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九月,北京的天,高远,湛蓝,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爽利。
我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北大校门口。
看着那块写着四个大字的牌匾,心情平静。
没有激动,也没有彷徨。
这里,是我计划了十八年的目的地。
我到了。
仅此而已。
另一边,伏志鹏也在同一天,踏进了上海的校园。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背景是同济的校门,他穿着一件白T恤,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我到了。”
“嗯,我也到了。”
我们分享着彼此军训的趣事。
我吐槽北京的太阳,能把人晒出油。
他抱怨上海的湿度,像活在蒸笼里。
我们给对方看自己的新室友,新宿舍,新饭卡。
我们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视频通话。
从晚上十点,熄灯前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手机发烫。
我们以为,只要有网络,1200公里就不是距离。
但,我们都错了。
有些东西,是隔着屏幕,无法传递的。
比如,一个拥抱的温度。
比如,一个亲吻的触感。
也比如,两个渐渐变得不同的世界。
我们的聊天内容,开始出现了偏差。
我跟他讲,今天我们系的某某大牛教授,来讲了一场讲座,关于弦理论,太牛逼了。
他听得很认真,然后问:“所以,这个理论,能用来赚钱吗?”
我愣住了。
他跟我说,他们创业社团拉到了第一笔赞助,准备做一个校园外卖平台,前景特别好。
我也听得很认真,然后问:“你们做过市场调研吗?商业模式经得起推敲吗?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
我们就像两条在分岔口,走向了不同方向的河流。
我奔向的,是星辰大海,是理论的尽头。
他奔向的,是人声鼎沸,是现实的名利场。
我们都没有错。
但我们,已经开始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了。
我感觉到了恐慌。
为了弥补这种恐慌,我开始更频繁地给他打电话。
分享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今天解出了一道偏微分方程,开心。”
“图书馆新到了一批原版书,我借了三本。”
“我们小组的报告,得了全班最高分。”
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把他拉进我的世界。
让他明白,我正在经历的一切,是多么有意义。
但他似乎并不理解。
他的回复,渐渐从最初的“你好厉害”,变成了敷衍的“嗯嗯”、“可以”。
有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我又在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他忽然打断我。
“云云。”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斟酌着用词,“你说的这些,离我有点远?”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拉投资,怎么做地推,怎么跟人打交道。你跟我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也不关心。”
不关心。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我心上。
“那你关心什么?”我冷冷地问。
“我……”他语塞了。
空气中,第一次,有了火药味。
我们不欢而散。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北京的秋夜,风已经很凉了。
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1200公里。
而是,两个世界。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
是一条道歉。
“对不起,云云,我刚才语气不好。”
“我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的火,消了一半。
我回他:“我也有不对,我不该总跟你说那些无聊的东西。”
我们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孩,笨拙地互相道歉,重归于好。
但我们都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为了修复它,我们更加努力地维系着这段关系。
我开始去看一些财经新闻,试着去了解他口中的“风口”和“赛道”。
他也开始去看一些科普文章,尽管他每次都看得睡着。
我们都在努力地,向对方的世界,迈出一步。
但这一步,迈得异常艰难。
有一次,我又在电话里,说起我们系一个拿了国际奥赛金牌的同学,有多么厉害。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说那些他“不关心”的话题。
我有点尴尬,准备换个话题。
但他却接了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云-云,”他叫我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高考的那一分,不是意外。”
“而是命运。”
“命运,把我这种人,从你身边,筛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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