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冰冷的刀锋贴上我手腕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笑了。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
并不难受，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脑海里那个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催促着我。
“快点。”
“划下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准备划下。
“念念！”
“念念！！”
仓库的铁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扫了进来，伴随着我爸妈焦急到嘶哑的呼喊。
我爸冲在最前面，看到我手里的手术刀，还有手腕上那道殷红的血迹，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念念！你干什么傻事！”
妈妈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扑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拿走那把刀，然后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孩子……我的念念……妈在这里，别怕，妈带你回家……”
我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可是，那股窒息感，依旧如影随形。
我被送回了医院。
手腕上的伤口不深，医生很快处理好了。
但我的精神状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不吃不喝。
爸妈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我爸，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半边。
他看着我，眼里的心疼和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念念，是爸爸不好。”
“爸爸不该同意你和顾言的婚事，爸爸应该早点看清他是个畜生！”
妈妈握着我的手，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念念这么好，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念念，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妈妈……”
我看着他们为我憔悴的脸，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涩的苦水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毁掉我自己，也毁掉我最爱的父母。
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爸，妈。”
“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出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爸妈愣了一下，随即，我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爸爸的公司，爸爸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要我的女儿能好好的！”
我摇了摇头。
“不，你们留下。”
“我自己走。”
我需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站起来。
6
我提出要走的那天下午，顾言来了。
他是在我爸的怒骂声中冲进病房的。
“滚出去！我们苏家不欢迎你这个畜生！”
顾言像是没听见，他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念念。”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听说……你……”
他的视线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却被我躲开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看到了，我没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错了！”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我爸妈都吓了一跳。
“你别走，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让林音靠近你半步！”
“我会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只要你留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里的悔恨和祈求，那么真切。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顾言，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只要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
“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那些伤，只要你跪下来求我，就能愈合？”
我掀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将缠着纱布的右手举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
“这里，是你亲手把我关进仓库，递给我一把刀，逼出来的。”
“你让我怎么忘？”
“你让我怎么原谅？”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跪在那里，身体僵硬，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
“念念……我……我当时只是太着急了……”
“我没想过……我真的没想过你会……”
“够了。”我打断他。
“顾言，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从你在婚礼上，为了一个赌约，播放那段录音开始，就完了。”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的父亲，会正式向顾家提出退婚。”
顾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我不准！”
“苏念，你休想！我不同意退婚！”
“你这辈子都是我顾言的女人！”
他像是被刺激到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抓住我。
我爸和我妈立刻冲上来，将他死死拦住。
“顾言！你还想干什么！”
“给我滚！滚出我女儿的病房！”
病房里乱作一团。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顾言是被医院的保安架出去的。
他被拖走时，还在疯狂地叫喊着。
“苏念！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想离开我！”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不甘的怒吼。
我妈抱着我，身体不住地发抖。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啊，一个疯子。
而我，竟然爱了这个疯子这么多年。
7
顾言没有善罢甘休。
他被赶走后，开始用各种方式试图联系我。
电话、短信，轰炸得我爸妈不得不换掉手机号。
他又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楼下，美其名曰保护我，实际上是监视，防止我离开。
我爸动用关系，强行清走了那些人，可第二天，又会换来一批。
我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顾言再次出现，拦住了我们的车。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情癫狂。
“念念！你跟我谈谈！就给我五分钟！”
我爸降下车窗，脸色铁青：“顾言，你再敢纠缠我女儿，我就报警了！”
“报警？”顾言像是听到了笑话，“苏伯父，我们两家是世交，闹到警察局，丢的是谁的脸？”
他绕到我这边的车窗，用力地拍打着玻璃。
“苏念！你下来！你把话说清楚！”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就因为林音？我已经把她送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在他看来，林音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只要解决了林音，一切就能回到过去。
我疲于应付，让司机直接开车。
顾言的车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第一时间联系了我的心理医生。
我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医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念念，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做过的催眠治疗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为了缓解我抑郁症最严重时期的焦虑和失眠。
“在你的一次深度催眠中，你反复提到一个名字。”
“林音。”
医生的话，让我呼吸一滞。
“你说，有一个声音，总是在你耳边说，你配不上顾言，你是个累赘，是个精神病。”
“那个声音，和林音一模一样。”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细碎的，你清醒时记不起来，却被你的潜意识牢牢记住的伤害。”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或者说，被我的大脑保护性屏蔽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林音总是在我病情稍有好转时，不经意地提起那些让我痛苦的往事。
她总是在顾言面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又发病了”、“太敏感”。
她甚至在我吃的药上做手脚，偷偷换掉医生开给我的安神药物，换成会让人情绪亢奋的兴奋剂。
一次又一次。
是她，将我推向了深渊。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文件。
点开，是我的全部催眠治疗记录，包括每一次的录音。
我没有点开那些录音。
我只是将这份文件，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顾言。
8
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后，世界仿佛陷入了死寂。
我不知道顾言看到那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做完了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坏掉了。
然后，它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顾言。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再挂断。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手机终于安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音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录音。
“苏念！你这个贱人！你给顾言哥看了什么！”
电话那头，是林音气急败坏的尖叫。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得体的女兄弟，也不是那个无辜可怜的小白花。
她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恶毒的嘴脸。
“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顾言哥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他爱的人是我！他心疼的人也是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精神病！”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筒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顾言暴怒的吼声。
“林音！你他妈给我闭嘴！”
“你对念念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芒果过敏！换药！婚礼上的录音！哪一件不是你精心设计的！”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么多年！”
接着，是林音更加尖锐的哭喊。
“我设计她又怎么样！你敢说你没有参与吗！”
“是你！顾言！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你一次次地选择相信我，伤害她！”
“你享受着我对你的崇拜，又放不下苏念带给你的家世！你才是最虚伪最恶心的人！”
“现在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你凭什么！”
“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们一起下地狱！”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过后，是剧烈的碰撞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
世界，再次归于一片死寂。
我的手脚冰凉，心脏却跳得飞快。
我坐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我爸妈推门进来。
“念念，收拾好了吗？飞机不等人。”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爸，妈，我们走吧。”
9
我和父母登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
手机在起飞前关机，隔绝了国内的一切纷扰。
落地后，我爸接到了一个国内打来的电话。
挂了电话，他的脸色很复杂。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平静地问：“是顾家的消息吗？”
我爸点了点头。
“顾言……出车祸了。”
“他和林音在车上吵架，林音抢了方向盘，他们的车和一辆大货车迎面撞上。”
“林音……当场死亡。”
“顾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高位截瘫，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我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生怕我受到刺激。
可我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惋惜。
就好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青春，让我爱到不顾一切，也让我痛到差点死掉的男人，终于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我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在新国家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我换了一个新的名字，进入一所大学，重新开始学习我感兴趣的艺术史。
我坚持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积极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我的抑郁症，在一点点地好转。
我开始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能品尝到食物的美味，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妈总说，现在的我，比以前更爱笑了。
偶尔，我也会从一些回国的同学口中，听到一些关于顾言的零星消息。
听说，顾家破产了。
车祸后，顾氏集团的股价一落千丈，加上几个大的合作项目被紧急叫停，资金链断裂，最终只能宣布破产清算。
听说，顾言的父母，一夜白头，带着瘫痪的顾言，搬出了曾经的豪宅，住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听说，顾言变得愈发暴戾，动不动就对父母打骂，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有一次，他甚至从轮椅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也没人管他。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爸妈听了，只是唏嘘不已。
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了他。
我也曾收到过顾言母亲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无情，说是我毁了顾言，毁了他们顾家。
她求我回去看看顾言，说顾言现在每天都在念着我的名字。
她说，只要我肯回去，她愿意给我下跪。
我看着那封邮件，只觉得荒唐。
然后，我一字未动，将它拖进了垃圾箱，并拉黑了发件人。
10
五年后。
我在异国他乡的城市里，举办了自己的第一场个人画展。
画展的主题是“新生”。
展出的画作，记录了我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全部心路历程。
有绝望的黑，有挣扎的灰，也有最后，那抹冲破一切的，灿烂的金色。
画展很成功，我的作品被一位知名的收藏家看中，高价买走了好几幅。
我也因此，在当地的艺术圈里，小有名气。
庆功宴上，画廊的合伙人，一个英俊儒雅的法国男人，端着香槟向我走来。
“恭喜你，念。”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叫我的新名字，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欣赏和爱慕。
“为了庆祝你的成功，我是否能有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我知道，他喜欢我很久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尊重女性。
换做任何一个女孩，可能都无法拒绝他。
我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谢谢你的邀请，亚历克斯。”
“但我可能，要辜负你的美意了。”
他有些失落，但还是维持着绅士的风度。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像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因为，我不想再把我的快乐，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我现在很好，一个人，也很好。”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和解，如何爱自己。
我不想再轻易地，将自己的人生，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随即释然地笑了。
“我明白了。”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
“祝你，永远自由，永远快乐。”
“谢谢。”
我喝掉杯中的香槟，甜美的液体滑过喉咙。
画展结束后，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带着爸妈去环游世界。
我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在瑞士的雪山下看日出，在爱琴海的蓝白小镇上喂猫，在非洲的大草原上看动物迁徙……
我用画笔，记录下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风景。
我爸妈的脸上，重新洋溢起轻松的笑容。
而我，也终于找回了那个，曾经遗失了很久的，真正的自己。
旅途的最后一站，我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不是为了怀念，只是为了告别。
我爸告诉我，顾言死了。
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趁父母不备，自己摇着轮椅，冲出了家门。
最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警察说，是自杀。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一张我和他，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照。
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我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曾经被我丢进香槟塔的戒指。
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
不是留恋，而是提醒。
提醒我，曾经有多愚蠢，多天真。
我走到桥边，松开手。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落入平静的河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就像我那段，早已死去的爱情。
再见了，顾言。
再见了，我曾经的青春。
我转过身，阳光正好。
我爸妈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招手。
我也笑了，大步地，向他们走去。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我笑了。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这样的。
并不难受，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脑海里那个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催促着我。
“快点。”
“划下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准备划下。
“念念！”
“念念！！”
仓库的铁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扫了进来，伴随着我爸妈焦急到嘶哑的呼喊。
我爸冲在最前面，看到我手里的手术刀，还有手腕上那道殷红的血迹，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念念！你干什么傻事！”
妈妈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她扑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拿走那把刀，然后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孩子……我的念念……妈在这里，别怕，妈带你回家……”
我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可是，那股窒息感，依旧如影随形。
我被送回了医院。
手腕上的伤口不深，医生很快处理好了。
但我的精神状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不吃不喝。
爸妈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我爸，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半边。
他看着我，眼里的心疼和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念念，是爸爸不好。”
“爸爸不该同意你和顾言的婚事，爸爸应该早点看清他是个畜生！”
妈妈握着我的手，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念念这么好，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念念，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妈妈……”
我看着他们为我憔悴的脸，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涩的苦水里。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毁掉我自己，也毁掉我最爱的父母。
我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爸，妈。”
“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出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爸妈愣了一下，随即，我爸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爸爸的公司，爸爸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要我的女儿能好好的！”
我摇了摇头。
“不，你们留下。”
“我自己走。”
我需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站起来。
6
我提出要走的那天下午，顾言来了。
他是在我爸的怒骂声中冲进病房的。
“滚出去！我们苏家不欢迎你这个畜生！”
顾言像是没听见，他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憔悴。
“念念。”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听说……你……”
他的视线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却被我躲开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看到了，我没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
“是我混蛋，是我错了！”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我爸妈都吓了一跳。
“你别走，好不好？”
“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让林音靠近你半步！”
“我会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她出现在我们面前！”
“只要你留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里的悔恨和祈求，那么真切。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顾言，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只要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
“你是不是觉得，我受的那些伤，只要你跪下来求我，就能愈合？”
我掀开被子，慢慢地坐起来，将缠着纱布的右手举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
“这里，是你亲手把我关进仓库，递给我一把刀，逼出来的。”
“你让我怎么忘？”
“你让我怎么原谅？”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跪在那里，身体僵硬，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
“念念……我……我当时只是太着急了……”
“我没想过……我真的没想过你会……”
“够了。”我打断他。
“顾言，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从你在婚礼上，为了一个赌约，播放那段录音开始，就完了。”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的父亲，会正式向顾家提出退婚。”
顾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我不准！”
“苏念，你休想！我不同意退婚！”
“你这辈子都是我顾言的女人！”
他像是被刺激到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抓住我。
我爸和我妈立刻冲上来，将他死死拦住。
“顾言！你还想干什么！”
“给我滚！滚出我女儿的病房！”
病房里乱作一团。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顾言是被医院的保安架出去的。
他被拖走时，还在疯狂地叫喊着。
“苏念！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想离开我！”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不甘的怒吼。
我妈抱着我，身体不住地发抖。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是啊，一个疯子。
而我，竟然爱了这个疯子这么多年。
7
顾言没有善罢甘休。
他被赶走后，开始用各种方式试图联系我。
电话、短信，轰炸得我爸妈不得不换掉手机号。
他又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楼下，美其名曰保护我，实际上是监视，防止我离开。
我爸动用关系，强行清走了那些人，可第二天，又会换来一批。
我办理出院手续的那天，顾言再次出现，拦住了我们的车。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情癫狂。
“念念！你跟我谈谈！就给我五分钟！”
我爸降下车窗，脸色铁青：“顾言，你再敢纠缠我女儿，我就报警了！”
“报警？”顾言像是听到了笑话，“苏伯父，我们两家是世交，闹到警察局，丢的是谁的脸？”
他绕到我这边的车窗，用力地拍打着玻璃。
“苏念！你下来！你把话说清楚！”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就因为林音？我已经把她送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在他看来，林音是所有问题的根源，只要解决了林音，一切就能回到过去。
我疲于应付，让司机直接开车。
顾言的车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第一时间联系了我的心理医生。
我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医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念念，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做过的催眠治疗吗？”
我当然记得。
那是为了缓解我抑郁症最严重时期的焦虑和失眠。
“在你的一次深度催眠中，你反复提到一个名字。”
“林音。”
医生的话，让我呼吸一滞。
“你说，有一个声音，总是在你耳边说，你配不上顾言，你是个累赘，是个精神病。”
“那个声音，和林音一模一样。”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细碎的，你清醒时记不起来，却被你的潜意识牢牢记住的伤害。”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或者说，被我的大脑保护性屏蔽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
林音总是在我病情稍有好转时，不经意地提起那些让我痛苦的往事。
她总是在顾言面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又发病了”、“太敏感”。
她甚至在我吃的药上做手脚，偷偷换掉医生开给我的安神药物，换成会让人情绪亢奋的兴奋剂。
一次又一次。
是她，将我推向了深渊。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文件。
点开，是我的全部催眠治疗记录，包括每一次的录音。
我没有点开那些录音。
我只是将这份文件，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顾言。
8
文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后，世界仿佛陷入了死寂。
我不知道顾言看到那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做完了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
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坏掉了。
然后，它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顾言。
我挂断。
他又打来。
我再挂断。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手机终于安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音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录音。
“苏念！你这个贱人！你给顾言哥看了什么！”
电话那头，是林音气急败坏的尖叫。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得体的女兄弟，也不是那个无辜可怜的小白花。
她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恶毒的嘴脸。
“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顾言哥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他爱的人是我！他心疼的人也是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精神病！”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筒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顾言暴怒的吼声。
“林音！你他妈给我闭嘴！”
“你对念念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芒果过敏！换药！婚礼上的录音！哪一件不是你精心设计的！”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么多年！”
接着，是林音更加尖锐的哭喊。
“我设计她又怎么样！你敢说你没有参与吗！”
“是你！顾言！是你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你一次次地选择相信我，伤害她！”
“你享受着我对你的崇拜，又放不下苏念带给你的家世！你才是最虚伪最恶心的人！”
“现在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你凭什么！”
“我告诉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们一起下地狱！”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过后，是剧烈的碰撞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
世界，再次归于一片死寂。
我的手脚冰凉，心脏却跳得飞快。
我坐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我爸妈推门进来。
“念念，收拾好了吗？飞机不等人。”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爸，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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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母登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
手机在起飞前关机，隔绝了国内的一切纷扰。
落地后，我爸接到了一个国内打来的电话。
挂了电话，他的脸色很复杂。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平静地问：“是顾家的消息吗？”
我爸点了点头。
“顾言……出车祸了。”
“他和林音在车上吵架，林音抢了方向盘，他们的车和一辆大货车迎面撞上。”
“林音……当场死亡。”
“顾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高位截瘫，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我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生怕我受到刺激。
可我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惋惜。
就好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青春，让我爱到不顾一切，也让我痛到差点死掉的男人，终于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我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在新国家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我换了一个新的名字，进入一所大学，重新开始学习我感兴趣的艺术史。
我坚持看心理医生，按时吃药，积极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我的抑郁症，在一点点地好转。
我开始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能品尝到食物的美味，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妈总说，现在的我，比以前更爱笑了。
偶尔，我也会从一些回国的同学口中，听到一些关于顾言的零星消息。
听说，顾家破产了。
车祸后，顾氏集团的股价一落千丈，加上几个大的合作项目被紧急叫停，资金链断裂，最终只能宣布破产清算。
听说，顾言的父母，一夜白头，带着瘫痪的顾言，搬出了曾经的豪宅，住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听说，顾言变得愈发暴戾，动不动就对父母打骂，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有一次，他甚至从轮椅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也没人管他。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爸妈听了，只是唏嘘不已。
我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了他。
我也曾收到过顾言母亲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无情，说是我毁了顾言，毁了他们顾家。
她求我回去看看顾言，说顾言现在每天都在念着我的名字。
她说，只要我肯回去，她愿意给我下跪。
我看着那封邮件，只觉得荒唐。
然后，我一字未动，将它拖进了垃圾箱，并拉黑了发件人。
10
五年后。
我在异国他乡的城市里，举办了自己的第一场个人画展。
画展的主题是“新生”。
展出的画作，记录了我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全部心路历程。
有绝望的黑，有挣扎的灰，也有最后，那抹冲破一切的，灿烂的金色。
画展很成功，我的作品被一位知名的收藏家看中，高价买走了好几幅。
我也因此，在当地的艺术圈里，小有名气。
庆功宴上，画廊的合伙人，一个英俊儒雅的法国男人，端着香槟向我走来。
“恭喜你，念。”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叫我的新名字，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欣赏和爱慕。
“为了庆祝你的成功，我是否能有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我知道，他喜欢我很久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尊重女性。
换做任何一个女孩，可能都无法拒绝他。
我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谢谢你的邀请，亚历克斯。”
“但我可能，要辜负你的美意了。”
他有些失落，但还是维持着绅士的风度。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像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因为，我不想再把我的快乐，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我现在很好，一个人，也很好。”
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和解，如何爱自己。
我不想再轻易地，将自己的人生，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随即释然地笑了。
“我明白了。”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孩。”
“祝你，永远自由，永远快乐。”
“谢谢。”
我喝掉杯中的香槟，甜美的液体滑过喉咙。
画展结束后，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带着爸妈去环游世界。
我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在瑞士的雪山下看日出，在爱琴海的蓝白小镇上喂猫，在非洲的大草原上看动物迁徙……
我用画笔，记录下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处风景。
我爸妈的脸上，重新洋溢起轻松的笑容。
而我，也终于找回了那个，曾经遗失了很久的，真正的自己。
旅途的最后一站，我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不是为了怀念，只是为了告别。
我爸告诉我，顾言死了。
在一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趁父母不备，自己摇着轮椅，冲出了家门。
最后，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警察说，是自杀。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一张我和他，在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合照。
我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我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曾经被我丢进香槟塔的戒指。
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
不是留恋，而是提醒。
提醒我，曾经有多愚蠢，多天真。
我走到桥边，松开手。
戒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落入平静的河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就像我那段，早已死去的爱情。
再见了，顾言。
再见了，我曾经的青春。
我转过身，阳光正好。
我爸妈站在不远处，笑着朝我招手。
我也笑了，大步地，向他们走去。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