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马车摇晃，转眼就过了关。
带我入府的是她的贴身侍女，一入京她就被人叫走了。这侍女还向我解释:「姑娘，大人约在戌时便回来了。」
我顿下脚步:「我看起来很期盼大人她回来吗？」
侍女低下了头。
为我安排的院子很宽敞，内有曲水檐廊，在院子中央抬头就可以看到京城最高的望月台。
我想起了当初在边塞时阿爹给我讲的故事，当初阿爹或许想不到自家囡囡长大后会看到故事里的望月台。
侍女说:「这是平宁公主赏赐大人的宅子，其中最好的便是这院落。」
当天晚上我坐在屋子里，屋里点燃的熏香格外熟悉，是林虞身上的味道。
当初刚把她从战场救回来，即使她浑身血腥，也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安神清香。
我挥手熄了熏香，它都把林虞腌入味了，一闻到这个我就想到她。余光注意到旁边的蜡烛，我又顺手把蜡烛熄灭了。
被分配照顾我的小侍女慌忙进来:「姑娘可是怎么了？怎么把蜡烛熄了？」
反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我:「……」
蜡油在民间难得，但对于京城氏族是个举足轻重的玩意儿，节省习惯了，忘了现在是在京城。
我:「无事，你先出去吧。」
桌案上摆着一份字帖，我翻开看里面有着详细的笔画拆析，笔墨刚干，是她赶路回京是写下的。
回忆伴着月光如潮水而来。
我不识字，曾在小木屋里叹息这遗憾，念安择菜的手一顿，月光下我看到了她的笑意。
厚厚一本，我不知道她写了多久。
我铺开宣纸，笨拙的选了个舒服拿笔姿势，按照字帖临摹。
感觉有人在我身后，带着外面的凉气，我没有回头继续学字。
「秦娘，拿笔错了。」林虞拢住我，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拨弄着我的手指，调整姿势，「起笔轻，中间加重，收笔回轻。」
这字倒是写的相当缱绻。
我目光落在纸上四四方方的字:「这是什么字？」
林虞说，秦，我的姓。
她又握着我的手，写了一堆方块。
我问她:「写的是什么？」
林虞目光微躲又带着水光，含着笑说是祝家国平安的句子。
这时的我信了。
可惜在很多年后，故人已不在，我从林虞落了锁的宝箱里翻出了这张纸。
终于读懂了当初未解，如今已迟之意。
上面写着——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7、
林虞是佞臣。
这是大梁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我是她从边塞特意带来的救命恩人，这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因此很多人都盯上了我。
而林虞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整个院落里暗处总有些护卫神出鬼没。那日我不小心打翻个茶盏，还未等茶盏落地，便有黑色人影翻身接住，恭敬递上新的茶器。
呼吸间，无影踪。
我抽回手指，淡声自言自语道：「没事。」
由于公主调遣，林虞即将远行江南，许久不归要我注意周全。
我已经许久未踏出这个院落了，尽管她并没有强制要求我。
即使我这么躲，第一波暗杀还是落到了我身边。
庭院里，杀手头低着，黑色斗笠遮着上半张面，斗笠上悬挂及腰流苏，这少女红衣黑裳道袍打扮，襟前挂着铜钱和佛珠。
刀逼近我的脖子。
我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杀便杀了吧。
等了半天，这少女没动静，反而听见了铜钱落地的声音。
我睁眼看向少女。
杀手低头看结果：「卜卦。」
我：「……姑娘您都干这行了还要这么多讲究吗？」
「要。」杀手看向结果，有些不甘心，重新抛了两次，都是正面朝上，「……」
她沉默着收刀便走。
我：「怎么了？」
杀手说：「求神问卦，神不允今日生杀，那我便不杀，我明日来。」
豁，这位还挺守规矩。
我好奇想问个究竟。
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了，否则便像花柳街留客的站姐舍不得恩客似的，多不识抬举。
这杀手反而停步了，锐利回眸，将我瞧出了一身冷汗。
正以为她反悔的时候，她走近却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个摊位图：「这是我的摊子，有时间多来照顾。」
我：「你就不怕我带兵围你吗？」
她：「最坏结果就是我换一个摊位摆摊，但是最近同行竞争紧得厉害，摊位不好找。」
我踟蹰问：「这年头杀人也能摆到明面上吗？」
我还来不及感慨民风开放，杀手就惊呼怎么可能：「职业算卦，姻缘，事业，财气都可以算。客官我看你天庭饱满，一定是长寿的模样……」职业病一犯，她把模板套话说出来了。
合着她是个算命的。
我：「你明天还来杀我，我怎么可能长寿？」
杀手：「……」
8、
隔日我顺着摊位的指示图，人潮熙攘的市集里，看见少女杀手一身红衣蹲在木头摊位前，顾客稀疏苍凉的可怜。
我探着脖子往牌匾上一瞅，呵，好家伙，问一卦二两银子。当今人人食不饱腹，二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了。
也实属不怪人家不来找你算卦。
我落座在她摊子前面：「您好。」
杀手抬头，朱砂笔画在黄符纸上，鼻尖处还有沾上朱砂。被我叫起来之后眼神朦胧，看清我之后又迅速惊喜：「客官，来照顾我生意了啊。」
我放下二两银子。
我：「师傅既然有正经职业，为何又领阎王帖要我性命。」
「价高。」她头也不抬，「林虞很在乎你，买你命的人不少。」
我静静的看着她：「您并不是受人雇佣，而是身后别有势力。」
杀手没说话。
我又放下二两银子。
杀手看着桌子上的四两银子笑了。
这一笑颇为高深莫测，她似有要事要说。
我侧耳倾听她的高见。
杀手:「四两不够。」
「……」我忍痛从腰包里再掏出二两，看了半天又拿回去了一两银子：「就这些，多了没有。」
杀手大为赞赏:「客官您比我还抠门！」
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银子在桌子上推了回来。
我起身，拿回桌子上的五两银子：「那真可惜。」
「姑娘。」
杀手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见红衣黑裳少女的狼眸从低压的斗笠下露出，她看着我说： 「您执意要护着她吗？」
我说：「是。」
边塞动荡不安时，各个组织的消息探子流窜。
其中我所知晓的最神秘，最独立的江湖组织就是“子不语”。
逢乱必出，扶正朝局。
而林虞便是他们所要除掉的佞臣。
杀手叹息：「您不怕死吗？」
我道：「没有人不怕死，只不过是两相权衡之下，保住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罢了。」
「林虞的命是命，那姑娘你的命就不是命了？您爹娘兄长呢？天下边境十城的百姓呢？他们的命都不是命了？」温和男子的声音自然插入，他出现在我身后，好似已经偷听了许久。
我回头，这位谋士模样的男子说：「为何护住那天下罪人？」
我们二人面对面，他徐徐善诱：「姑娘是明事理之人，我想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听得倦了，看向面前高洁的青衫男子：「我先走了，今夜杀剐随你们。」
远处男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人善于伪装示弱，达到自己的目的前不罢休，这一点您不早就体会到了吗？」
「三次北上战争您还不够苦吗？亲人骨血铸成的教训，望您谨记。」
我的脚步一顿。
9、
我没有等来红衣杀手。
却在子时闻到血腥味，林虞一身黑衣似长途奔袭而来，她剑上还新鲜滴着血。
一滴一滴让我心口发颤。
我余光瞥见那群黑衣影卫手中拖拽个死人，是红色衣角。
我与她隔着小窗对视，窗外芍药花开的好，沾了她的衣袖。
她问，秦娘有没有惊到？
我说，没有。
她又道，抱歉，来得迟了。
林虞越过花丛，鼻尖与我脸颊近在咫尺，呼出的微凉的气息让我耳畔发痒。
林虞说，她得了消息从江南千里奔袭，唯恐有了差池。
「秦娘，我好害怕。被丢在塞外边疆场上，锁在暗室里，进了刑部三十六牢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林虞隔着窗子握住我的手，贴在她的脸颊，「还好，我赶上了。」
【这人善于伪装示弱，达到自己的目的前不罢休，这一点您不早就体会到了吗？】
我知道林虞惯会卖惨。
但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人还能编出来这么多花样。
这些要是真的，她还能好端端的在我身前站着？
于是我抽走了她手里的手，她的眼神一瞬间空落下来了，又勉强的笑道：「秦娘莫怕，这种事我发誓再也不会发生了。」
早知道这句话她会用一生来践行。
我就捂住她的嘴不让说了。
可是小林大人一生只发过两个誓，一是为救她出暗狱的长公主发誓此生效忠，沦为刀刃。二是起誓护我周全。
两个她都做到了。
10、
大梁有忠臣三人，张相、孙侍郎、王太傅。
隔半月，芍药花落，我见到了实在忍林虞忍不下去，来府中拜访的王太傅。
侍卫通报前，书案旁林虞正压着我反复写「念安」两个字，说要我写到她满意为止，她才会松开我。
可一遍又一遍，她都蹙眉认真摇头说不满意。
一笔一划，她又作妖，让我再唤一唤她念安，几乎以恳求的态度：「姐姐，再唤一唤我，再唤一唤我的名字。」
我只道：「你不是念安。」
扶着我手的笔触一顿，又自然的继续下笔，但很坚定固执的说：「我是。」
此时侍卫前来通传太傅前来拜访，见到我们二人的样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嚅嗫道：「现在马上快到了。」
小林大人帮我正了正衣襟，笑道：「姐姐，后院的茉莉开了，我想吃茉莉蜜糖。」
这是要支开我了。
我点头应声，但又原路复返。
我藏在屏风后，看见林虞见到太傅，起身行礼笑道：「老师来了。」
「孽障！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天下不安，国祚不宁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堂内。
林虞的脸被打到一边去，脸侧落下了几根发丝。她没有生气，敛起眉眼，继续为他敬茶：「老师，请。」
王太傅是当初在林虞幼时教过她。
王太傅接过茶作势要摔，但看着林虞垂落的发丝，和自己看大的学生终是于心不忍。他含泪，抖着手说：「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君臣父子终是与你无缘。」
林虞淡声：「若是父子缘修好了，恐现在悔生也不会到如今地步。」
悔生，林悔生。
我在心里慢慢的咀嚼，二字吐出来后心里泛出了苦意。
「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长公主并非是良主，孩子你得趁早脱身啊。」
林虞向老太傅行礼的笑意敛，眉眼轻佻，目光中压着团纠缠萦绕的黑雾：「老师，那我在暗室中蹉跎，又被莫须有的罪名送进刑部三十六牢中，又有谁助我趁早脱身？你们谁都清楚林家有个孩子生不如死，却不闻不问，这时候的大义又去哪里了？」
「是了，您不敢触林家的霉头，毕竟现在的贵妃娘娘姓林啊！」
林虞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笑得直不起来腰。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虞。
我印象中的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收敛的、楚楚可怜。
现在天下盛传的慎刑司林大人癫狂残暴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初有雏形。
「她在深宫中享受全天下剥削而成的脂膏珍宝，高高一坐，真是清高哈哈哈……」林虞抚掌道，「她未出嫁时三天两头的折腾我，夏日的深塘，冬季冰雪跪地，举烛台烛油化了却不能躲，躲了便是一顿鞭子板子——就是这样的你们称赞的贵妃娘娘，在封妃后更是没休止，将我丢进刑部三十六狱。」
林虞道:「她要名誉，我偏偏不让她得名誉。我当初用贵妃私奔的名义将她送到边塞，打算送给蛮子当妓开荤。」
「可谁想到……」林虞笑了一声，眼底血色划过，「咱们的陛下如此痴情，宁愿陈兵十万，也要贵妃回来。也算是让我开了别的想法，不如就利用她母亲最引以为傲的爱情来毁了她女儿。」
「于是现在天下尽知，梁帝为红颜北上三次。瞧瞧，这天下骂声不断，果真精彩。」
父母的死状映入我眼帘，我整个人晃了晃。
「你疯了……孽畜！！」老太傅苍白了脸，但反应过来，「不对，可是我明明求得是贵妃娘娘将你带出暗室，怎么会……」
林虞笑：「老师什么话，贵妃娘娘守信，这不是将我从暗室带出来，又送到三十六狱了吗？」
我才慢慢的捋清当年往事，林氏得宠，外戚干政，林家独大掌权。林家主母在自己女儿封妃的第二日，便将林虞送进了暗室。
三个月不见天日，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林虞靠在冰冷牢墙上想的是什么。
年老的太傅两朝恩师，四方桃李，到去求学生与故友去救出那位庶出的林家幼女，却无人敢伸出援手。
他心想姐妹情深，终究是会心软些，便求到了贵妃的身边，求她放自己妹妹出暗室。火炉软帐，贵妃摇着鹅羽扇笑着说好。
第二日，林家庶女林虞因口出狂言、冒犯今上，被带到刑部审查。而贵妃心痛不已，又称身居高位不应包庇，望重罚，肃清律例。
贵妃得到了天下赞扬和皇帝日复一日的恩宠。
而林虞在三九大雪天，单衣拖入三十六狱。
马车摇晃，转眼就过了关。
带我入府的是她的贴身侍女，一入京她就被人叫走了。这侍女还向我解释:「姑娘，大人约在戌时便回来了。」
我顿下脚步:「我看起来很期盼大人她回来吗？」
侍女低下了头。
为我安排的院子很宽敞，内有曲水檐廊，在院子中央抬头就可以看到京城最高的望月台。
我想起了当初在边塞时阿爹给我讲的故事，当初阿爹或许想不到自家囡囡长大后会看到故事里的望月台。
侍女说:「这是平宁公主赏赐大人的宅子，其中最好的便是这院落。」
当天晚上我坐在屋子里，屋里点燃的熏香格外熟悉，是林虞身上的味道。
当初刚把她从战场救回来，即使她浑身血腥，也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安神清香。
我挥手熄了熏香，它都把林虞腌入味了，一闻到这个我就想到她。余光注意到旁边的蜡烛，我又顺手把蜡烛熄灭了。
被分配照顾我的小侍女慌忙进来:「姑娘可是怎么了？怎么把蜡烛熄了？」
反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我:「……」
蜡油在民间难得，但对于京城氏族是个举足轻重的玩意儿，节省习惯了，忘了现在是在京城。
我:「无事，你先出去吧。」
桌案上摆着一份字帖，我翻开看里面有着详细的笔画拆析，笔墨刚干，是她赶路回京是写下的。
回忆伴着月光如潮水而来。
我不识字，曾在小木屋里叹息这遗憾，念安择菜的手一顿，月光下我看到了她的笑意。
厚厚一本，我不知道她写了多久。
我铺开宣纸，笨拙的选了个舒服拿笔姿势，按照字帖临摹。
感觉有人在我身后，带着外面的凉气，我没有回头继续学字。
「秦娘，拿笔错了。」林虞拢住我，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拨弄着我的手指，调整姿势，「起笔轻，中间加重，收笔回轻。」
这字倒是写的相当缱绻。
我目光落在纸上四四方方的字:「这是什么字？」
林虞说，秦，我的姓。
她又握着我的手，写了一堆方块。
我问她:「写的是什么？」
林虞目光微躲又带着水光，含着笑说是祝家国平安的句子。
这时的我信了。
可惜在很多年后，故人已不在，我从林虞落了锁的宝箱里翻出了这张纸。
终于读懂了当初未解，如今已迟之意。
上面写着——
「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7、
林虞是佞臣。
这是大梁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我是她从边塞特意带来的救命恩人，这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因此很多人都盯上了我。
而林虞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整个院落里暗处总有些护卫神出鬼没。那日我不小心打翻个茶盏，还未等茶盏落地，便有黑色人影翻身接住，恭敬递上新的茶器。
呼吸间，无影踪。
我抽回手指，淡声自言自语道：「没事。」
由于公主调遣，林虞即将远行江南，许久不归要我注意周全。
我已经许久未踏出这个院落了，尽管她并没有强制要求我。
即使我这么躲，第一波暗杀还是落到了我身边。
庭院里，杀手头低着，黑色斗笠遮着上半张面，斗笠上悬挂及腰流苏，这少女红衣黑裳道袍打扮，襟前挂着铜钱和佛珠。
刀逼近我的脖子。
我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杀便杀了吧。
等了半天，这少女没动静，反而听见了铜钱落地的声音。
我睁眼看向少女。
杀手低头看结果：「卜卦。」
我：「……姑娘您都干这行了还要这么多讲究吗？」
「要。」杀手看向结果，有些不甘心，重新抛了两次，都是正面朝上，「……」
她沉默着收刀便走。
我：「怎么了？」
杀手说：「求神问卦，神不允今日生杀，那我便不杀，我明日来。」
豁，这位还挺守规矩。
我好奇想问个究竟。
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了，否则便像花柳街留客的站姐舍不得恩客似的，多不识抬举。
这杀手反而停步了，锐利回眸，将我瞧出了一身冷汗。
正以为她反悔的时候，她走近却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个摊位图：「这是我的摊子，有时间多来照顾。」
我：「你就不怕我带兵围你吗？」
她：「最坏结果就是我换一个摊位摆摊，但是最近同行竞争紧得厉害，摊位不好找。」
我踟蹰问：「这年头杀人也能摆到明面上吗？」
我还来不及感慨民风开放，杀手就惊呼怎么可能：「职业算卦，姻缘，事业，财气都可以算。客官我看你天庭饱满，一定是长寿的模样……」职业病一犯，她把模板套话说出来了。
合着她是个算命的。
我：「你明天还来杀我，我怎么可能长寿？」
杀手：「……」
8、
隔日我顺着摊位的指示图，人潮熙攘的市集里，看见少女杀手一身红衣蹲在木头摊位前，顾客稀疏苍凉的可怜。
我探着脖子往牌匾上一瞅，呵，好家伙，问一卦二两银子。当今人人食不饱腹，二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食了。
也实属不怪人家不来找你算卦。
我落座在她摊子前面：「您好。」
杀手抬头，朱砂笔画在黄符纸上，鼻尖处还有沾上朱砂。被我叫起来之后眼神朦胧，看清我之后又迅速惊喜：「客官，来照顾我生意了啊。」
我放下二两银子。
我：「师傅既然有正经职业，为何又领阎王帖要我性命。」
「价高。」她头也不抬，「林虞很在乎你，买你命的人不少。」
我静静的看着她：「您并不是受人雇佣，而是身后别有势力。」
杀手没说话。
我又放下二两银子。
杀手看着桌子上的四两银子笑了。
这一笑颇为高深莫测，她似有要事要说。
我侧耳倾听她的高见。
杀手:「四两不够。」
「……」我忍痛从腰包里再掏出二两，看了半天又拿回去了一两银子：「就这些，多了没有。」
杀手大为赞赏:「客官您比我还抠门！」
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将银子在桌子上推了回来。
我起身，拿回桌子上的五两银子：「那真可惜。」
「姑娘。」
杀手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见红衣黑裳少女的狼眸从低压的斗笠下露出，她看着我说： 「您执意要护着她吗？」
我说：「是。」
边塞动荡不安时，各个组织的消息探子流窜。
其中我所知晓的最神秘，最独立的江湖组织就是“子不语”。
逢乱必出，扶正朝局。
而林虞便是他们所要除掉的佞臣。
杀手叹息：「您不怕死吗？」
我道：「没有人不怕死，只不过是两相权衡之下，保住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罢了。」
「林虞的命是命，那姑娘你的命就不是命了？您爹娘兄长呢？天下边境十城的百姓呢？他们的命都不是命了？」温和男子的声音自然插入，他出现在我身后，好似已经偷听了许久。
我回头，这位谋士模样的男子说：「为何护住那天下罪人？」
我们二人面对面，他徐徐善诱：「姑娘是明事理之人，我想您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听得倦了，看向面前高洁的青衫男子：「我先走了，今夜杀剐随你们。」
远处男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人善于伪装示弱，达到自己的目的前不罢休，这一点您不早就体会到了吗？」
「三次北上战争您还不够苦吗？亲人骨血铸成的教训，望您谨记。」
我的脚步一顿。
9、
我没有等来红衣杀手。
却在子时闻到血腥味，林虞一身黑衣似长途奔袭而来，她剑上还新鲜滴着血。
一滴一滴让我心口发颤。
我余光瞥见那群黑衣影卫手中拖拽个死人，是红色衣角。
我与她隔着小窗对视，窗外芍药花开的好，沾了她的衣袖。
她问，秦娘有没有惊到？
我说，没有。
她又道，抱歉，来得迟了。
林虞越过花丛，鼻尖与我脸颊近在咫尺，呼出的微凉的气息让我耳畔发痒。
林虞说，她得了消息从江南千里奔袭，唯恐有了差池。
「秦娘，我好害怕。被丢在塞外边疆场上，锁在暗室里，进了刑部三十六牢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林虞隔着窗子握住我的手，贴在她的脸颊，「还好，我赶上了。」
【这人善于伪装示弱，达到自己的目的前不罢休，这一点您不早就体会到了吗？】
我知道林虞惯会卖惨。
但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人还能编出来这么多花样。
这些要是真的，她还能好端端的在我身前站着？
于是我抽走了她手里的手，她的眼神一瞬间空落下来了，又勉强的笑道：「秦娘莫怕，这种事我发誓再也不会发生了。」
早知道这句话她会用一生来践行。
我就捂住她的嘴不让说了。
可是小林大人一生只发过两个誓，一是为救她出暗狱的长公主发誓此生效忠，沦为刀刃。二是起誓护我周全。
两个她都做到了。
10、
大梁有忠臣三人，张相、孙侍郎、王太傅。
隔半月，芍药花落，我见到了实在忍林虞忍不下去，来府中拜访的王太傅。
侍卫通报前，书案旁林虞正压着我反复写「念安」两个字，说要我写到她满意为止，她才会松开我。
可一遍又一遍，她都蹙眉认真摇头说不满意。
一笔一划，她又作妖，让我再唤一唤她念安，几乎以恳求的态度：「姐姐，再唤一唤我，再唤一唤我的名字。」
我只道：「你不是念安。」
扶着我手的笔触一顿，又自然的继续下笔，但很坚定固执的说：「我是。」
此时侍卫前来通传太傅前来拜访，见到我们二人的样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嚅嗫道：「现在马上快到了。」
小林大人帮我正了正衣襟，笑道：「姐姐，后院的茉莉开了，我想吃茉莉蜜糖。」
这是要支开我了。
我点头应声，但又原路复返。
我藏在屏风后，看见林虞见到太傅，起身行礼笑道：「老师来了。」
「孽障！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天下不安，国祚不宁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堂内。
林虞的脸被打到一边去，脸侧落下了几根发丝。她没有生气，敛起眉眼，继续为他敬茶：「老师，请。」
王太傅是当初在林虞幼时教过她。
王太傅接过茶作势要摔，但看着林虞垂落的发丝，和自己看大的学生终是于心不忍。他含泪，抖着手说：「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君臣父子终是与你无缘。」
林虞淡声：「若是父子缘修好了，恐现在悔生也不会到如今地步。」
悔生，林悔生。
我在心里慢慢的咀嚼，二字吐出来后心里泛出了苦意。
「你现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长公主并非是良主，孩子你得趁早脱身啊。」
林虞向老太傅行礼的笑意敛，眉眼轻佻，目光中压着团纠缠萦绕的黑雾：「老师，那我在暗室中蹉跎，又被莫须有的罪名送进刑部三十六牢中，又有谁助我趁早脱身？你们谁都清楚林家有个孩子生不如死，却不闻不问，这时候的大义又去哪里了？」
「是了，您不敢触林家的霉头，毕竟现在的贵妃娘娘姓林啊！」
林虞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笑得直不起来腰。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虞。
我印象中的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收敛的、楚楚可怜。
现在天下盛传的慎刑司林大人癫狂残暴的样子，在我脑海中初有雏形。
「她在深宫中享受全天下剥削而成的脂膏珍宝，高高一坐，真是清高哈哈哈……」林虞抚掌道，「她未出嫁时三天两头的折腾我，夏日的深塘，冬季冰雪跪地，举烛台烛油化了却不能躲，躲了便是一顿鞭子板子——就是这样的你们称赞的贵妃娘娘，在封妃后更是没休止，将我丢进刑部三十六狱。」
林虞道:「她要名誉，我偏偏不让她得名誉。我当初用贵妃私奔的名义将她送到边塞，打算送给蛮子当妓开荤。」
「可谁想到……」林虞笑了一声，眼底血色划过，「咱们的陛下如此痴情，宁愿陈兵十万，也要贵妃回来。也算是让我开了别的想法，不如就利用她母亲最引以为傲的爱情来毁了她女儿。」
「于是现在天下尽知，梁帝为红颜北上三次。瞧瞧，这天下骂声不断，果真精彩。」
父母的死状映入我眼帘，我整个人晃了晃。
「你疯了……孽畜！！」老太傅苍白了脸，但反应过来，「不对，可是我明明求得是贵妃娘娘将你带出暗室，怎么会……」
林虞笑：「老师什么话，贵妃娘娘守信，这不是将我从暗室带出来，又送到三十六狱了吗？」
我才慢慢的捋清当年往事，林氏得宠，外戚干政，林家独大掌权。林家主母在自己女儿封妃的第二日，便将林虞送进了暗室。
三个月不见天日，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林虞靠在冰冷牢墙上想的是什么。
年老的太傅两朝恩师，四方桃李，到去求学生与故友去救出那位庶出的林家幼女，却无人敢伸出援手。
他心想姐妹情深，终究是会心软些，便求到了贵妃的身边，求她放自己妹妹出暗室。火炉软帐，贵妃摇着鹅羽扇笑着说好。
第二日，林家庶女林虞因口出狂言、冒犯今上，被带到刑部审查。而贵妃心痛不已，又称身居高位不应包庇，望重罚，肃清律例。
贵妃得到了天下赞扬和皇帝日复一日的恩宠。
而林虞在三九大雪天，单衣拖入三十六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