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11、
太傅声音颤抖，是整个人的气力都被抽空了，有些颓软的依靠在书案:「是老师对你不住。」
林虞笑:「后来是长公主殿下我从狱中接出，悔生的命自然也是她的了。」
她的声音平淡，可我的心脏却随着字句停顿而紧缩抽痛。身体下滑，捂住嘴不想被他们发现我的存在，不断蜷缩起来。
好难过……
这么久的线索终于穿连起来，形成赤裸裸的过往，林虞鲜血淋漓的伤疤终于展现在我面前。
我想起来了初见时，求了村镇教书先生典籍为她取的名字【念安】。那时她说了什么呢？她说从来没有人盼望过她安好，我是头一个。
她幼时生父厌弃，为了逃避现实，将年幼的林虞祭奠成他与夫人感人爱情的祭品。
她的出生便被定为有罪。
见其生而不虞，悔其生。
她本命唤林不虞，是她母亲拼死求得去掉那个「不」字。她是她心中的欢喜，她的到来不是不虞。
用她的舌头来交换。
林母认为她少了舌头，便不会有人传她与她丈夫之间的过往。
而长成时沦为她人刀俎，生为长公主的刀刃。
往昔救命恩，以余生相报。
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谁没有念过她安好。
而我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你不是念安。】
【我是。】
我哭的头疼，使劲压抑住呼吸急促，将声音压到极致。可她间接导致了我父母兄长的死亡，边塞十城百姓流亡。
亲情血缘在与怜爱相依间不断撕扯。
一边是遍地腥云的战场，母亲的哀嚎和父亲与兄长死亡肿胀的脸。一边是绝望无依时惊喜捡到的人，数年光阴相伴相惜，护我周全。
慎刑司林虞林大人和边塞小镇的念安不断割裂又融合。
我比她更期盼她是念安。
12、
老太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拾起了桌案上我刚才写的「念安」。
他说:「这个字倒是写得好，和你当年一般，你在这方面倒是不曾变。」
林虞就像自己受到夸奖一样，咧嘴笑道:「自然，这幅字自然是最好的。」
太傅诧异:「平时倒不见你怎么自夸，今日是怎么回事。」
林虞拿起这幅字，阳光透过宣纸打在她的脸上，她道:「就是通过老师的提点，忽得发现这幅字真的极好，一会便裱起来，时刻观赏。」
我哭的难受，脸又害臊，只能在屏风后暗自咬牙。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便是顷刻间，我眼前便多出个人影。
「呀，瞧瞧这是谁呀？怎么成了小花猫。」
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林虞修长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手势:「小声些，太傅还在外面。」
我连忙噤声，可眼神向她身后瞥去，哪有什么太傅的身影？
我气得起身，却蹲了太久，加上哭得累了，没站稳向身后倒去。
后背被一双手稳住，林虞含笑道:「姐姐，站稳些。」
她的目光凝在我脸上的泪痕，拇指轻擦去，叹息:「你到底听了多久了。」
「从头至尾。」
林虞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负手离去。
我以为被揭穿伤疤定会让人疼痛难忍，可是林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晚上用餐时继续和我逗趣。
她夹了块鱼腹放进我的碗里。
林虞说:「明日，长公主设宴，她想见你。」
我的筷子顿住了。
她状作自然道:「放心，就是看看你罢了。」
林虞默了一会，又道:「我会护你周全。」
我给她夹了块笋菜。
我们二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轻则是长公主的敲打，重则是这位殿下想拔除她的利刃的软肋，只要把刀上这处锈迹除去，林虞依旧是把好刀。
13、
林虞投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随着侍卫走向庭院后方。
我坐在长公主为我专门安排的座位上，看着流水宴中两条小鱼相互碰撞又立刻消失，一条永远追随着另一条。
我正觉得津津有味时，突然一柄刀狠狠的插入了那条墨黑小鱼的身体。
鲜血在水中蔓延开。
一眨眼功夫我也看不见那条红色鱼的踪影。
只剩下那条墨黑小鱼体被刀横穿痛苦的挣扎摆尾，最后瞳孔散开，僵在了水中。
我心中一窒。
转头就看见那把刀的主人，笑眯眯的看着我。
这人一身圆领袍，头发被发冠束起，面容英俊，鼻梁高挺，丹凤眼上斜。我一时间分不清他的男女。
这人自我介绍:「与姑娘初见，冒犯了，在下徐峥，刚才刀不小心脱手，没吓到姑娘吧。」
这个声音低沉，但还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
我摇头:「徐姑娘，我没事。」
徐峥和我坐在一起，东西西扯的说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我才看见从暖阁方向走过来的林虞。
这个人刚开始的脚步是急促且欣喜的。
但是当她看清我身边坐着的人时，面色立刻阴沉下来，步伐变得缓慢且稳重。
林虞轻轻牵起我的手，柔声说:「走，我们回家。」
在她背对着我，面向徐峥的时候，整个人气势骤冷。
徐峥将扇子打开，掩唇笑道:「啊呀，林大人，咱们都是为长公主殿下办事的，属于同僚。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偶尔要消一消气性，莫要机关算尽，百废心力。」
林虞也眉眼弯弯:「那也是比徐大人多了些真诚，林某仅剩不多的真心，好歹也是留住了一个人。不像徐大人处心积虑，回头一望，尽是空。」
徐峥不笑了。
她上挑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盯着一个人，显得阴森极了。
我拉了拉林虞，我想回家了。
林虞阳光灿烂:「姐姐，走吧。」
14
回家的时候问林虞，长公主跟她说了什么。
可是她只是笑却没有回答。
一个月后整个京城的消息如同火卷牧草，席卷而来。
京城盛传，慎刑司林虞围杀了她的恩师王太傅，碎尸万段，这人丧尽天良，杀父杀师，应该天诛地灭。
这个消息林虞一直不以为意，在我问她的时候，她道:「杀便杀了，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语气淡然且认真，似乎真的很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一瞬间我耳畔响起了当初红衣杀手和青衣谋士的话语。
不得不否认他们二人给我埋下了一个怀疑且不信任的种子。
我气的手抖不知所措，父母的死状在我眼前不断成片段式闪过。在我临近崩溃的时候，林虞却先我一步崩溃了。
那天，她收到了一个红木箱子。
她悠哉的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抖着手将盖子合上，便是将自己关进书房，再也没出来。
我敲响了林虞书房的门，没有人给我开门。
就像是当初在边塞小镇上淋雨，林虞每次守在我的房门外面，让我心安。
不过这一次我们两个人的位置调转，而目的也并不相同。
她为我守夜求心安。
我向她问清楚缘由。
「轰隆」一声廊檐外下起了暴雨。
我说:「林虞，下雨了，我冷。」
书房内没有人回答，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回复。
「秦娘，房外有伞，你撑着它回去吧。」
我又敲了敲门，说:「林虞，我要借书房的字帖习字。」
我心想，可真是一个糟糕的理由。
书房的门没有开。
我靠在书房屋门外，身子不断的滑落，团缩成一团。
眼见的天即将泛起鱼肚白，而书房的灯亮了一宿。临近清晨，门开了。
林虞双眼泛红，缓慢的蹲下抱住蜷成一团的我，把头埋在我的脖颈。
「姐姐，我没杀他，当初平南岭围杀他的时候，我特意放出了口子，让他逃走了。后来找个死尸碎成段替了他，可为何……」
我没有听清，她后面在反复呢喃说的什么话。
但她最后一句话，我听清了。
她说:「秦娘，逃吧，越远越好。」
15、
「什么？」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还是在马车上，有一个人在赶路。
就如同当初林虞将我从边塞小镇带往京城一样，她没有和我商量，来也由她，去也由她。
只不过这一次和来时不同。
我整个人的手脚被柔软绸缎绑住，动弹不得。
这个绑法很有技巧，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不会让人挣脱。
我感到她独裁的气恼，却没法自我欺骗一般手脚变得发凉，就想得知的结果昭然若知。
这把背主的刀，长公主她不想要了。
她违背了长公主对她忠诚测验，将老太傅从平南岭截杀中放出来。在重重杀意的重压之下，她轻描淡写的抬起了手，为当年那个好心办坏事的垂暮老人留了生机。
林虞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是世间无处不为耳目。
那个长公主送来的红木匣子里，装着曾授她课业的恩师的头颅。
代表着长公主知道了她违背她的命令。
在荒唐凄凉的幼年阶段，老太傅是唯一一个正视她，且对她有稍微偏袒的人。
林虞还是念安时，对我说过，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恍惚间，那个身着布衣，脾气好的让我差遣的姑娘好像一直都在。
慎刑司林虞和念安的身影再次不断的拉扯，只不过这一次融合的更深了。
我不断的认识，到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陪伴我身边的好像一直是念安——那个林虞杀伐果决、饮血止渴背后一直深藏着的自己。
念安，我的念安。
我哭泣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将自己的生机推出去，才换来的我现在的喘息。
长公主身边从来不留背叛之人，老太傅之死只是一个开始，随后是身边的所有人，最后是林虞。
而林虞让她的手下护送我去江南，那是安王殿下的地盘。
上次她去江南的时候，便在为我谋后路。
而这一次，她便如同那夜庭院静候杀手前来的我一般，等候着长公主的到来。
16、
大梁年间四十五年九月，慎刑司林虞自尽于府中。天下无人不称快事，听闻这人死后无人殓尸，只能暴尸山岗。
这天我一夜未眠，隔天大病一场，一病半年。
我心想，她明明叫念安，她是念安。
大梁年间四十六年，我在江南安定下来。
大梁年间四十七年九月，我开了一家棺材铺，专门在白天开门，我对门做酒楼生意的大哥气的往我门前破脏水。
我气性比他柔和多了。
就是被泼了脏水之后，天天去他八旬老母面前问什么时候来光顾我生意。
可惜这张嘴不是什么好嘴，天生不是做生意的命，他那八旬的老母越活越硬朗。
大梁年间四十八年九月，这是我祭奠念安的第三年。
这天收到了念安曾经暗卫递来的一个落了锁的宝盒。
我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初秋的风也像刮刀子一样，落叶纷纷。明明是江南，可吹得比塞北的风还疼。
我将宝盒在了枕头旁。
这个盒子有着指纹划成的痕迹，不知道她抚摸了它多少次。
我顺着痕迹抚摸。
这一瞬间好像穿越了时空，两双手交叠在了一起。
两厢错过，以残生酿悔。
大梁年间四十九年，长公主登基，她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帝。
我不知道该不该祝她得偿所愿。
此时我依旧在摆弄自己的棺材纸人，现在我已经成为镇子上出了名的福星，只要被我骂几句，自家爹娘都能长命百岁。
故而——四年来我一次也没开张。
要不然念安留的银两够多，我早就饿死了。
我心想，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对她心软，多骂她几句好了。说不定现在她会长命百岁，会依旧在我身边逗趣，姐姐长姐姐短的。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江南就这一点不好，雨下起来淅淅沥沥的没完，比针脚还密。
我急忙着要收摊子，可外面却来了一个一身黑衣斗笠遮面的客人。
不知为何我的动作就停下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可是这位客人好没有礼貌，不说要买什么东西，家里死了什么人，就是一言不发的摆弄我刚折好的纸人。
我想赶人了。
笤簌刚在手里拿起来掂量掂量，马上就要从这个人呼过去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
「留了这么多钱，也不干个好点的生意。姐姐，你总不能让咱们两个姑娘家摆弄下半辈子纸活吧。」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
熟悉面容，弯弯眉眼，一如初见:「姐姐，我回来了。」
太傅声音颤抖，是整个人的气力都被抽空了，有些颓软的依靠在书案:「是老师对你不住。」
林虞笑:「后来是长公主殿下我从狱中接出，悔生的命自然也是她的了。」
她的声音平淡，可我的心脏却随着字句停顿而紧缩抽痛。身体下滑，捂住嘴不想被他们发现我的存在，不断蜷缩起来。
好难过……
这么久的线索终于穿连起来，形成赤裸裸的过往，林虞鲜血淋漓的伤疤终于展现在我面前。
我想起来了初见时，求了村镇教书先生典籍为她取的名字【念安】。那时她说了什么呢？她说从来没有人盼望过她安好，我是头一个。
她幼时生父厌弃，为了逃避现实，将年幼的林虞祭奠成他与夫人感人爱情的祭品。
她的出生便被定为有罪。
见其生而不虞，悔其生。
她本命唤林不虞，是她母亲拼死求得去掉那个「不」字。她是她心中的欢喜，她的到来不是不虞。
用她的舌头来交换。
林母认为她少了舌头，便不会有人传她与她丈夫之间的过往。
而长成时沦为她人刀俎，生为长公主的刀刃。
往昔救命恩，以余生相报。
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谁没有念过她安好。
而我刚才对她说了什么？
【你不是念安。】
【我是。】
我哭的头疼，使劲压抑住呼吸急促，将声音压到极致。可她间接导致了我父母兄长的死亡，边塞十城百姓流亡。
亲情血缘在与怜爱相依间不断撕扯。
一边是遍地腥云的战场，母亲的哀嚎和父亲与兄长死亡肿胀的脸。一边是绝望无依时惊喜捡到的人，数年光阴相伴相惜，护我周全。
慎刑司林虞林大人和边塞小镇的念安不断割裂又融合。
我比她更期盼她是念安。
12、
老太傅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拾起了桌案上我刚才写的「念安」。
他说:「这个字倒是写得好，和你当年一般，你在这方面倒是不曾变。」
林虞就像自己受到夸奖一样，咧嘴笑道:「自然，这幅字自然是最好的。」
太傅诧异:「平时倒不见你怎么自夸，今日是怎么回事。」
林虞拿起这幅字，阳光透过宣纸打在她的脸上，她道:「就是通过老师的提点，忽得发现这幅字真的极好，一会便裱起来，时刻观赏。」
我哭的难受，脸又害臊，只能在屏风后暗自咬牙。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便是顷刻间，我眼前便多出个人影。
「呀，瞧瞧这是谁呀？怎么成了小花猫。」
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林虞修长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手势:「小声些，太傅还在外面。」
我连忙噤声，可眼神向她身后瞥去，哪有什么太傅的身影？
我气得起身，却蹲了太久，加上哭得累了，没站稳向身后倒去。
后背被一双手稳住，林虞含笑道:「姐姐，站稳些。」
她的目光凝在我脸上的泪痕，拇指轻擦去，叹息:「你到底听了多久了。」
「从头至尾。」
林虞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负手离去。
我以为被揭穿伤疤定会让人疼痛难忍，可是林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晚上用餐时继续和我逗趣。
她夹了块鱼腹放进我的碗里。
林虞说:「明日，长公主设宴，她想见你。」
我的筷子顿住了。
她状作自然道:「放心，就是看看你罢了。」
林虞默了一会，又道:「我会护你周全。」
我给她夹了块笋菜。
我们二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轻则是长公主的敲打，重则是这位殿下想拔除她的利刃的软肋，只要把刀上这处锈迹除去，林虞依旧是把好刀。
13、
林虞投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跟随着侍卫走向庭院后方。
我坐在长公主为我专门安排的座位上，看着流水宴中两条小鱼相互碰撞又立刻消失，一条永远追随着另一条。
我正觉得津津有味时，突然一柄刀狠狠的插入了那条墨黑小鱼的身体。
鲜血在水中蔓延开。
一眨眼功夫我也看不见那条红色鱼的踪影。
只剩下那条墨黑小鱼体被刀横穿痛苦的挣扎摆尾，最后瞳孔散开，僵在了水中。
我心中一窒。
转头就看见那把刀的主人，笑眯眯的看着我。
这人一身圆领袍，头发被发冠束起，面容英俊，鼻梁高挺，丹凤眼上斜。我一时间分不清他的男女。
这人自我介绍:「与姑娘初见，冒犯了，在下徐峥，刚才刀不小心脱手，没吓到姑娘吧。」
这个声音低沉，但还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
我摇头:「徐姑娘，我没事。」
徐峥和我坐在一起，东西西扯的说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我才看见从暖阁方向走过来的林虞。
这个人刚开始的脚步是急促且欣喜的。
但是当她看清我身边坐着的人时，面色立刻阴沉下来，步伐变得缓慢且稳重。
林虞轻轻牵起我的手，柔声说:「走，我们回家。」
在她背对着我，面向徐峥的时候，整个人气势骤冷。
徐峥将扇子打开，掩唇笑道:「啊呀，林大人，咱们都是为长公主殿下办事的，属于同僚。为什么对我敌意这么大？偶尔要消一消气性，莫要机关算尽，百废心力。」
林虞也眉眼弯弯:「那也是比徐大人多了些真诚，林某仅剩不多的真心，好歹也是留住了一个人。不像徐大人处心积虑，回头一望，尽是空。」
徐峥不笑了。
她上挑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盯着一个人，显得阴森极了。
我拉了拉林虞，我想回家了。
林虞阳光灿烂:「姐姐，走吧。」
14
回家的时候问林虞，长公主跟她说了什么。
可是她只是笑却没有回答。
一个月后整个京城的消息如同火卷牧草，席卷而来。
京城盛传，慎刑司林虞围杀了她的恩师王太傅，碎尸万段，这人丧尽天良，杀父杀师，应该天诛地灭。
这个消息林虞一直不以为意，在我问她的时候，她道:「杀便杀了，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语气淡然且认真，似乎真的很疑惑，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这一瞬间我耳畔响起了当初红衣杀手和青衣谋士的话语。
不得不否认他们二人给我埋下了一个怀疑且不信任的种子。
我气的手抖不知所措，父母的死状在我眼前不断成片段式闪过。在我临近崩溃的时候，林虞却先我一步崩溃了。
那天，她收到了一个红木箱子。
她悠哉的打开箱子看了一眼，便抖着手将盖子合上，便是将自己关进书房，再也没出来。
我敲响了林虞书房的门，没有人给我开门。
就像是当初在边塞小镇上淋雨，林虞每次守在我的房门外面，让我心安。
不过这一次我们两个人的位置调转，而目的也并不相同。
她为我守夜求心安。
我向她问清楚缘由。
「轰隆」一声廊檐外下起了暴雨。
我说:「林虞，下雨了，我冷。」
书房内没有人回答，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回复。
「秦娘，房外有伞，你撑着它回去吧。」
我又敲了敲门，说:「林虞，我要借书房的字帖习字。」
我心想，可真是一个糟糕的理由。
书房的门没有开。
我靠在书房屋门外，身子不断的滑落，团缩成一团。
眼见的天即将泛起鱼肚白，而书房的灯亮了一宿。临近清晨，门开了。
林虞双眼泛红，缓慢的蹲下抱住蜷成一团的我，把头埋在我的脖颈。
「姐姐，我没杀他，当初平南岭围杀他的时候，我特意放出了口子，让他逃走了。后来找个死尸碎成段替了他，可为何……」
我没有听清，她后面在反复呢喃说的什么话。
但她最后一句话，我听清了。
她说:「秦娘，逃吧，越远越好。」
15、
「什么？」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来还是在马车上，有一个人在赶路。
就如同当初林虞将我从边塞小镇带往京城一样，她没有和我商量，来也由她，去也由她。
只不过这一次和来时不同。
我整个人的手脚被柔软绸缎绑住，动弹不得。
这个绑法很有技巧，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不会让人挣脱。
我感到她独裁的气恼，却没法自我欺骗一般手脚变得发凉，就想得知的结果昭然若知。
这把背主的刀，长公主她不想要了。
她违背了长公主对她忠诚测验，将老太傅从平南岭截杀中放出来。在重重杀意的重压之下，她轻描淡写的抬起了手，为当年那个好心办坏事的垂暮老人留了生机。
林虞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是世间无处不为耳目。
那个长公主送来的红木匣子里，装着曾授她课业的恩师的头颅。
代表着长公主知道了她违背她的命令。
在荒唐凄凉的幼年阶段，老太傅是唯一一个正视她，且对她有稍微偏袒的人。
林虞还是念安时，对我说过，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恍惚间，那个身着布衣，脾气好的让我差遣的姑娘好像一直都在。
慎刑司林虞和念安的身影再次不断的拉扯，只不过这一次融合的更深了。
我不断的认识，到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陪伴我身边的好像一直是念安——那个林虞杀伐果决、饮血止渴背后一直深藏着的自己。
念安，我的念安。
我哭泣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将自己的生机推出去，才换来的我现在的喘息。
长公主身边从来不留背叛之人，老太傅之死只是一个开始，随后是身边的所有人，最后是林虞。
而林虞让她的手下护送我去江南，那是安王殿下的地盘。
上次她去江南的时候，便在为我谋后路。
而这一次，她便如同那夜庭院静候杀手前来的我一般，等候着长公主的到来。
16、
大梁年间四十五年九月，慎刑司林虞自尽于府中。天下无人不称快事，听闻这人死后无人殓尸，只能暴尸山岗。
这天我一夜未眠，隔天大病一场，一病半年。
我心想，她明明叫念安，她是念安。
大梁年间四十六年，我在江南安定下来。
大梁年间四十七年九月，我开了一家棺材铺，专门在白天开门，我对门做酒楼生意的大哥气的往我门前破脏水。
我气性比他柔和多了。
就是被泼了脏水之后，天天去他八旬老母面前问什么时候来光顾我生意。
可惜这张嘴不是什么好嘴，天生不是做生意的命，他那八旬的老母越活越硬朗。
大梁年间四十八年九月，这是我祭奠念安的第三年。
这天收到了念安曾经暗卫递来的一个落了锁的宝盒。
我打开了盒子，看到了里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初秋的风也像刮刀子一样，落叶纷纷。明明是江南，可吹得比塞北的风还疼。
我将宝盒在了枕头旁。
这个盒子有着指纹划成的痕迹，不知道她抚摸了它多少次。
我顺着痕迹抚摸。
这一瞬间好像穿越了时空，两双手交叠在了一起。
两厢错过，以残生酿悔。
大梁年间四十九年，长公主登基，她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帝。
我不知道该不该祝她得偿所愿。
此时我依旧在摆弄自己的棺材纸人，现在我已经成为镇子上出了名的福星，只要被我骂几句，自家爹娘都能长命百岁。
故而——四年来我一次也没开张。
要不然念安留的银两够多，我早就饿死了。
我心想，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对她心软，多骂她几句好了。说不定现在她会长命百岁，会依旧在我身边逗趣，姐姐长姐姐短的。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江南就这一点不好，雨下起来淅淅沥沥的没完，比针脚还密。
我急忙着要收摊子，可外面却来了一个一身黑衣斗笠遮面的客人。
不知为何我的动作就停下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可是这位客人好没有礼貌，不说要买什么东西，家里死了什么人，就是一言不发的摆弄我刚折好的纸人。
我想赶人了。
笤簌刚在手里拿起来掂量掂量，马上就要从这个人呼过去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
「留了这么多钱，也不干个好点的生意。姐姐，你总不能让咱们两个姑娘家摆弄下半辈子纸活吧。」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
熟悉面容，弯弯眉眼，一如初见:「姐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