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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一口温热的米饭。
“他忙。”
外婆握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炖得最软烂的排骨夹进我碗里。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端到院中青石水槽下清洗。
外婆慢慢走到我身侧,安静站在旁边,陪着我一块收拾。
她擦拭瓷碗的动作很慢。
一下、又一下,原本利落的动作渐渐滞缓,藏不住满心的担忧。
“乖乖,真的没事?”
我压着泛红的眼眶,哑声应声。
“真没事,外婆。”
水声哗哗,掩盖了我细微的哽咽。
下一秒,耳边的水流声骤然停歇。
外婆抬手,轻轻关掉了水龙头。
我心口猛地一塌。
所有硬撑在这方盛满我整个童年温柔的小院里,轰然裂开。
余光里,外婆方才还放在桌边的老式收音机已经停了声响。
她静静立在水槽边,佝偻的身子站得笔直。
“我的乖乖。”
她只唤了我一声。
积压了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我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外婆瞬间慌了。
她伸手轻轻掰过我的肩膀,稳稳托住我颤抖的身子。
“怎么哭了?是不是在外头受大委屈了?是不是那个易喆,欺负你了?”
哽咽堵满喉咙,许久我才挤出破碎的字音。
“外婆……我们分开了。”
外婆的手骤然僵在我肩头,呼吸微微一滞。
“他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闭着眼,眼泪汹涌不止,“他一直护着别人,偏信别人,为了别人冤枉我。”
外婆眼底瞬间红透。
她将我紧紧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受苦了,我的乖乖,受大罪了。”
我靠在外婆温暖的怀抱里,哭得浑身脱力。
外婆轻轻抱着我,沉默良久,缓缓转身。
我看着她蹒跚走到堂屋旧木柜前,打开最底层尘封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包早已过期的旱烟,还有一只磨得发亮的老式打火机。
这是外公生前留下的东西,外婆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碰过。
可这一刻,她抽出烟丝,缓缓点燃。
她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消化着我所有的委屈。
我坐在小院的藤椅上,慢慢平复情绪。
外婆抽完最后一口烟,缓步走到我面前。
“婚约,彻底断干净了?”
我轻轻点头。
“嗯,彻底解除了。资产他也都还给我了。”
外婆闻言,微微颔首,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
“断了好。”
她眼底泛红,却努力朝我露出慈祥的笑意。
“断了咱就回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外婆永远护着你。”
“我的囡囡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凭什么要在旁人手里受这种磋磨?”
“不要也罢,错的人走了,往后全是好日子。”
我抬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鼻尖再次酸涩难忍。
那晚,外婆执意搬来小被褥,陪我躺在儿时的床上。
老旧的木床安稳踏实,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香。
她侧身轻轻搂着我,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像我幼时每一次受惊哭闹时那样,温柔绵长。
“乖乖,一个人硬扛这么久,累坏了吧。”
她声音闷闷的,藏着止不住的心疼。
“外婆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外头哭、一个人扛所有事,心里就疼得慌。”
我闭上眼,任由温热的眼泪浸湿枕巾,轻轻蹭进她温暖的怀抱里。
我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安安静静待在小院里休养身心。
每日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是小院清风、蔷薇盛放。
外婆变着花样给我做滋补饭菜,一点点帮我养回亏损的气血。
转眼,到了我的生日。
外婆早早起身忙碌。
从清晨忙到傍晚,餐桌上摆满了我从小到大最爱吃的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翻出家里珍藏的低度果酒,小心翼翼给我斟满一杯。
老人家眉眼含笑,轻声宽慰我。
“我的乖乖又长一岁,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过去的苦都吃完了,往后只剩甜,咱们从头来过。”
我抬手,正要举杯回应她的期许。
就在这时,小院老旧的木门门铃,突兀作响。
外婆走到门边,抬手拉开木门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我心头微沉,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
“外婆,是谁?”
外婆缓缓回头,眼神复杂难言。
我抬步,朝着院门走去。
门外暮色微凉,晚风簌簌。
易喆站在门外,手里稳稳托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礼盒。
10
盒子是我从前最爱的那家私房烘焙。
往年每次生日,我都会盼着这一口清甜。
雨丝密密斜落。
他整个人狼狈不堪,浑身浸透了雨色。
可他死死护着怀里的蛋糕,礼盒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分雨渍。
外婆立刻上前一步,佝偻的身躯直直挡在我身前。
“你来做什么。”
易喆微微垂眸,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
“外婆。”
“我不敢当。”
“你不是我外孙女婿,我也没你这个晚辈,有事说事,没事请你离开。”
易喆喉结滚动。
“我想跟袁袁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抬手轻轻按住外婆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外婆,没事,让他说。”
外婆回头看向我,眉头紧紧蹙着。
我对着她浅浅笑了笑。
外婆盯了我片刻,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我侧身从她身侧走出,站在门内的台阶上。
“你瘦了。”
他率先开口,声音被雨打得发飘。
我神色平静,“你也是。”
巷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水花。
“今天是你生日。”
他双手微微向前,递出怀里的蛋糕。
“我记得你只吃这家的鲜果蛋糕,只爱吃草莓口味,年年都是。”
从前我总以为,他记得我所有喜好,是独一份的偏爱与用心。
后来我才慢慢看清,他记性向来很好。
他记得裴薇怕疼、记得裴薇喜好的口味、记得裴薇所有的脆弱与所求。
他也记得我的一切。
他的温柔太泛滥,廉价又博爱,从来不止给我一人。
“不用了。”
我轻轻开口,语气决绝,“外婆给我做了长寿面,我吃过了。”
易喆僵在半空的手,瞬间凝固。
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砸在手背。
“心愿。”
他抬眼,眼底泛红,盛满卑微的祈求。
我直接打断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雨越下越大了,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颤抖。
“我知道,我从前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混账至极,都该死。”
“我这辈子从未求过人,从来都是别人迁就我、讨好我。”
“唯独这一次,我放下所有自尊,只求你一次。”
他定定望着我。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碎片。
我想起订婚那日,他单膝跪地,握着我的手郑重许诺,余生护我周全。
我想起无数个深夜,他蹲在我身前,一点点擦去我的眼泪,温柔哄我释怀。
我想起雨天他跨越半座城接我归家,把所有温暖都留给我,自己满身风雨。
可我更记得,他抬手甩在我脸上的耳光,清脆又冰冷。
记得他毫不犹豫转走我的三十万积蓄,替旁人填坑。
记得他清空我倾尽心血装修的婚房,将我所有珍视的物件扔进垃圾桶。
记得他不顾我体弱早孕,逼我大量献血赎罪,亲手送走了我们从未出世的孩子。
“易喆。”
他立刻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你的偏爱护佑尽数成全过旁人了。”
“我被污蔑的前程、被抽干的气血、被毁掉的孩子,全部都无法回头。”
“我们之间。”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冷雨纷飞,彻底浇灭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外婆上前一步,默默抬手。
她将一把干净的雨伞撑在我的头顶,严严实实替我挡住所有风雨。
“乖乖,进屋吧,面要凉了。”
我轻轻点头。
外婆挡在我身前,转身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往温暖的屋内走去。
身后,久久凝滞的雨声里,传来他沙哑破碎的一声告别。
“袁心愿,生日快乐。”
我脚步未停。
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我和易喆的一生。
屋内暖灯融融,饭菜余温袅袅。
餐桌上的长寿面静静卧着,中间一颗圆润的荷包蛋。
外婆把温热的筷子递到我手里,声音温柔细软。
“快吃,乖乖,祝我的袁袁生日快乐。”
我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热气氤氲的面条。
那碗长寿面,我吃了很久很久。
巷口的人影,早已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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