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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我提前十五分钟交的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校门口走。
江辰没有提前交卷。他英语不好,每次都磨蹭到最后。
我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
电脑开着,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我已经打开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距离志愿填报截止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我没有急着动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过去四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初二的秋天,他第一次和我说话。
那时候我刚搬到奶奶家,穿的衣服是旧的,书包是破的,全班没人理我。
他在走廊上拦住我,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看见的感觉这么好。
高一的冬天,我发高烧,他翘了晚自习送我去医院。
路上他骑车骑得很快,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风很大,但我觉得很暖和。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想去网吧,顺路载的我。
高二的春天,他被人打了,脸上青了一块。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他妈找到学校,说是苏清然的男朋友找人动的手。我才知道,他还在追她,一直在追。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子里过,像放电影。
最后停在那个画面上:他的手机,那条语音:“娶什么?我就是用用她。”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现在是下午六点,还有一个小时。
志愿填报系统还开着。
我盯着屏幕上那所被改过的二本学校,手指放在鼠标上。
手机震了。江辰发来消息:“晚上帮我写个东西,明天要交。”
我没回。他又发:“在不在?”
我正要打字,他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接了。
“你怎么不回消息?”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刚到家。”
“那你快点写啊,明天要交的。”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把所有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这根稻草,来了。
我登录自己的账号,清空了原来的那些妥协和将就。
在搜索框里,郑重地输入了那所985的名字,它在我妈打工的城市。
以前填的,是为了离他近一点;现在改,是为了离家人近一点。
点击“保存”后,我顺手换了密码,退出系统。
拿起手机,我没有用家里的Wi-Fi。
打开设置,关掉无线局域网,切换成手机移动数据,屏幕右上角的“4G”亮起。这样操作,不会留下家里的Wi-Fi记录。
他当初改我志愿时,连的应该是他家里的宽带,IP固定,一查一个准。
再次登录了他的账号,密码没变,系统也未强制重置,连验证码都默认发到了他绑定的旧邮箱里,他大概从未想过要改。
志愿页面打开,他填的是一所本省二本,和他的兄弟们一样。
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更好的地方,因为他从来不觉得,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拼的。
我把第一志愿删掉。在搜索框里,打出了一个学校名字:塔里木大学。
位置:新疆阿拉尔市。距离这里,三千八百公里。
专业:动物科学。畜牧方向。
我在网上查过这个学校,网上说那边条件艰苦。
不是学校不好,是太远了,远到连寒暑假回家的路费,都够一个月的饭钱。
我把剩下的几个志愿,也全部改成了新疆的学校。
石河子大学,新疆农业大学,喀什大学,全是偏远地区,全是畜牧、农林、地质这类专业。
他喜欢拿别人当工具,那就让他去学怎么照顾牲口。
也许他在那里能学会一件事:牲口也是有感情的,不是拿来随便用的。
确认修改的时候,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确认提交?提交后不可更改(截止时间前可多次修改)”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和他,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改我的志愿,是为了把我绑在身边,继续当他的工具。
我改他的志愿,是为了把他扔到远方,让他再也害不了人。
都是控制,都是剥夺别人的选择。
如果我现在点下“确认”,我是不是就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庆祝高考结束,声音很远,闷闷的。
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未读提示,江辰发的:“明天出来玩?我请客。”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生日那天。
我妈从外地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分钟就挂了。
奶奶煮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江辰和赵磊他们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啊。”后面跟了一个蛋糕的表情。
我当时对着那条消息感动地哭了。
现在想来,那只是他顺手打的。连那个蛋糕的表情,都是系统自带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我点下了“确认”。
原以为我会恨得发抖,但手指落在鼠标上时,只觉得轻,像终于卸下背了四年的书包。
页面刷新,显示“志愿已保存”。
我退出他的账号,清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缓存、Cookies。全部清空。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手机又震了。江辰发的:“明天去哪玩?你定,我都行。”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我把手机关了,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我会给他一个答案。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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