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听说书先生讲梁帝为追回逃亡的爱人，发动三次北上战役，所谓人间佳话。
可天上人的佳话落在凡间，龌龊的不得了。
第一场北上战役带走了我的父亲。
第二次带走了我的母亲和兄长。
所幸在第三次北上战役里，我捡回了一个人，她说从此她来做我的家人。
1、
阿奴是我在第三次北伐里从战场上拖出来的人，养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救活。
这女郎醒后便急急下床，欲叩拜。
她说，救命之恩难以相报。
我把为她割草药受伤的手藏在背后，笑着说没什么，就当多个人相伴了。
她让我叫她阿奴，但我觉得叫一个女儿家阿奴终究不妥，于是求镇上教书先生要了典籍，管她起名「念安」。
念安把名字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对我说从来没有人对她期盼过「安」，我是头一个。
念安生的好看，帮我干农活的时候格外好看，她性子好任我差遣，我也不客气。由着她模样好手脚麻利，已经有不少家里有单身男儿的前来求娶。
夜里我拨弄算盘，我:「不嫁。」
烛火中映照她的轮廓清晰，修长手指拨弄着算盘，低垂眼眸听到我的回答轻轻一颤，深邃望向我:「姐姐，为何不嫁？」
我头也没抬:「你适合更好的儿郎。」
烛光摇曳，她笑的低沉欢悦。
茶馆里说书人慷慨激昂:「梁帝年少时遇一女子于西湖畔，仿若……」
忽得人群中有一人放声恸哭，泣血凄苦，满堂皆寂。
茶馆众人不欢而散。
后来我听说隔壁买肉张婶说，他是逃难过来的，家人死光了。
张婶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收了嘴，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倒是没什么，继续砍木柴。
张婶讪讪的告辞，回了她自己屋。
草木屋不隔音，邻居说的话都落到了耳朵里，张婶对她丈夫说:「秦娘那姑娘也是可怜，家里人全死战场上了，自己一个人干粗活。」
她丈夫叹息道:「这世道谁不可怜。」
是啊，谁不可怜。
梁帝带回了爱人，战争结束，一切正复兴。可百姓心里的余震却从来没有终止，一年胜一年，全盘崩塌。
念安刚挑完水回来，正巧赶上张婶跟她丈夫的对话，她默默跟在我了身后。
像影子一样，又像是蔫了的大尾巴狗。
她在替我感到伤心。
我却忽得想起来，她也应有家，为何从未听她提起过？
念安回答:「他们死了。」
似乎觉得自己情绪太过平淡，连忙补充:「姐姐，我挺难过的。」
……
我低头默默洗衣服，看来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是家庭和睦。
2、
初雪日，暮冬月，正初二。
雪下了一夜，隔壁张婶的骂声从卯时就响起，我捂着耳朵在床上翻了个身，抬头就看见窗外念安拿着扫帚扫出了门口的路。
不知她是从何时起的， 瘦削的肩上积了一层厚雪，乌发垂下，鬓间雪融湿了脸。
我急忙下床拿起棉衣出门往她身上披。
念安抬头看到了我，展开笑颜:「姐姐，你醒了啊。」
风雪声顿入心口，伴着卯时将落不落的月，和将升不升的日，和她的笑容闯进了我的眼。
又两月。
新年佳节，我没有钱去买炮竹，只能和念安坐在门槛上听声凑喜气。
念安可能是冷，凑的离我越来越近。
我失神凝视着她的唇，觉得这女孩长得真好看，以后定会许个好郎君。念安抬眸，我如同被火舌灼烧似的移开眼。
躲什么啊，真是……
我责怨自己。
又两月，春耕时分忙得很，念安被农活累瘫倒在桌子旁。
她抬手拿起水壶灌进嘴里，一脚踩在凳子上，豪爽的不像以往柔弱模样。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赶紧揉了揉眼睛，转头就看见这位病秧子软倒在地，伸手要我扶……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过下去，日出日落，秋收冬藏。
可惜时局总是动荡不安，过不了几天安稳日子。
3、
城外流民愈发的多，官府带兵封门，晨起买菜路过临河街，总免不了苦中作乐庆幸自己流亡的早，还算有个茅屋避身。
每次回家，念安都会在门口等着我。
一晃，三年已过。
那日我回家的时候，却没有在门口看到念安，等会神的时候，才发现我慌得把手里的菜落了一地。
想到隔壁街的王三胖总是在我家门口晃悠，他半老了也没讨个老婆，或许是他拐走了念安。
对，还有东市的李二，我总是不让念安出门她非要出去，那一次陪我买菜就被他惦记上了。
还有，还有……最近流民多的很，官府管的也不严……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找谁算账，激动之下抄起来的刀也滑落在地上。
再或许……
或许是她要回家了。
那夜我在烛火旁等着她，到半夜露深时，我熄了灯，常年战乱，蜡烛贵的我心疼。于是搬个板凳就着月光，坐在院子里等。
没等到她。
又是半年，百事通在街上嚷嚷:「定永县，成安县连同鹿鸣县反了！！快收拾行李，马上快打到我们这里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又是一个战乱年。
似乎天也知人怨，风乱起黑云而来，雷声滚滚，雨丝密成线，很快湿了衣衫。
我也随着人群往家里跑。
路边乞讨的老叟仰天癫狂大笑又大哭:「天亦苦啊！风云变！大厦将倾……朝堂卷风云，奈何地龙入凡间。」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身旁逃难的人也没空听一个乞讨老儿呓语，但我觉得他面前空空，无半分银钱，恐熬不过去。
于是边跑边从兜里掏出半块碎银扔给了他，背地里心疼了半天，约摸半年也买不起一块蜡了。
到家里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却在想不知念安可否安好，她生的这么好看，可不要叫别人抓了去。
大门「咯吱咯吱」的被人推开，我猛的回头。
看见念安一身布衣，手中撑着把墨黑伞，风卷起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好似那战场上的旌旗。
她向我伸出手:「秦娘，跟我走。」
4、
最后还是我将她强带走了。
我把她拉到逃亡的人群里，没有问她去哪里了，而是紧握她的手，好似重得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平视看着前方，反复叮嘱她:「不能再乱跑了。」
不能再乱跑了。
念安似乎还是没有回过神，她很错愕的看着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跟着逃亡，但她还是乖乖跟我走。
当夜，借住的草棚外，念安在我睡着后起身敲了敲木柱，一只鸽子「扑棱棱」飞到她的手上。
我躺在草堆上，眸子安静的看着她，给她吓了一跳。
风卷起她的衣摆，映得这人更加背薄如纸，腰肢纤瘦，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茧。
哪个寻常姑娘家，会在掌心有那么厚的茧？
她目光平静，眸色比深夜更加黑沉，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她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什么也没说，翻个身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在客栈的床上，松软清新的味道，是我自战乱开始后再也没有闻到过的。
当年那个衣衫褴褛被我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女孩儿，竟不知是某位高权重的大人。
我被难得的房中清新气息呛得胸腔发疼。
一边起身一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脸流下。
楼下她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干净利落如同出鞘的长剑，前面齐刷刷的跪了一排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抬头看了一眼。
念安笑了笑。
我内心却没有感受到往日烟火气中的温软。
我长身立于窗前雕栏处，向她深深作了一个拜敬的揖。她眼里笑就像是被风僵住了似的，逐渐凋落。
4、
叛乱平息，听茶馆老板说是京城中派来的大将军稳住乱局，我坐在被士兵们簇拥着的轿子里，街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撩起轿帘对其中一位士兵说:「不知军爷可否让秦娘回曾经的住处，只是收拾一下具体的行囊。」
这话倒是将那个小士兵吓的够呛，他面色发白，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秦姑娘折煞小的了，小的也没有权利让秦姑娘您回去。护送您是大人给的命令，小的也不敢违背……」
他不停地向我解释，慌张的模样倒同我几年前见到的官兵大有不同。
庆元十三年，第一次北上战役打响，官兵将我的父亲拖向了战场，因为我的阻拦，他狠狠的抬起脚踹向我的胸口。那一刹那窒息的如同断了气，整个肋骨都颤着疼。半年后，我朝大捷，狠狠的挫伤了北境匈奴的威风，天下无人不称赞当今陛下同贵妃娘娘可谓佳话。
可只有我知道，那天风雪好似刮刀子，将背后的白毛汗全部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血淋子。我和母亲与兄长没有从回来的士兵里面见到父亲。
第一次北上大捷，带走了我的父亲。
我道:「还请军爷送我回家。」
那个士兵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头也不抬。
我觉得胸口堵闷，于是闭口不再言，却听见外面那声熟悉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
「姐姐，走吧，咱们两个一起回家。」
车帘被一双纤长的手撩了起来，念安褪去了昨日浑身戾气的将甲，身上穿着粗粝的青布衣，眸光软软的看着我好像还是当初在门口等我回来的小姑娘。
我回:「好。」
我们两个一同生活的院子，如今堪称破败，她时常坐着的那个藤椅被砍成了两半，念安沉默的进屋柜子里翻找自己曾经穿过的衣物，好像找到了什么物件儿，高兴的向我扬了扬手。
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阳光在她的脸上照出时光的色彩，映在她手中的狐狸面具上。
我的记忆回到一年前，那年百姓恢复生机，镇里举办了战后第一场的集市，很热闹。
我用省下来半个月的肉钱，买下了这个面具，送给了她。灯火漫天映衬星辰，她将这面具带在了脸上，眉眼深邃专注，那一刹那，我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唯剩眼前人。
当初，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我惊艳的模样。
此刻，念安重新拿起面具戴在了脸上，眉眼弯弯，她看一下我的目光，好像在等待着，等待着什么……
我平静的看着她。
她似乎是很失落，牵强的笑了一下，随后将面具小心的放在挎包里面。
念安鼓起勇气上前想挽起我的手，却抓了个空，空荡的院落里响起了我的声音。
「在许久之前便听闻朝廷下派官员整治边疆乱局，时年百姓盼其到来，地方割据日益防备，却终不见身影。」
「如今百闻不如一见……」
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磕了下来:「草民拜见林大人。」
5、
林虞，字悔生。其为前林侯爷庶出长女。
林侯爷爱妻如命，故素来不喜二姨娘所出的林虞。但林虞此人狡诈阴险手段频出，攀上当今得圣上盛宠的平宁公主，从而为公主走狗，掌大权。
在她掌慎刑司第一年，林府因参加党争而被清剿，一人不留。
「……听闻当年，鲜血漫了整条安定长街。」
我平静的从口中吐出话语，每一个字都仿若化成了尖刀，刺进了念安的心口。她的唇色越发苍白，还是依旧扯着笑。
她沉默半天，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道:「看来这些流言蜚语传的也是够远。」
我任她拉着:「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吗？」
念安……不，应该叫她林虞。林虞点头:「是。」
我:「那你挑起战争，也是真的了？」
林虞仔细端详她手中的我的手，目光缱绻:「秦娘胡说，明明是陛下为了寻贵妃娘娘而战，不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吗？」
我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是拽不动。
林虞面色温柔，但手里的力道却不断的加深，我的手感觉到了疼痛。
「秦娘……」林虞低声呢喃，「咱们回京。」
我那句「不行」还未说出口，便感觉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在摇晃的马车上。马车上轿帘摇晃，听到了外面的叫卖声，「山怀关酥饼嘞——三文钱一个，热乎热乎嘞——」
林虞的声音在马车前方传来:「秦娘，你醒了，可要吃酥饼？山怀关的酥饼很是有名。」
山怀关？！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吗？
京城外第一大关，山怀关。过了此关，便是京城了。
我的嘴唇颤抖，听到外面有一个陌生女人打趣的声音:「秦姑娘，大人为了您在马车里睡得舒服，她一直都同我们这些人在外面赶路。只为照看你的情况，进去过马车两次。」
我笑:「我是该谢谢她吗？」
车外女人语塞，林虞接话温和道:「秦娘，把车帘拉开。」
我拉开了车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面前递上来了一个有纸袋包装完好的酥饼，蒸腾的香气勾起了本来就饥肠辘辘的我的食欲。
我问道:「念……林大人是什么时候买的？」
林虞:「怕惊扰了你，便用轻功跳下去买的，随后追上车便是——秦娘，可不可以继续叫我念安，除了你，没有人念过我安好。」
她最后的那句话带着恳求与三分可怜，我的心头一梗，当初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唯一有活气的女孩，她从气息微弱到每天会笑眯眯的在门口等我，怎么都同眼前人都对不上。
我:「大人说笑了，姓名乃是是父母所赐，小人怎敢呼唤大人别称？」
林虞:「姓名不过是个代称，若是秦娘喜欢，这几个字我砸碎了，揉烂了，踩在脚下又如何？」
我道:「若我不愿唤您念安呢？」
林虞笑了笑，依旧温和:「那便叫我悔生吧。」
悔生。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亲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这充满恶意的字，我终究还是没唤出口，只能缄口不言。
林虞静静的看着我，笑了一下，伸手探了过来。我慌忙向后躲，她的手落在我的唇角间擦拭。
「酥饼渣。」林虞为了让我相信，还展示一下指尖的渣子，「诺。」
我把帘子拉上，把她隔绝在马车外面。
可天上人的佳话落在凡间，龌龊的不得了。
第一场北上战役带走了我的父亲。
第二次带走了我的母亲和兄长。
所幸在第三次北上战役里，我捡回了一个人，她说从此她来做我的家人。
1、
阿奴是我在第三次北伐里从战场上拖出来的人，养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救活。
这女郎醒后便急急下床，欲叩拜。
她说，救命之恩难以相报。
我把为她割草药受伤的手藏在背后，笑着说没什么，就当多个人相伴了。
她让我叫她阿奴，但我觉得叫一个女儿家阿奴终究不妥，于是求镇上教书先生要了典籍，管她起名「念安」。
念安把名字反复说了好几遍，然后对我说从来没有人对她期盼过「安」，我是头一个。
念安生的好看，帮我干农活的时候格外好看，她性子好任我差遣，我也不客气。由着她模样好手脚麻利，已经有不少家里有单身男儿的前来求娶。
夜里我拨弄算盘，我:「不嫁。」
烛火中映照她的轮廓清晰，修长手指拨弄着算盘，低垂眼眸听到我的回答轻轻一颤，深邃望向我:「姐姐，为何不嫁？」
我头也没抬:「你适合更好的儿郎。」
烛光摇曳，她笑的低沉欢悦。
茶馆里说书人慷慨激昂:「梁帝年少时遇一女子于西湖畔，仿若……」
忽得人群中有一人放声恸哭，泣血凄苦，满堂皆寂。
茶馆众人不欢而散。
后来我听说隔壁买肉张婶说，他是逃难过来的，家人死光了。
张婶刚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收了嘴，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我倒是没什么，继续砍木柴。
张婶讪讪的告辞，回了她自己屋。
草木屋不隔音，邻居说的话都落到了耳朵里，张婶对她丈夫说:「秦娘那姑娘也是可怜，家里人全死战场上了，自己一个人干粗活。」
她丈夫叹息道:「这世道谁不可怜。」
是啊，谁不可怜。
梁帝带回了爱人，战争结束，一切正复兴。可百姓心里的余震却从来没有终止，一年胜一年，全盘崩塌。
念安刚挑完水回来，正巧赶上张婶跟她丈夫的对话，她默默跟在我了身后。
像影子一样，又像是蔫了的大尾巴狗。
她在替我感到伤心。
我却忽得想起来，她也应有家，为何从未听她提起过？
念安回答:「他们死了。」
似乎觉得自己情绪太过平淡，连忙补充:「姐姐，我挺难过的。」
……
我低头默默洗衣服，看来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是家庭和睦。
2、
初雪日，暮冬月，正初二。
雪下了一夜，隔壁张婶的骂声从卯时就响起，我捂着耳朵在床上翻了个身，抬头就看见窗外念安拿着扫帚扫出了门口的路。
不知她是从何时起的， 瘦削的肩上积了一层厚雪，乌发垂下，鬓间雪融湿了脸。
我急忙下床拿起棉衣出门往她身上披。
念安抬头看到了我，展开笑颜:「姐姐，你醒了啊。」
风雪声顿入心口，伴着卯时将落不落的月，和将升不升的日，和她的笑容闯进了我的眼。
又两月。
新年佳节，我没有钱去买炮竹，只能和念安坐在门槛上听声凑喜气。
念安可能是冷，凑的离我越来越近。
我失神凝视着她的唇，觉得这女孩长得真好看，以后定会许个好郎君。念安抬眸，我如同被火舌灼烧似的移开眼。
躲什么啊，真是……
我责怨自己。
又两月，春耕时分忙得很，念安被农活累瘫倒在桌子旁。
她抬手拿起水壶灌进嘴里，一脚踩在凳子上，豪爽的不像以往柔弱模样。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赶紧揉了揉眼睛，转头就看见这位病秧子软倒在地，伸手要我扶……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的过下去，日出日落，秋收冬藏。
可惜时局总是动荡不安，过不了几天安稳日子。
3、
城外流民愈发的多，官府带兵封门，晨起买菜路过临河街，总免不了苦中作乐庆幸自己流亡的早，还算有个茅屋避身。
每次回家，念安都会在门口等着我。
一晃，三年已过。
那日我回家的时候，却没有在门口看到念安，等会神的时候，才发现我慌得把手里的菜落了一地。
想到隔壁街的王三胖总是在我家门口晃悠，他半老了也没讨个老婆，或许是他拐走了念安。
对，还有东市的李二，我总是不让念安出门她非要出去，那一次陪我买菜就被他惦记上了。
还有，还有……最近流民多的很，官府管的也不严……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找谁算账，激动之下抄起来的刀也滑落在地上。
再或许……
或许是她要回家了。
那夜我在烛火旁等着她，到半夜露深时，我熄了灯，常年战乱，蜡烛贵的我心疼。于是搬个板凳就着月光，坐在院子里等。
没等到她。
又是半年，百事通在街上嚷嚷:「定永县，成安县连同鹿鸣县反了！！快收拾行李，马上快打到我们这里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又是一个战乱年。
似乎天也知人怨，风乱起黑云而来，雷声滚滚，雨丝密成线，很快湿了衣衫。
我也随着人群往家里跑。
路边乞讨的老叟仰天癫狂大笑又大哭:「天亦苦啊！风云变！大厦将倾……朝堂卷风云，奈何地龙入凡间。」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身旁逃难的人也没空听一个乞讨老儿呓语，但我觉得他面前空空，无半分银钱，恐熬不过去。
于是边跑边从兜里掏出半块碎银扔给了他，背地里心疼了半天，约摸半年也买不起一块蜡了。
到家里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却在想不知念安可否安好，她生的这么好看，可不要叫别人抓了去。
大门「咯吱咯吱」的被人推开，我猛的回头。
看见念安一身布衣，手中撑着把墨黑伞，风卷起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好似那战场上的旌旗。
她向我伸出手:「秦娘，跟我走。」
4、
最后还是我将她强带走了。
我把她拉到逃亡的人群里，没有问她去哪里了，而是紧握她的手，好似重得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平视看着前方，反复叮嘱她:「不能再乱跑了。」
不能再乱跑了。
念安似乎还是没有回过神，她很错愕的看着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跟着逃亡，但她还是乖乖跟我走。
当夜，借住的草棚外，念安在我睡着后起身敲了敲木柱，一只鸽子「扑棱棱」飞到她的手上。
我躺在草堆上，眸子安静的看着她，给她吓了一跳。
风卷起她的衣摆，映得这人更加背薄如纸，腰肢纤瘦，我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茧。
哪个寻常姑娘家，会在掌心有那么厚的茧？
她目光平静，眸色比深夜更加黑沉，好似化不开的浓墨。她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什么也没说，翻个身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在客栈的床上，松软清新的味道，是我自战乱开始后再也没有闻到过的。
当年那个衣衫褴褛被我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女孩儿，竟不知是某位高权重的大人。
我被难得的房中清新气息呛得胸腔发疼。
一边起身一边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顺着脸流下。
楼下她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干净利落如同出鞘的长剑，前面齐刷刷的跪了一排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抬头看了一眼。
念安笑了笑。
我内心却没有感受到往日烟火气中的温软。
我长身立于窗前雕栏处，向她深深作了一个拜敬的揖。她眼里笑就像是被风僵住了似的，逐渐凋落。
4、
叛乱平息，听茶馆老板说是京城中派来的大将军稳住乱局，我坐在被士兵们簇拥着的轿子里，街旁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撩起轿帘对其中一位士兵说:「不知军爷可否让秦娘回曾经的住处，只是收拾一下具体的行囊。」
这话倒是将那个小士兵吓的够呛，他面色发白，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秦姑娘折煞小的了，小的也没有权利让秦姑娘您回去。护送您是大人给的命令，小的也不敢违背……」
他不停地向我解释，慌张的模样倒同我几年前见到的官兵大有不同。
庆元十三年，第一次北上战役打响，官兵将我的父亲拖向了战场，因为我的阻拦，他狠狠的抬起脚踹向我的胸口。那一刹那窒息的如同断了气，整个肋骨都颤着疼。半年后，我朝大捷，狠狠的挫伤了北境匈奴的威风，天下无人不称赞当今陛下同贵妃娘娘可谓佳话。
可只有我知道，那天风雪好似刮刀子，将背后的白毛汗全部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血淋子。我和母亲与兄长没有从回来的士兵里面见到父亲。
第一次北上大捷，带走了我的父亲。
我道:「还请军爷送我回家。」
那个士兵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头也不抬。
我觉得胸口堵闷，于是闭口不再言，却听见外面那声熟悉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
「姐姐，走吧，咱们两个一起回家。」
车帘被一双纤长的手撩了起来，念安褪去了昨日浑身戾气的将甲，身上穿着粗粝的青布衣，眸光软软的看着我好像还是当初在门口等我回来的小姑娘。
我回:「好。」
我们两个一同生活的院子，如今堪称破败，她时常坐着的那个藤椅被砍成了两半，念安沉默的进屋柜子里翻找自己曾经穿过的衣物，好像找到了什么物件儿，高兴的向我扬了扬手。
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阳光在她的脸上照出时光的色彩，映在她手中的狐狸面具上。
我的记忆回到一年前，那年百姓恢复生机，镇里举办了战后第一场的集市，很热闹。
我用省下来半个月的肉钱，买下了这个面具，送给了她。灯火漫天映衬星辰，她将这面具带在了脸上，眉眼深邃专注，那一刹那，我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唯剩眼前人。
当初，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我惊艳的模样。
此刻，念安重新拿起面具戴在了脸上，眉眼弯弯，她看一下我的目光，好像在等待着，等待着什么……
我平静的看着她。
她似乎是很失落，牵强的笑了一下，随后将面具小心的放在挎包里面。
念安鼓起勇气上前想挽起我的手，却抓了个空，空荡的院落里响起了我的声音。
「在许久之前便听闻朝廷下派官员整治边疆乱局，时年百姓盼其到来，地方割据日益防备，却终不见身影。」
「如今百闻不如一见……」
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磕了下来:「草民拜见林大人。」
5、
林虞，字悔生。其为前林侯爷庶出长女。
林侯爷爱妻如命，故素来不喜二姨娘所出的林虞。但林虞此人狡诈阴险手段频出，攀上当今得圣上盛宠的平宁公主，从而为公主走狗，掌大权。
在她掌慎刑司第一年，林府因参加党争而被清剿，一人不留。
「……听闻当年，鲜血漫了整条安定长街。」
我平静的从口中吐出话语，每一个字都仿若化成了尖刀，刺进了念安的心口。她的唇色越发苍白，还是依旧扯着笑。
她沉默半天，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道:「看来这些流言蜚语传的也是够远。」
我任她拉着:「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吗？」
念安……不，应该叫她林虞。林虞点头:「是。」
我:「那你挑起战争，也是真的了？」
林虞仔细端详她手中的我的手，目光缱绻:「秦娘胡说，明明是陛下为了寻贵妃娘娘而战，不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吗？」
我想要把手抽出来，但是拽不动。
林虞面色温柔，但手里的力道却不断的加深，我的手感觉到了疼痛。
「秦娘……」林虞低声呢喃，「咱们回京。」
我那句「不行」还未说出口，便感觉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在摇晃的马车上。马车上轿帘摇晃，听到了外面的叫卖声，「山怀关酥饼嘞——三文钱一个，热乎热乎嘞——」
林虞的声音在马车前方传来:「秦娘，你醒了，可要吃酥饼？山怀关的酥饼很是有名。」
山怀关？！
都已经走了这么远吗？
京城外第一大关，山怀关。过了此关，便是京城了。
我的嘴唇颤抖，听到外面有一个陌生女人打趣的声音:「秦姑娘，大人为了您在马车里睡得舒服，她一直都同我们这些人在外面赶路。只为照看你的情况，进去过马车两次。」
我笑:「我是该谢谢她吗？」
车外女人语塞，林虞接话温和道:「秦娘，把车帘拉开。」
我拉开了车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面前递上来了一个有纸袋包装完好的酥饼，蒸腾的香气勾起了本来就饥肠辘辘的我的食欲。
我问道:「念……林大人是什么时候买的？」
林虞:「怕惊扰了你，便用轻功跳下去买的，随后追上车便是——秦娘，可不可以继续叫我念安，除了你，没有人念过我安好。」
她最后的那句话带着恳求与三分可怜，我的心头一梗，当初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唯一有活气的女孩，她从气息微弱到每天会笑眯眯的在门口等我，怎么都同眼前人都对不上。
我:「大人说笑了，姓名乃是是父母所赐，小人怎敢呼唤大人别称？」
林虞:「姓名不过是个代称，若是秦娘喜欢，这几个字我砸碎了，揉烂了，踩在脚下又如何？」
我道:「若我不愿唤您念安呢？」
林虞笑了笑，依旧温和:「那便叫我悔生吧。」
悔生。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父亲会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这充满恶意的字，我终究还是没唤出口，只能缄口不言。
林虞静静的看着我，笑了一下，伸手探了过来。我慌忙向后躲，她的手落在我的唇角间擦拭。
「酥饼渣。」林虞为了让我相信，还展示一下指尖的渣子，「诺。」
我把帘子拉上，把她隔绝在马车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