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冷面提督的质问

第二章:冷面提督的质问

第三天清晨,明州港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陆氏船厂的一号坞内,火把的光芒在浓雾中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煮沸的桐油香气,夹杂着锯木的焦味。

陆晚柠正蹲在船舱底部,用一把小铁铲将调配好的桐油灰一点点抹进木板的缝隙中。她的脸上沾满了灰黑的油污,双眼因为连续两夜未眠而布满了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极稳。

“姑娘,外面……”阿福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船舱内的宁静,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顺着木梯滑了下来,脸色惨白,“沈……沈提督亲自来了!带了五百甲士,已经把船厂围得水泄不通!”

陆晚柠抹灰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慌乱,只是将铲子放回桶里,顺手扯过一块粗布,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顺着木梯往上爬。

当她走出船坞时,漫天的大雾中,一队身披黑色明光铠的甲士已经排开了阵势。刀枪林立,寒光逼人。

在这群甲士前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穿着一件玄色窄袖缺胯袍,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横刀,没有戴盔,一头黑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束起。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犹如刀斧神工雕琢而成,只是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海面下终年不化的冰川。

大唐靖海提督,沈策。

在沈策身边,钱师爷正弓着腰,一脸谄媚地指手画脚。

“沈大人,就是这儿。”钱师爷尖声道,“陆家霸占着大批闽山铁杉不肯上缴,还用前朝的破令牌阻碍公务。下官办事不力,惊扰了大人。”

沈策没有理会钱师爷,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从船坞里走出来的陆晚柠身上。

陆晚柠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男装短打,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额头的伤口结了痂,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你就是陆晚柠?”沈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在海风中发号施令的沙哑与威严。

“民女陆晚柠,见过沈大人。”陆晚柠微微躬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叉手礼。

“陆氏船厂,曾是明州翘楚。”沈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但如今,朝廷水师急需木料修缮战船,以备东海之防。你留着这些铁杉,无用。”

“谁说无用?”陆晚柠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大唐半数水师生杀大权的人物,“民女正在造船。”

“造船?”沈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凭你这空无一人的船厂,还是凭你这双沾满桐油的手?本帅给你们两条路。第一,交出所有铁杉,朝廷按市价补偿三成,陆氏船厂保留名号。第二,本帅以‘通敌碍军’之罪,查封此地,木料强征。”

周围的甲士齐齐上前一步,甲胄碰撞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耳。阿福等一众船工吓得脸色发青,纷纷低下了头。

陆晚柠却笑了起来。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沈策的目光走了过去,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三步之遥。

“沈大人,民女听闻沈家世代镇守海疆,沈大人更是战术天才,十六岁便在南海击溃了大食的劫掠船队。”陆晚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民女有一事不明。”

沈策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掌自然地搭在了横刀的刀柄上。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说。”

“沈大人急着征用民船和木料,可是因为三日前的海战中,水师的‘海鹘’战船在对阵大食先锋时,被对方一撞即沉,导致折损了三成兵力?”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钱师爷吓得脸色惨白,尖叫道:“放肆!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介草民胡言乱语!来人,拿下!”

“退下。”沈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晚柠,眼底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海战失利的消息被他封锁得极严,除了六皇子李弘和核心将领,根本无人知晓。这个民女是如何得知的?

“你怎么知道?”沈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因为我懂船。”陆晚柠指了指港口方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水师现有的‘海鹘’战船,看似威猛,实则致命缺陷有三。第一,船身过扁,虽利于在内河行驶,但到了风浪滔天的外海,极易横摆倾覆。第二,桅杆座设计偏前,遇上逆风,根本无法走之字形航线,只能沦为活靶子。”

沈策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些问题,正是水师将领们在战后总结中争论不休的焦点,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一语中的。

“第三呢?”沈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陆晚柠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一号坞,“大唐的船,舱内皆是通舱。一旦船底被撞开一个口子,海水便会瞬间灌满整个船舱。任凭你有多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战船沉没。大食人的船头装了铁角,专门撞击我军侧舷,沈大人,你带再多的兵,开着这样的船出去,也不过是送死。”

“大胆!”钱师爷在一旁狐假虎威地怒喝。

沈策却突然抬手,制止了钱师爷。他死死盯着陆晚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前几天海战的惨烈画面——确实如她所说,大食人的铁角撞开一个缺口后,整艘海鹘船在不到半刻钟内便彻底沉没,士兵们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你既然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沈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该如何解决?”

“我改良了一艘福船。”陆晚柠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若是有胆量,不妨随民女进坞一观。”

沈策看着幽暗的船坞,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陆晚柠。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道:“大帅,小心有诈。”

“无妨。”沈策冷哼一声,迈开大步,直接走进了船坞。

坞舱内,一艘体型中等、造型有些奇特的福船静静地停在木架上。它的船头高昂,船尾如燕尾般收拢,最奇特的是,它的船身两侧,用厚重的木板加固了一圈,显得有些笨重。

沈策走到船边,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木料,眉头紧锁:“这就是你改的船?看起来比海鹘还要笨重,如何能战?”

“沈大人,看船不能只看皮毛。”陆晚柠走到船舷旁,拍了拍厚实的木板,“这艘船,我加装了‘水密隔舱’。就算被大食人的铁角撞出三个大窟窿,它也绝不会沉。”

沈策的目光猛地一震。

“口说无凭。”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陆晚柠,“本帅不听空话。今日申时,正是大潮。我要看到这艘船下水。若是它真如你所说那般神奇,铁杉木料,本帅一根不取,还会给你陆氏船厂一笔天大的生意。但若是你敢欺骗本帅……”

沈策猛地拔出横刀,刀锋在昏暗的船坞里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直直地指着陆晚柠的咽喉。

“本帅会亲手斩了你,再平了这陆氏船厂。”

陆晚柠看着停在喉前三寸的刀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微微一笑:“沈大人,请准备好您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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