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五,京城的上空被铅色的阴云死死压住,台风的余威尚未消散,细雨如密密麻麻的钢针,斜织在灰蒙蒙的钢筋森林里。
我撑着林野送的那把特制黑骨长伞,雨水砸在上面发出的闷响,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林氏大楼那两扇沉重的旋转门在我身后闭合,将恒温的奢华与室外的肃杀彻底隔绝。
保镖在前方无声地替我排开积水。而顾言,那个曾经在京圈不可一世、连正眼都不屑于看“保姆女儿”一眼的顾家少爷,正失魂落魄地跪在雨幕中央。
他那张曾经被无数名媛追捧的、矜贵自傲的脸,此刻惨白得毫无血色。昂贵的羊绒西装在泥水中浸泡得沉重而邋遢,他整个人缩在那里,卑微得像个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木偶,再也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仿佛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了过来。
“小鱼!”
他凄厉的声音在雨中撕裂。
只是,他还没触碰到我裙摆的一丝边缘,就被两名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保镖交叉双臂,死死地挡在了三步开外。那是一个极具羞辱性的距离——刚好能让他看清我鞋尖上的纤尘不染,却让他永远无法跨越阶层的鸿沟。
“小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把那个该死的模型关了,求求你!”顾言跪在冰冷的积水里,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个专利……那些股份,我全都还给你!我双倍还给你!顾氏要完了……再这样下去,顾氏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哭得狼狈不堪,雨水混合着眼泪顺着他原本挺括的衣领流进胸膛。曾经他最看不起这种弱者的姿态,可如今,他却做得比谁都熟练。
我停下脚步。
我以为我会感到狂喜,或者至少会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可奇怪的是,我的内心一片死寂,甚至连厌恶都显得多余。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在黑伞撑起的方寸干爽间,缓缓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那枚百达翡丽,表盘上的指针正如冰冷的齿轮般啮合。
“顾言,你耽误了我三分钟。”
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个最枯燥不过的公事流程。
“按照我现在的首席战略官咨询费率,你耽误的这三分钟,折算下来你欠我五十万。”我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他那张写满绝望的脸,“既然顾总现在连违约金都赔不起,那就拿点实物抵债吧。我不接受赊账。”
我优雅地屈膝蹲下身。
巨大的黑骨伞倾斜,伞面垂下的边缘刚好遮住了远处媒体探视的目光,也切断了外面喧嚣的风雨,在我们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其私密、却充满窒息感的压迫空间。
我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领口那枚白金袖扣上。
那是顾家的祖传之物,克拉级的一等蓝钻镶嵌在冷白色的底托上,璀璨夺目。曾经,他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说这是身份的图腾。
而我,也曾在一个个卑微如尘的深夜里,看着他随手丢在洗衣篮里的衬衫,幻想着有一天能以“顾太太”的身份,在阳光倾洒的清晨,亲手为他扣上这枚图腾。
“这枚袖扣,刚好抵这三分钟。”
我伸出手,指尖冷漠地挑开他的领口。
顾言猛地愣住了。在这一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可笑、甚至称得上荒唐的希冀。他大概以为我在怀旧,以为我这一刻的靠近是因为旧情难忘。他甚至颤抖着想伸出手来握我的指尖,嘴唇蠕动着,想要喊出一声亲昵的称呼。
可下一秒,我用力一扯。
“嘶——”的一声,金属连接件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黑伞下格外刺耳。
那种由于暴力拉扯而崩掉的纽扣打在他的锁骨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顾言眼里的希冀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巨大的、被彻底剥落尊严的惊恐。
我随手将那枚沾着他体温与雨水的袖扣丢进手袋里。
随后,我重新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伞微微抬高,露出一线我冰冷的下颌线。
“顾总,收起你那副深情的表情,我嫌脏。”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十四年前的那块红薯,现在我连本带利收走了。过去的游小鱼,已经死在了你让她赤脚买鞋的台风夜里。”
我看着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如女王般不可直视的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你,连看我一眼的资格,都得看我的排期表。下次再出现在这里,我会让林氏的法务部和你谈谈非法骚扰的赔偿。”
说完,我优雅地转身,没有一丝迟疑。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踏出清脆而稳定的节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鼓点,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顾言崩溃的神经上。
“游小鱼!你会后悔的!你这个疯女人!你回来!”
他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我的名字,声线在暴雨中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化为一种绝望的呜咽。
我却连余光都吝啬于施舍给他。
保镖拉开库里南的车门,林野坐在那一抹暗影里,对着我微微颔首。我收起黑伞,将雨水和那段腐烂的过去一同关在车门之外。
顾言,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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