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停职通知书,在第二天上午就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一张A4纸,几行宋体字:「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沈卓远同志即日起暂停稽查组长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理由是:违反工作纪律,在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涉嫌公报私仇。
落款是局党委的红色公章。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对折,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这一手,我早料到了。
张局长既然敢当着我的面公然庇护王建国,就绝不可能让我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查下去。
但他拦不住我。停职,反而给了我更多的时间和自由。
同事们都接到了通知,一个个过来假意安慰,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很快,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反锁上门,拉下百叶窗。
然后,我打开不起眼的铁皮文件柜,从里面搬出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为王家准备的「礼物」。
永盛肉铺历年来所有不合规的检查记录,被压下去的群众举报信截图,我委托朋友匿名暗访时拍下的视频和照片,以及我工牌里那支录音笔里,刚刚录下的证据。
我坐到电脑前,将所有电子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备份。
第一张光盘:所有原始证据,包括伪造文件的扫描件、暗访录像、今天的完整录音、王家的银行转账记录。
第二张光盘:所有举报材料和相关法规条文对照,按照时间线和逻辑链清晰排列。
第三张光盘:所有走访过的相关证人的笔录和联系方式,包括柳河村知道内情的老人、被永盛肉铺坑害过的顾客、被他们辞退的员工。每个人都单独编号,交叉印证。
三张光盘,一式三份,分别装进三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
我将它们分别藏好:一套锁进行李箱的夹层,一套用防水袋包好粘在办公桌最隐蔽的底部,一套放在了我车里的手套箱深处。
三把不同的钥匙,分别放在三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了位于远郊的康复疗养院。
卓明住在二楼尽头那个单人病房,这里最安静。
我推门进去时他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他最喜欢的少儿频道,卡通人物在屏幕上又唱又跳。他仰着头,看得入神,嘴角挂着口水,脸上是傻笑。
「卓明,哥来看你了。」
他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看清是我,脸上的笑容放大了。
他一只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用两只手掰成两半。
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举起来,递到我面前。
「哥……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我接过那半块沾着他口水的饼干,攥在掌心。
「卓明,你还记得王建国吗?」我蹲下身,轻声问他。
他歪着头,茫然地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混沌。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段录音。
王建国那恶意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组长,二十年了,你那个傻子弟弟,现在会自己擦口水了吗?」
「我爹当年给的那三百块钱,给你爸买酒喝,值不值?」
卓明听不懂这些话的含义。
但他的眼睛,忽然盯住了我的手机。
那双空洞的眼珠,一动不动。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原本的绿色直线,突然剧烈地跳动,峰值陡然升高!
警报声响起:滴、滴、滴、滴滴滴——
我的心一紧。
「卓明!」
值班护工听到警报声,冲了进来,看到监护仪上的数据,脸色大变。
「沈先生,您对他说了什么?病人情绪绝对不能受刺激!」
我没有回答她,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卓明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打……打……他……」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什么。
但那一刻,我无比确定了一件事。
我的弟弟,没有彻底傻掉。
在他那片被摧毁的大脑废墟深处,还有一粒火种没有熄灭。
我蹲下来,紧紧握住卓明冰凉、消瘦的手。
「卓明,哥知道了。哥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等着。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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