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周景川复合后，陪他回老家过端午节。
他的青梅竹马林夏嗑着瓜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嗤笑。
“哟，原谅姐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周景川拿粽子的手微微停顿，林夏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摔门离去，而是笑着递上一杯茶大方应下。
复合后，我看不见周景川给林夏买的情侣装。
也听不到公司群里私下嘲笑我是“忍者神龟”。
即便他带着林夏以女主人的姿态去拜访客户，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们订好情侣套房。
“我明白，你们要谈几个亿的大项目，我不合适在场。”
不是我大度到失去了底线。
而是那天在暴雨中被他们丢在高速服务区后。
我忽然想起和爷爷签订的三年婚姻考察期，只剩下最后五天。
在到期之前，我尽职尽责扮演着完美妻子，宽容隐忍。
可我走后，他们怎么又疯了？
......
饭桌上，气氛热烈，却唯独将我隔绝在外。
婆婆热情地给林夏夹了一块排骨，斜着看了我一眼。
“夏夏，多吃点，女人身体好才是有福气，不像有些人，整个一药罐子，留不住福。”
周家一个亲戚笑呵呵地看向周景川。
“景川啊，你和姜言结婚也几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婆婆叹了口气。
“别提了！怀上两次都留不住，我周家的香火……”
她摇着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我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手心。
第一次流产，是林夏失恋深夜买醉。
周景川抛下已经八个月的我，跑去陪了她整整一夜。
我半夜口渴想去倒杯水，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摔倒。
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整件睡衣。
第二次流产，是他要给林夏庆祝升职，当时我刚查出怀孕。
在KTV里，他和人起了冲突。
那混混踹向周景川。
我下意识冲上去替他挡。
肚子挨了那混混结结实实的一脚。
两次意外，剜走了我两块肉。
林夏在这时晃了晃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娇笑着打断了婆婆的话。
“哎呀阿姨，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她娇娇柔柔地靠向周景川。
“看景川哥给我买的表好看吗？”
那块表，我曾在专柜的橱窗前看了三次。
因为价格太贵，周景川当时皱着眉数落我。
“你一个家庭主妇戴这么好的表是浪费钱。”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块表。
周景川察觉到我的目光，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你平时又不怎么出门，戴那么贵的东西不安全。”
“钱要花在刀刃上，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只是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时，婆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喝了！这是托人求来的助孕汤，别又浪费了！”
我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两次的剧痛仿佛就在昨天。
周景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妈也是一片心意，快喝吧。”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顺至极的笑容。
然后端起碗，在一片注视下，将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压不住我心里的冷笑。
我放下空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婆婆得意地哼了一声。
饭后，婆婆拿出三束提前扎好的艾草。
她把最翠绿饱满的那束塞给林夏。
“夏夏身体弱，拿最好的辟邪。”
次好的一束给了周景川，说是保佑他事业高升。
最后，她把那束枯黄发霉、连叶子都掉光的烂艾草扔进我怀里。
“拿去去去你身上的晦气。”
我笑着接过来，“谢谢妈。”
周景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大概在想，要是按以前的姜言，早就把东西摔了，给他甩脸子走人了。
周景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挑了挑眉。
“看来上次提离婚还是有用的，你总算知道怎么做一个让我省心的好妻子了。”
饭局散场，亲戚们各自散去。
我超乎寻常的“懂事”让周景川心情大好。
他甚至主动帮我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
我擦干净手，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去村子后面走走。”
周景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
他显然是想歪了。
第一次他带我回老家的时候，因为老宅的木板房隔音极差。
他总是半夜拉着我往村后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跑。
那里有我们荒唐又炙热的青春。
他走过来，手自然地攀上我的腰，气息温热地喷在我耳边。
“怎么？想重温旧梦了？”
我被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
“我是想去后山看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周景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不耐烦取代。
“大过节的，提这种扫兴的事干什么？”
我不理他，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
他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这破路又烂又难走，你当初怎么想着埋在这破地方？”
我心里冷笑。
当初他猴急地拉着我钻小树林时，可从没说过这路难走。
林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身上。
她柔声细语地安抚他：“景川哥，你别生气嘛。”
“嫂子想去看看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个死胎，怪可怜的，你就陪陪她嘛。”
她善解人意地劝慰着。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
用一种天真又困惑的语气看向我。
“不过嫂子，孩子的墓……可能已经不在那儿了吧？”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转过身盯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夏瑟缩了一下。
“嫂子，你别激动啊。”
“前阵子我陪阿姨去寺里烧香，遇见一位很灵的大师。”
“阿姨顺便问了问家里的运势。”
“大师说，后山的孤坟阴气太重，会挡了景川哥的事业和财路。”
“阿姨也是爱子心切，一着急就让人去处理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耳膜。
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上个月林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去寺庙的照片。
文案里炫耀她认识了一位“算得极准”的风水大师，帮她去除了身边的晦气。
周景川当时还在下面秒回了一条评论：大师算得确实准，今晚请你吃饭庆祝。
原来他们庆祝的，是挖了我孩子的坟！
“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我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林夏的肩膀。
“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挖他！他还那么小！连看都没看过这个世界！”
“嫂子你弄疼我了……”
林夏吓得花容失色。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周景川狠狠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我直接跌倒在旁边的烂泥地里。
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嗡嗡声。
他把林夏紧紧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有完没完！”
“为了一个死掉的东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敢动夏夏一下试试！”
死掉的东西……
他竟然用这五个字，来形容我们那个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子。
说完，他便拥着“受了惊”的林夏，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我一个人丢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路上。
我一个人坐在烂泥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爬起来，踉跄着跑到记忆中的那个位置。
原来长满野花的小土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粗暴翻开的土坑。
我亲手刻的小木碑被随意地踢倒在杂草丛里。
周围满是凌乱的铁锹印子。
我跪在那个土坑边，用双手拼命去刨那些泥土。
指甲断了，泥土塞满了指缝，手指磨出了血。
我徒劳地想找回一点点骨灰，或者包着他小衣服的布片。
可什么都没有。
他们连个安息的地方都不给我的孩子留。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精神恍惚地向前挪动，像个游魂。
就在这时，前面的山坡下传来了鬼鬼祟祟的说话声。
“钱我已经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是林夏的声音。
“林夏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就是那个在KTV里和我发生冲突，一脚踹没了我第二个孩子的混混。
“当初你只说让我推她一下，吓唬吓唬她。”
“你可没告诉我她肚子里有货啊！”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这事要是让你那位景川哥知道……”
林夏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景川哥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当他为什么事后连警都没报，还痛快地给了你一笔封口费？”
“他早就嫌那个累赘碍事了。”
“拿了钱就该把嘴闭紧点，别再来烦我。”
我站在粮仓阴影里，浑身冰冷。
周景川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林夏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我混沌的大脑。
我的第一次流产，那天她来家里“帮忙打扫卫生”。
刚拖过的地板湿滑无比，根本没有放防滑垫。
两次意外，全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谋杀！
我以为他只是偏心林夏。
从没想过，他会狠心到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我麻木地掏出手机。
发件人是爷爷的首席助理，王叔。
“小姐，三年期满。”
“老爷希望您尽快返回，处理集团交接事宜。”
“临行前，请将您在外的所有私人事务及债务关系清算完毕。”
“姜家不希望有任何遗留的脏东西。”
三年前，我为了所谓纯粹的爱情，执意要嫁给一无所有的周景川。
我和家族决裂，签下对赌协议。
爷爷给了我三年时间，让我去撞一次南墙。
如今，这面南墙已经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把我砸得血肉模糊。
我看着山坡下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
又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我慢慢地收起手机，眼泪混着泥土砸在手背上。
周景川，林夏。
我的南墙撞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来撞我的铁壁了。
我回到周家时，周景川和林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着我买的水果。
看到我进门，周景川立刻皱起眉头。
“你去泥坑里打滚了吗？把地板都弄脏了。”
林夏立刻站起身，装出一脸担忧的样子走过来。
“嫂子，你没事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景川哥也是一时情急，他不是真的想动手打你的……”
我侧过身子，避开了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径直走到周景川面前。
周景川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我警告你姜言。”
“你要是再敢对林夏动手动脚，我们俩就……”
“离婚吧。”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周景川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
他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姜言，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你离了我，能去哪？去睡大街吗？”
“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家庭妇女，靠什么活？”
我不接他的茬，转头看向林夏。
“我刚才回来的路上，见到了一个‘熟人’。”
“就是上次在KTV里，不小心踹掉我孩子的那位。”
此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夏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周景川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了。
几秒后，他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他走到林夏身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行，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之前的事我的确知情。”
“但我可没亲自动手，你自己护不住孩子只能怪你自己没用。”
他低下头，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林夏平坦的小腹。
“更何况，夏夏已经怀孕了，是我的种。”
“大师算过，这是一个男孩，一个能给我带来滔天大运的孩子。”
“你要是实在想要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我静静地看着这对狗男女，胃里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周景川抬起眼皮看我.
“以后乖乖听话，当个好保姆，把我和夏夏伺候好了。”
“等夏夏生了，或许我还能考虑考虑，大发慈悲让你也怀一个。”
“但是！”
他猛地凑近我。
“你少给我提离婚耍花样。”
“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这辈子连这个村子的地界都走不出去！”
我懒得多说一个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话你还是留着去局子里跟警察解释吧。”
就在我手指即将按下去的瞬间，
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
一道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世界在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耳鸣声大得像拉响了警报。
我重重地倒了下去，手机摔出了两米远。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看到了那个行凶的人。
正是在山坡上和林夏说话的那个混混！
周景川走到我面前，用脚踢了踢我的脸。
我的意识开始抽离。
隐约中，我听到了周景川的声音。
“村里人多眼杂，手脚干净点。”
“趁天黑，把她装麻袋带到县城外那个黑诊所。”
“告诉医生，先取肾。”
“夏夏的病等不了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两次流产失去的孩子，甚至我这个人本身……
都只是为了给林夏，提供一个健康的肾源。
这才是他当初回头找我复合的真正原因。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深夜。
周家的卧室里一片暧昧的声响。
周景川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
林夏依偎在他胸口，畅想着换肾后的美好生活。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周景川看到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事情办妥了？取出来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邀功的喜讯。
而是一阵惊慌失措、夹杂着呼呼风声的惨叫。
“周……周哥！出大事了！”
“车开到半路，被人……被一群穿黑衣服的人给劫了！”
他的青梅竹马林夏嗑着瓜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嗤笑。
“哟，原谅姐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周景川拿粽子的手微微停顿，林夏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摔门离去，而是笑着递上一杯茶大方应下。
复合后，我看不见周景川给林夏买的情侣装。
也听不到公司群里私下嘲笑我是“忍者神龟”。
即便他带着林夏以女主人的姿态去拜访客户，我也能面不改色地帮他们订好情侣套房。
“我明白，你们要谈几个亿的大项目，我不合适在场。”
不是我大度到失去了底线。
而是那天在暴雨中被他们丢在高速服务区后。
我忽然想起和爷爷签订的三年婚姻考察期，只剩下最后五天。
在到期之前，我尽职尽责扮演着完美妻子，宽容隐忍。
可我走后，他们怎么又疯了？
......
饭桌上，气氛热烈，却唯独将我隔绝在外。
婆婆热情地给林夏夹了一块排骨，斜着看了我一眼。
“夏夏，多吃点，女人身体好才是有福气，不像有些人，整个一药罐子，留不住福。”
周家一个亲戚笑呵呵地看向周景川。
“景川啊，你和姜言结婚也几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婆婆叹了口气。
“别提了！怀上两次都留不住，我周家的香火……”
她摇着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我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手心。
第一次流产，是林夏失恋深夜买醉。
周景川抛下已经八个月的我，跑去陪了她整整一夜。
我半夜口渴想去倒杯水，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摔倒。
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整件睡衣。
第二次流产，是他要给林夏庆祝升职，当时我刚查出怀孕。
在KTV里，他和人起了冲突。
那混混踹向周景川。
我下意识冲上去替他挡。
肚子挨了那混混结结实实的一脚。
两次意外，剜走了我两块肉。
林夏在这时晃了晃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娇笑着打断了婆婆的话。
“哎呀阿姨，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她娇娇柔柔地靠向周景川。
“看景川哥给我买的表好看吗？”
那块表，我曾在专柜的橱窗前看了三次。
因为价格太贵，周景川当时皱着眉数落我。
“你一个家庭主妇戴这么好的表是浪费钱。”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块表。
周景川察觉到我的目光，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你平时又不怎么出门，戴那么贵的东西不安全。”
“钱要花在刀刃上，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只是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时，婆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喝了！这是托人求来的助孕汤，别又浪费了！”
我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两次的剧痛仿佛就在昨天。
周景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妈也是一片心意，快喝吧。”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顺至极的笑容。
然后端起碗，在一片注视下，将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却压不住我心里的冷笑。
我放下空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婆婆得意地哼了一声。
饭后，婆婆拿出三束提前扎好的艾草。
她把最翠绿饱满的那束塞给林夏。
“夏夏身体弱，拿最好的辟邪。”
次好的一束给了周景川，说是保佑他事业高升。
最后，她把那束枯黄发霉、连叶子都掉光的烂艾草扔进我怀里。
“拿去去去你身上的晦气。”
我笑着接过来，“谢谢妈。”
周景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大概在想，要是按以前的姜言，早就把东西摔了，给他甩脸子走人了。
周景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挑了挑眉。
“看来上次提离婚还是有用的，你总算知道怎么做一个让我省心的好妻子了。”
饭局散场，亲戚们各自散去。
我超乎寻常的“懂事”让周景川心情大好。
他甚至主动帮我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
我擦干净手，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去村子后面走走。”
周景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
他显然是想歪了。
第一次他带我回老家的时候，因为老宅的木板房隔音极差。
他总是半夜拉着我往村后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跑。
那里有我们荒唐又炙热的青春。
他走过来，手自然地攀上我的腰，气息温热地喷在我耳边。
“怎么？想重温旧梦了？”
我被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挣开了他的手。
“我是想去后山看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周景川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不耐烦取代。
“大过节的，提这种扫兴的事干什么？”
我不理他，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
他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这破路又烂又难走，你当初怎么想着埋在这破地方？”
我心里冷笑。
当初他猴急地拉着我钻小树林时，可从没说过这路难走。
林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身上。
她柔声细语地安抚他：“景川哥，你别生气嘛。”
“嫂子想去看看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个死胎，怪可怜的，你就陪陪她嘛。”
她善解人意地劝慰着。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
用一种天真又困惑的语气看向我。
“不过嫂子，孩子的墓……可能已经不在那儿了吧？”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转过身盯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夏瑟缩了一下。
“嫂子，你别激动啊。”
“前阵子我陪阿姨去寺里烧香，遇见一位很灵的大师。”
“阿姨顺便问了问家里的运势。”
“大师说，后山的孤坟阴气太重，会挡了景川哥的事业和财路。”
“阿姨也是爱子心切，一着急就让人去处理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耳膜。
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上个月林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去寺庙的照片。
文案里炫耀她认识了一位“算得极准”的风水大师，帮她去除了身边的晦气。
周景川当时还在下面秒回了一条评论：大师算得确实准，今晚请你吃饭庆祝。
原来他们庆祝的，是挖了我孩子的坟！
“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我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林夏的肩膀。
“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挖他！他还那么小！连看都没看过这个世界！”
“嫂子你弄疼我了……”
林夏吓得花容失色。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周景川狠狠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我直接跌倒在旁边的烂泥地里。
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嗡嗡声。
他把林夏紧紧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有完没完！”
“为了一个死掉的东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敢动夏夏一下试试！”
死掉的东西……
他竟然用这五个字，来形容我们那个未曾见过天日的孩子。
说完，他便拥着“受了惊”的林夏，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我一个人丢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路上。
我一个人坐在烂泥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爬起来，踉跄着跑到记忆中的那个位置。
原来长满野花的小土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粗暴翻开的土坑。
我亲手刻的小木碑被随意地踢倒在杂草丛里。
周围满是凌乱的铁锹印子。
我跪在那个土坑边，用双手拼命去刨那些泥土。
指甲断了，泥土塞满了指缝，手指磨出了血。
我徒劳地想找回一点点骨灰，或者包着他小衣服的布片。
可什么都没有。
他们连个安息的地方都不给我的孩子留。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嗓子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精神恍惚地向前挪动，像个游魂。
就在这时，前面的山坡下传来了鬼鬼祟祟的说话声。
“钱我已经给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是林夏的声音。
“林夏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就是那个在KTV里和我发生冲突，一脚踹没了我第二个孩子的混混。
“当初你只说让我推她一下，吓唬吓唬她。”
“你可没告诉我她肚子里有货啊！”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这事要是让你那位景川哥知道……”
林夏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景川哥不知道？”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你当他为什么事后连警都没报，还痛快地给了你一笔封口费？”
“他早就嫌那个累赘碍事了。”
“拿了钱就该把嘴闭紧点，别再来烦我。”
我站在粮仓阴影里，浑身冰冷。
周景川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林夏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我混沌的大脑。
我的第一次流产，那天她来家里“帮忙打扫卫生”。
刚拖过的地板湿滑无比，根本没有放防滑垫。
两次意外，全都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谋杀！
我以为他只是偏心林夏。
从没想过，他会狠心到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我麻木地掏出手机。
发件人是爷爷的首席助理，王叔。
“小姐，三年期满。”
“老爷希望您尽快返回，处理集团交接事宜。”
“临行前，请将您在外的所有私人事务及债务关系清算完毕。”
“姜家不希望有任何遗留的脏东西。”
三年前，我为了所谓纯粹的爱情，执意要嫁给一无所有的周景川。
我和家族决裂，签下对赌协议。
爷爷给了我三年时间，让我去撞一次南墙。
如今，这面南墙已经在我面前轰然倒塌。
把我砸得血肉模糊。
我看着山坡下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
又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我慢慢地收起手机，眼泪混着泥土砸在手背上。
周景川，林夏。
我的南墙撞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来撞我的铁壁了。
我回到周家时，周景川和林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着我买的水果。
看到我进门，周景川立刻皱起眉头。
“你去泥坑里打滚了吗？把地板都弄脏了。”
林夏立刻站起身，装出一脸担忧的样子走过来。
“嫂子，你没事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景川哥也是一时情急，他不是真的想动手打你的……”
我侧过身子，避开了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径直走到周景川面前。
周景川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我警告你姜言。”
“你要是再敢对林夏动手动脚，我们俩就……”
“离婚吧。”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周景川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
他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姜言，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你离了我，能去哪？去睡大街吗？”
“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家庭妇女，靠什么活？”
我不接他的茬，转头看向林夏。
“我刚才回来的路上，见到了一个‘熟人’。”
“就是上次在KTV里，不小心踹掉我孩子的那位。”
此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夏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周景川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了。
几秒后，他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他走到林夏身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行，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之前的事我的确知情。”
“但我可没亲自动手，你自己护不住孩子只能怪你自己没用。”
他低下头，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林夏平坦的小腹。
“更何况，夏夏已经怀孕了，是我的种。”
“大师算过，这是一个男孩，一个能给我带来滔天大运的孩子。”
“你要是实在想要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我静静地看着这对狗男女，胃里一阵接一阵的反胃。
周景川抬起眼皮看我.
“以后乖乖听话，当个好保姆，把我和夏夏伺候好了。”
“等夏夏生了，或许我还能考虑考虑，大发慈悲让你也怀一个。”
“但是！”
他猛地凑近我。
“你少给我提离婚耍花样。”
“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同意，你这辈子连这个村子的地界都走不出去！”
我懒得多说一个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话你还是留着去局子里跟警察解释吧。”
就在我手指即将按下去的瞬间，
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
一道闷棍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头上。
世界在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耳鸣声大得像拉响了警报。
我重重地倒了下去，手机摔出了两米远。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看到了那个行凶的人。
正是在山坡上和林夏说话的那个混混！
周景川走到我面前，用脚踢了踢我的脸。
我的意识开始抽离。
隐约中，我听到了周景川的声音。
“村里人多眼杂，手脚干净点。”
“趁天黑，把她装麻袋带到县城外那个黑诊所。”
“告诉医生，先取肾。”
“夏夏的病等不了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两次流产失去的孩子，甚至我这个人本身……
都只是为了给林夏，提供一个健康的肾源。
这才是他当初回头找我复合的真正原因。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
深夜。
周家的卧室里一片暧昧的声响。
周景川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抽着事后烟。
林夏依偎在他胸口，畅想着换肾后的美好生活。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周景川看到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
“事情办妥了？取出来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邀功的喜讯。
而是一阵惊慌失措、夹杂着呼呼风声的惨叫。
“周……周哥！出大事了！”
“车开到半路，被人……被一群穿黑衣服的人给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