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定在学校门口的“状元楼”。
名字俗气，但菜量大，便宜。
是我们这群穷学生聚餐的唯一指定圣地。
巨大的包厢里，塞了五十多个人，吵得像个菜市场。
空气中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啤酒的麦芽味，还有青春期末端那股子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味道。
我被秋丽华按在一个角落里。
面前摆着一杯橙汁。
我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看着一群妖魔鬼怪推杯换盏，吹牛打屁。
“我估分650！一本稳了！”
“来来来，喝！今天不醉不归！”
“老李，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三年没收我手机！”
班主任老李被灌得满脸通红，嘴里嚷嚷着“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眼眶却有点湿。
我静静地看着。
用我的大脑分析着这一切。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几杯酒精下肚，就全员返祖。
“云云，你看。”
秋丽华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他在看你。”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隔着半个喧闹的包厢，伏志鹏坐在另一桌。
他没参与兄弟们的划拳，只是安静地坐着。
手里捏着一瓶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他的目光，确实是朝着我这个方向。
但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头，太多的声音。
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肯定是在看你！”秋丽华信誓旦旦。
“可能是在看我旁边的盆栽。”我冷静地分析。
那盆绿萝长得确实不错，油光水滑的。
“你就是个木头！”秋丽华恨铁不成钢，“活该你单身！”
我没反驳。
她说的对。
另一边，战况更加激烈。
伏志鹏的铁哥们，苍志强，一个嗓门能掀翻屋顶的体育生，正搭着伏志鹏的肩膀。
“鹏哥，你行不行啊？”
苍志强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三年了，你他妈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天天跟做贼一样，偷看人家。”
“你闭嘴。”伏志鹏的声音很低，但带着警告。
“我不闭！”苍志强来劲了，“今天高考都结束了！你再不说，这辈子都别想说了！是个爷们儿不？”
周围的兄弟开始起哄。
“说啊！鹏哥！”
“上啊！”
“我们给你助威！”
伏志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到紫。
他死死地捏着手里的啤酒瓶，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我握着果汁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别。
千万别。
这么多人看着，太尴尬了。
他要是真过来了，我该说什么？
“同学，你有事吗？”
还是，“对不起，我妈不让我早恋。”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应对方案，结果全是乱码。
秋丽华比我还紧张，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要来了要来了！”
全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成了背景音。
而我，和对面的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苍志强还在那儿火上浇油。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伏志鹏吼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往下掉。
“伏志鹏！你喜欢人家你就说啊！”
整个包厢。
原本吵得能煮开一锅粥的包厢。
瞬间。
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