠的深海。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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