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被停职的第三天，老陈来了。
他没穿制服，换了不起眼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疲惫。
他一进门，就先将我家的门从里面反锁，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组长，东西……都拿到了。」
我接过来，解开牛皮筋，一页一页地翻看。
永盛肉铺在申报「放心肉铺」时，提交的所有动物产品检疫合格证明——上面的检疫批次编号、检疫员签字、检疫日期，经过老陈派人去畜牧站逐一核对，全部是伪造的。
他们用的是移花接木的手段，公章是真的，但盖章的空白文件是偷来的，上面的内容全是他们自己填的，跟他们实际购入的猪肉批次对不上。
老陈找到了城中村里给他们做假证的那家打印店。老板一开始还嘴硬，当老陈把王建国给他微信转账的记录截图拍在桌上时，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全招了。
第二份材料，更重要。
王屠户的那份「胃癌晚期」诊断书。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主治医师签名，医院公章，一应俱全。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老陈，这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老陈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了在一院当护士长的同学，帮忙查了内部系统。王屠户根本就没有在市一院的任何就诊记录。」
「他的胃镜报告、病理切片照片，全都是从县医院一个相熟的医生那里搞来的。所谓的晚期胃癌，是他花了整整两千块钱，买的一张废纸。他真实的身体状况，就是有点慢性胃炎。」
两千块。
买一张癌症诊断书，然后拿着这张纸，跪在我的面前，把头磕得咚咚响。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把那张诊断书放在一边。
「还有更重要的。」
老陈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已经泛黄的蓝色封面账本。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柳河村村委会往来明细」，年份是二十年前。
「组长，您还记得当年柳河村那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村会计，老孙头吗？」
「记得。一个很瘦小、总是不敢抬头看人的老头。」
「他没死。几年前因为儿子在邻村买了房，就搬过去了。我带了两个人，提着水果和酒，找到他家。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吓得直摆手。后来，我把您和您弟弟的事，跟他讲了。我跟他说，我们不是要翻旧案，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他听完，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着我们的面，哭了。」
「哭完之后，他爬上阁楼，从一个旧木箱的箱底，翻出了这本他偷偷藏了二十年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
里面的字迹歪扭，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
我很快就找到了我家的那笔「赔偿」。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王屠户交来水井纠纷调解费，现金伍佰元整。】
【某年某月某日，支出：村长签字，支取干部封口费，现金捌佰元。（注：此笔款项由王屠户另行补足）】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王屠户补缴和解保证金，现金柒佰元。】
三笔加起来，正好两千块。
而当年，村干部交到我爸手里，那个信封里，只有三百块。
剩下的一千七百块，被当时的村长、村支书、调解员……那群人，瓜分得一干二净。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红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沈家之事，到此为止，永不追究。村委会全体签字画押。」
下面是十几个歪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组长，您……您还好吗？」老陈担忧地看着我，小声问。
我没有说话。
我爸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气，不仅仅是因为卓明的悲剧，更是因为那三百块钱的羞辱。他以为，他儿子的一辈子，在他那些乡亲眼里，就只值三百块。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我们家连那三百块的「全款」都没拿到。
原来，我弟弟的血和泪，我父亲的尊严和性命，在那群人眼里，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我将这本账本，连同其他所有证据，一同放进家里的保险箱，用两把不同的钥匙，上了三道锁。
「老陈，这次，多谢了。」
「组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等着您回来。」老陈站起身，「您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
我看向窗外的天空。
「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二十年的烂账，是时候，一笔一笔地，清算了。」
他没穿制服，换了不起眼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疲惫。
他一进门，就先将我家的门从里面反锁，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组长，东西……都拿到了。」
我接过来，解开牛皮筋，一页一页地翻看。
永盛肉铺在申报「放心肉铺」时，提交的所有动物产品检疫合格证明——上面的检疫批次编号、检疫员签字、检疫日期，经过老陈派人去畜牧站逐一核对，全部是伪造的。
他们用的是移花接木的手段，公章是真的，但盖章的空白文件是偷来的，上面的内容全是他们自己填的，跟他们实际购入的猪肉批次对不上。
老陈找到了城中村里给他们做假证的那家打印店。老板一开始还嘴硬，当老陈把王建国给他微信转账的记录截图拍在桌上时，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全招了。
第二份材料，更重要。
王屠户的那份「胃癌晚期」诊断书。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主治医师签名，医院公章，一应俱全。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老陈，这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老陈声音压得很低。「我托了在一院当护士长的同学，帮忙查了内部系统。王屠户根本就没有在市一院的任何就诊记录。」
「他的胃镜报告、病理切片照片，全都是从县医院一个相熟的医生那里搞来的。所谓的晚期胃癌，是他花了整整两千块钱，买的一张废纸。他真实的身体状况，就是有点慢性胃炎。」
两千块。
买一张癌症诊断书，然后拿着这张纸，跪在我的面前，把头磕得咚咚响。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把那张诊断书放在一边。
「还有更重要的。」
老陈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已经泛黄的蓝色封面账本。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柳河村村委会往来明细」，年份是二十年前。
「组长，您还记得当年柳河村那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村会计，老孙头吗？」
「记得。一个很瘦小、总是不敢抬头看人的老头。」
「他没死。几年前因为儿子在邻村买了房，就搬过去了。我带了两个人，提着水果和酒，找到他家。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吓得直摆手。后来，我把您和您弟弟的事，跟他讲了。我跟他说，我们不是要翻旧案，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他听完，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着我们的面，哭了。」
「哭完之后，他爬上阁楼，从一个旧木箱的箱底，翻出了这本他偷偷藏了二十年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
里面的字迹歪扭，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
我很快就找到了我家的那笔「赔偿」。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王屠户交来水井纠纷调解费，现金伍佰元整。】
【某年某月某日，支出：村长签字，支取干部封口费，现金捌佰元。（注：此笔款项由王屠户另行补足）】
【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王屠户补缴和解保证金，现金柒佰元。】
三笔加起来，正好两千块。
而当年，村干部交到我爸手里，那个信封里，只有三百块。
剩下的一千七百块，被当时的村长、村支书、调解员……那群人，瓜分得一干二净。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用红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沈家之事，到此为止，永不追究。村委会全体签字画押。」
下面是十几个歪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组长，您……您还好吗？」老陈担忧地看着我，小声问。
我没有说话。
我爸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气，不仅仅是因为卓明的悲剧，更是因为那三百块钱的羞辱。他以为，他儿子的一辈子，在他那些乡亲眼里，就只值三百块。
可他到死都不知道，我们家连那三百块的「全款」都没拿到。
原来，我弟弟的血和泪，我父亲的尊严和性命，在那群人眼里，是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我将这本账本，连同其他所有证据，一同放进家里的保险箱，用两把不同的钥匙，上了三道锁。
「老陈，这次，多谢了。」
「组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等着您回来。」老陈站起身，「您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
我看向窗外的天空。
「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二十年的烂账，是时候，一笔一笔地，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