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商会刁难，当众赌斗
第四章：商会刁难，当众赌斗
战鼓声在浓雾笼罩的明州港上空沉闷地回荡。
裴无双率领大食前锋逼近舟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明州激起千层浪。
“陆姑娘，”沈策按着腰间的横刀，目光如铁，死死盯着海平线的方向，“战况紧急，本帅必须立刻率领靖海营主力出海迎敌，在舟山海域设防。明州后方，本帅的身后，便交给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铸造的虎头令符，递到陆晚柠手中。令符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这是靖海提督府的副令。若有紧急情况，可调动城防营兵马。但明州城内暗流涌动，刺史府与本地商会一直对本帅的军权虎视眈眈。本帅此去，他们定会借机生事。你……多加小心。”
陆晚柠接过令符，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质，眼神却无比坚定：“大帅放心。只要陆晚柠还在，陆氏船厂的船台便不会停工，水师的后勤便不会断。”
沈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无多余的话语，转身大步登上旗舰。
“起锚！出海！”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艘大唐战船在浓雾中缓缓驶出港口，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迎着风浪向着未知的战场驶去。
看着沈策的舰队消失在海平线上，陆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在明州城内刮起来了。
果不其然，沈策离开的第二天，陆氏船厂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
原本答应供应桐油的商户突然宣称库房失火，无法供货；负责运送闽山铁杉的马帮在城外被官府以“查验私盐”为由扣留；甚至连船厂里雇佣的几个熟练木匠，也莫名其妙地被地方保甲抓去服徭役。
“姑娘，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整咱们！”阿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催税单，“您看，刺史府又送来了催缴‘加征海防税’的公文，限期三天，要缴五百两白银！这分明是要逼死我们啊！”
陆晚柠坐在凌乱的案几前，看着手中的《沧海图谱》，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沈策带走了主力，明州城成了无主之地。刺史吴文渊和明州商会自然坐不住了。”陆晚柠冷笑一声，“他们不敢直接动提督府，便想先掐断提督府的爪牙。而我们陆氏船厂，就是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笑声。
“哈哈，陆姑娘，几日不见，这船厂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陆晚柠抬头，只见钱师爷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华丽锦袍、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留着两撇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光芒。
明州商会会长，周怀海。
“周会长，钱师爷，稀客。”陆晚柠连身都没站，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周怀海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破旧的船厂办公室，啧啧摇头：“陆姑娘，何必撑得这么辛苦呢？陆家老爷子去了，你一个女流之辈，守着这偌大的家业，还要卷入军旅之争，实在是不明智啊。”
“周会长有话直说，民女这里还有几百工匠等着开工，没时间听废话。”陆晚柠合上图谱，声音冷淡。
周怀海脸色微沉，随即又堆起虚伪的笑容：“爽快！既然如此，周某就直说了。如今大食贼寇进犯，海路断绝，朝廷急需战船。但沈提督一意孤行，非要用你那什么‘水密隔舱’的改装船。商会的同僚们都觉得，你那船不过是花拳绣腿，防漏尚可，但若遇上逆风，依旧是活靶子。”
“所以呢？”
钱师爷在一旁插话道：“所以，刺史大人与商会为了大唐海疆的安全，决定重新评估陆氏船厂的造船资格。如今正值初夏，海上多刮偏南风，若要北上迎敌或南下运粮，战船必须能够逆风而行。陆姑娘，你敢不敢跟商会赌一把？”
“赌什么？”陆晚柠挑了挑眉。
周怀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贪婪：“就赌‘逆风行船’！十日之内，陆氏船厂必须造出一艘能够‘逆风直航’的船只。十日后，在明州湾当众试航。若是你的船能逆风行驶，商会不仅不再为难你，反而愿意无偿提供十万两白银的造船材料，并且免去陆家未来三年的所有商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阴森：“但若是你造不出来，或者船只无法逆风而行……那就说明你陆晚柠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用伪劣船只坑害朝廷水师！到时候，陆氏船厂、后坞的所有铁杉木料，以及你手里那份改良船只的秘籍，都必须无条件转交给明州商会与刺史府处置！”
“姑娘，不能答应啊！”阿福在一旁急得大喊，“自古行船，顺风而送，逆风而折。逆风直航，那根本是违背天理的事情！就算是走‘之’字形航线，也需要极宽阔的海域和极高超的掌舵技术，十天时间，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周怀海得意地笑了起来：“陆姑娘，这可是为了大唐水师的未来。你若是不敢接，便说明你心里有鬼。那刺史府现在就可以以‘贻误军机、涉嫌通敌’的罪名，查封陆氏船厂！”
门外，几十个刺史府的衙役已经隐隐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
沈策不在，他们用大势压人。接了，是十死无生；不接，是立时毙命。
周怀海和钱师爷死死盯着陆晚柠，等待着她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陆晚柠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十万两白银的材料，免去三年商税。”陆晚柠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怀海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周会长，这赌注，是不是太轻了点？”
周怀海一愣：“你嫌少？”
“我要加注。”陆晚柠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我赢了，除了上述条件，明州商会名下所有的船台和木料行，未来三年内，必须无条件听从陆氏船厂的调遣。我让你造什么，你就得造什么，我让你出什么料，你就得出一分不少的料！”
“这……”周怀海脸色一变。这等于是把整个明州商会的航运命脉交到了陆晚柠手里。
“怎么？周会长不敢了？”陆晚柠冷笑，眼中满是讥讽，“看来商会对自己的判断，也没什么信心啊。”
“放屁！”周怀海被激起了怒火，想到“逆风直航”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咬了咬牙，“好！老夫跟你赌了！立字为据，由刺史大人亲自作证，看你十天后拿什么来交差！”
片刻后，两份按了鲜红手印的契约摆在了案几上。
钱师爷收起一份契约，阴恻恻地笑道：“陆姑娘，十天时间，眨眼就过。十天后的午时，明州湾，我们不见不散。到时候，若是拿不出船来，可别怪王法无情！”
说罢，两人带着衙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阿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完了……这下全完了。姑娘，逆风怎么可能行船啊？这根本就是神仙也办不到的事啊！”
“神仙办不到，但科学办得到。”陆晚柠弯下腰，将阿福扶了起来，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科学？”阿福一脸茫然。
陆晚柠没有解释，而是拉着阿福走到桌案前，一把展开了《沧海图谱》的第四页。
那上面，画着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只。那艘船的桅杆上挂着的不是大唐常见的横帆或硬帆，而是一种呈长三角形、可以左右大幅度旋转的“纵帆”（斜帆）。而在船身的两侧，还加装了两块可以上下升降的木板，图谱上标注为——“披水板”（Leeboards）。
“阿福叔，你看。”陆晚柠指着图纸，声音沉稳而有力，“普通的船，风从后面吹来，推着船走。但如果风从前面吹来，只要我们把帆的角度调整到与风向呈一定的夹角，风吹过帆面时，就会像水流绕过鱼身一样，产生一股向侧前方的拉力。”
阿福听得云里雾里：“侧前方的拉力？那船岂不是要往旁边飘，或者直接翻了？”
“问得好！”陆晚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指了指船身两侧的披水板，“所以我们要装这个。披水板深入水中，利用水的阻力，抵消掉风带来的侧向推力。这样，侧前方的力就只剩下前行的力。我们再通过不断调整帆角，走‘之’字形路线，就能实现逆风前行！”
在现代物理学中，这被称为“伯努利原理”和“帆的升力效应”。但在中世纪，这绝对是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神技。大唐虽然已经有了“之”字形航行的雏形，但因为没有先进的纵帆和披水板配合，效率极低，且极易翻船。
而《沧海图谱》中记载的，正是成熟的“平衡硬耳帆”与“双侧披水板”的完美结合！
阿福看着图纸上精妙的结构，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这……这真的能行？”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陆晚柠一拍桌子，眼神中燃起熊熊战意，“阿福叔，召集所有能动用的工匠。这十天，我们不造新船，就用那艘‘破浪’号来改！把它的帆全部拆掉，换成纵帆，在船两侧加装披水板，再重新调整配重！”
“是！姑娘，老骨头跟您拼了！”阿福被陆晚柠的自信所感染，猛地一咬牙，转身奔向了船坞。
接下来的九天九夜，陆氏船厂的大门紧闭。
里面日夜不停地传来锯木、敲击和桐油煮沸的声音。陆晚柠几乎没有合眼，她亲自站在脚手架上，指导工匠们调整帆面的弧度和披水板的安装角度。每一个尺寸，都必须精确到毫米，因为在逆风航行中，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船只失控倾覆。
而在这期间，明州城内流言四起。
周怀海故意让人在各大茶馆酒楼散播消息，说陆晚柠为了争权夺利，不惜与商会豪赌，甚至扬言能让船逆风直航。整个明州的百姓和商贾都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纷纷嘲笑陆家女娃不知天高地厚。
“逆风行船？哈哈，她要是能办到，老子把明州湾的水喝干！”
“陆家这回是要彻底败了，可惜了那几万丈上好的闽山铁杉啊。”
在无数的嘲讽与质疑声中，第十天，终于到了。
这一天，明州湾风力强劲。
正值盛夏，强烈的偏南风从海面上呼啸而来，吹得岸边的旌旗猎猎作响。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码头，激起漫天的白色水雾。
明州湾的观海台前，早已挤满了人。
刺史吴文渊端坐在高台中央，周怀海和钱师爷侍立在侧，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在他们下方，明州各大商号的老板、本地的船匠，以及成千上万的围观百姓，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时辰差不多了吧？”吴文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大人，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了。”钱师爷谄媚地答道，“陆家那丫头到现在还没露面，怕是吓得不敢来了吧？”
周怀海冷笑一声：“不来？契约已立，她若不来，便是违约。老夫这就带人去收了她的船厂！”
正当人群开始骚动，纷纷议论陆晚柠是不是已经潜逃时，突然，远处的港湾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哨音。
“快看！船出来了！”有人指着海面大喊。
所有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艘体型中等、造型有些奇特的战船缓缓驶出了水道。它的桅杆上挂着两面高大而狭长的三角形布帆，随着风向不断地微微转动。在船身两侧，隐约可见两块巨大的黑色木板斜斜地插入水中。
正是改装后的“破浪”号，或者说，现在的它，叫“御风”号。
陆晚柠一身素雅的白色男装，腰系玉带，长发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她静静地站在船头，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发丝，眼神冷冽如冰。
“哼，装模作样。”周怀海不屑地啐了一口，“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她要往南行驶，那就是正对着风口。老夫倒要看看，她怎么走！”
为了对比，周怀海还特意安排了一艘商会常用的方帆大船停在旁边。
“开始吧！”吴文渊挥了挥手。
“试航开始——！”判官大声宣布。
商会的方帆船首先动了。梢工们拼命地拉起风帆，试图顶着南风向南行驶。然而，那巨大的方帆刚刚升起，狂暴的南风便如同一堵墙一般撞了过来。
“砰！”
方帆被吹得高高鼓起，整艘船不仅没有向前移动半步，反而被巨大的风力推得向后狂退，船身剧烈摇晃，差点撞上了旁边的防波堤。梢工们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降下风帆，狼狈不堪。
“哈哈，看到了吧！”周怀海得意地大笑，“这就是天意！逆风行船，根本是痴人说梦！”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下，便戛然而止。
因为海面上，“御风”号动了。
陆晚柠站在船头，冷静地下令：“左满舵！帆角三十度，起帆！”
阿福和几个身强体壮的船工立刻拉动绞盘。那巨大的三角形纵帆在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瞬间绷紧。与此同时，右侧的披水板被狠狠地放了下去，深深地切入海水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御风”号并没有像刚才那艘船一样被风吹退。相反，在狂风的吹袭下，它的船身微微向左倾斜，随后，竟然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以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迎着风浪，斜斜地向前冲了出去！
“这……这怎么可能？！”
观海台上，吴文渊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怀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它……它在往前走？它顶着南风在往前走？！”
岸边的围观百姓和船匠们更是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声。
“天呐！我没看错吧？那船真的在逆风走！”
“它是斜着走的！你们看，它在走‘之’字！”
海面上，陆晚柠神色沉着。当“御风”号斜向右侧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她再次清脆地下令：“转舵！右满舵！帆角换向，放左披水板，收右披水板！”
船工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只见“御风”号在风浪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船头瞬间转向了左前方，帆面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重新绷紧。右侧的披水板升起，左侧的披水板落下。
船只再次以另一个夹角，迎着风，继续向南疾驰！
一左，一右。
“御风”号就像是一个在风浪中跳舞的精灵，以一种极其诡异但却无比高效的轨迹，顶着狂暴的南风，将那艘瘫痪在原地的商会方帆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御风”号已经跨越了半个明州湾，顺利抵达了南边的标记浮标，并在那里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甩尾转向，顺风返航。
顺风时的“御风”号，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转眼间便回到了码头。
当船头稳稳地靠上码头的那一刻，整个明州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违背常理的神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陆晚柠撩起衣摆，轻盈地跳上码头。她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观海台，停在面色惨白的周怀海和吴文渊面前。
海风吹拂着她白色的衣角，她微微躬身，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会长，吴大人。”
陆晚柠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传遍了整个观海台。
“民女的船，可还入得了二位的法眼？”
周怀海浑身颤抖，指着陆晚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那十万两白银的材料要双手奉上，整个明州商会未来的航运命脉，也将彻底落入这个年轻女子的手中！
钱师爷更是吓得缩在吴文渊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吴文渊脸色铁青，他看着陆晚柠，又看了看海面上那艘奇特的“御风”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陆姑娘……果真是神技。本官，佩服。”
“既然如此，”陆晚柠从怀里摸出那份按了手印的契约，在周怀海面前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周会长，契约已成。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十万两白银的材料送达陆氏船厂。还有，商会名下所有船台的调遣令，一并送来。”
“若有延误……”陆晚柠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靖海提督府玄铁令符，“民女便只能请提督府的军兵，亲自上门去取了。”
周怀海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陆晚柠转过身，迎着漫天的海风，俯瞰着喧闹的港口。
这一战，她不仅保住了船厂，更将整个明州的造船资源尽数收归己手。
而远方的海平线上，雷声隐隐。她知道，真正的战场，在等着她的“御风”和“破浪”去征服。
战鼓声在浓雾笼罩的明州港上空沉闷地回荡。
裴无双率领大食前锋逼近舟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明州激起千层浪。
“陆姑娘，”沈策按着腰间的横刀，目光如铁，死死盯着海平线的方向，“战况紧急，本帅必须立刻率领靖海营主力出海迎敌，在舟山海域设防。明州后方，本帅的身后，便交给你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铸造的虎头令符，递到陆晚柠手中。令符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这是靖海提督府的副令。若有紧急情况，可调动城防营兵马。但明州城内暗流涌动，刺史府与本地商会一直对本帅的军权虎视眈眈。本帅此去，他们定会借机生事。你……多加小心。”
陆晚柠接过令符，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质，眼神却无比坚定：“大帅放心。只要陆晚柠还在，陆氏船厂的船台便不会停工，水师的后勤便不会断。”
沈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无多余的话语，转身大步登上旗舰。
“起锚！出海！”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艘大唐战船在浓雾中缓缓驶出港口，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迎着风浪向着未知的战场驶去。
看着沈策的舰队消失在海平线上，陆晚柠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在明州城内刮起来了。
果不其然，沈策离开的第二天，陆氏船厂便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
原本答应供应桐油的商户突然宣称库房失火，无法供货；负责运送闽山铁杉的马帮在城外被官府以“查验私盐”为由扣留；甚至连船厂里雇佣的几个熟练木匠，也莫名其妙地被地方保甲抓去服徭役。
“姑娘，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整咱们！”阿福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催税单，“您看，刺史府又送来了催缴‘加征海防税’的公文，限期三天，要缴五百两白银！这分明是要逼死我们啊！”
陆晚柠坐在凌乱的案几前，看着手中的《沧海图谱》，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沈策带走了主力，明州城成了无主之地。刺史吴文渊和明州商会自然坐不住了。”陆晚柠冷笑一声，“他们不敢直接动提督府，便想先掐断提督府的爪牙。而我们陆氏船厂，就是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笑声。
“哈哈，陆姑娘，几日不见，这船厂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陆晚柠抬头，只见钱师爷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华丽锦袍、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留着两撇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光芒。
明州商会会长，周怀海。
“周会长，钱师爷，稀客。”陆晚柠连身都没站，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周怀海也不介意，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破旧的船厂办公室，啧啧摇头：“陆姑娘，何必撑得这么辛苦呢？陆家老爷子去了，你一个女流之辈，守着这偌大的家业，还要卷入军旅之争，实在是不明智啊。”
“周会长有话直说，民女这里还有几百工匠等着开工，没时间听废话。”陆晚柠合上图谱，声音冷淡。
周怀海脸色微沉，随即又堆起虚伪的笑容：“爽快！既然如此，周某就直说了。如今大食贼寇进犯，海路断绝，朝廷急需战船。但沈提督一意孤行，非要用你那什么‘水密隔舱’的改装船。商会的同僚们都觉得，你那船不过是花拳绣腿，防漏尚可，但若遇上逆风，依旧是活靶子。”
“所以呢？”
钱师爷在一旁插话道：“所以，刺史大人与商会为了大唐海疆的安全，决定重新评估陆氏船厂的造船资格。如今正值初夏，海上多刮偏南风，若要北上迎敌或南下运粮，战船必须能够逆风而行。陆姑娘，你敢不敢跟商会赌一把？”
“赌什么？”陆晚柠挑了挑眉。
周怀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贪婪：“就赌‘逆风行船’！十日之内，陆氏船厂必须造出一艘能够‘逆风直航’的船只。十日后，在明州湾当众试航。若是你的船能逆风行驶，商会不仅不再为难你，反而愿意无偿提供十万两白银的造船材料，并且免去陆家未来三年的所有商税！”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阴森：“但若是你造不出来，或者船只无法逆风而行……那就说明你陆晚柠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用伪劣船只坑害朝廷水师！到时候，陆氏船厂、后坞的所有铁杉木料，以及你手里那份改良船只的秘籍，都必须无条件转交给明州商会与刺史府处置！”
“姑娘，不能答应啊！”阿福在一旁急得大喊，“自古行船，顺风而送，逆风而折。逆风直航，那根本是违背天理的事情！就算是走‘之’字形航线，也需要极宽阔的海域和极高超的掌舵技术，十天时间，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周怀海得意地笑了起来：“陆姑娘，这可是为了大唐水师的未来。你若是不敢接，便说明你心里有鬼。那刺史府现在就可以以‘贻误军机、涉嫌通敌’的罪名，查封陆氏船厂！”
门外，几十个刺史府的衙役已经隐隐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
沈策不在，他们用大势压人。接了，是十死无生；不接，是立时毙命。
周怀海和钱师爷死死盯着陆晚柠，等待着她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然而，陆晚柠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而灿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十万两白银的材料，免去三年商税。”陆晚柠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怀海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周会长，这赌注，是不是太轻了点？”
周怀海一愣：“你嫌少？”
“我要加注。”陆晚柠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我赢了，除了上述条件，明州商会名下所有的船台和木料行，未来三年内，必须无条件听从陆氏船厂的调遣。我让你造什么，你就得造什么，我让你出什么料，你就得出一分不少的料！”
“这……”周怀海脸色一变。这等于是把整个明州商会的航运命脉交到了陆晚柠手里。
“怎么？周会长不敢了？”陆晚柠冷笑，眼中满是讥讽，“看来商会对自己的判断，也没什么信心啊。”
“放屁！”周怀海被激起了怒火，想到“逆风直航”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咬了咬牙，“好！老夫跟你赌了！立字为据，由刺史大人亲自作证，看你十天后拿什么来交差！”
片刻后，两份按了鲜红手印的契约摆在了案几上。
钱师爷收起一份契约，阴恻恻地笑道：“陆姑娘，十天时间，眨眼就过。十天后的午时，明州湾，我们不见不散。到时候，若是拿不出船来，可别怪王法无情！”
说罢，两人带着衙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阿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完了……这下全完了。姑娘，逆风怎么可能行船啊？这根本就是神仙也办不到的事啊！”
“神仙办不到，但科学办得到。”陆晚柠弯下腰，将阿福扶了起来，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科学？”阿福一脸茫然。
陆晚柠没有解释，而是拉着阿福走到桌案前，一把展开了《沧海图谱》的第四页。
那上面，画着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只。那艘船的桅杆上挂着的不是大唐常见的横帆或硬帆，而是一种呈长三角形、可以左右大幅度旋转的“纵帆”（斜帆）。而在船身的两侧，还加装了两块可以上下升降的木板，图谱上标注为——“披水板”（Leeboards）。
“阿福叔，你看。”陆晚柠指着图纸，声音沉稳而有力，“普通的船，风从后面吹来，推着船走。但如果风从前面吹来，只要我们把帆的角度调整到与风向呈一定的夹角，风吹过帆面时，就会像水流绕过鱼身一样，产生一股向侧前方的拉力。”
阿福听得云里雾里：“侧前方的拉力？那船岂不是要往旁边飘，或者直接翻了？”
“问得好！”陆晚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指了指船身两侧的披水板，“所以我们要装这个。披水板深入水中，利用水的阻力，抵消掉风带来的侧向推力。这样，侧前方的力就只剩下前行的力。我们再通过不断调整帆角，走‘之’字形路线，就能实现逆风前行！”
在现代物理学中，这被称为“伯努利原理”和“帆的升力效应”。但在中世纪，这绝对是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神技。大唐虽然已经有了“之”字形航行的雏形，但因为没有先进的纵帆和披水板配合，效率极低，且极易翻船。
而《沧海图谱》中记载的，正是成熟的“平衡硬耳帆”与“双侧披水板”的完美结合！
阿福看着图纸上精妙的结构，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这……这真的能行？”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陆晚柠一拍桌子，眼神中燃起熊熊战意，“阿福叔，召集所有能动用的工匠。这十天，我们不造新船，就用那艘‘破浪’号来改！把它的帆全部拆掉，换成纵帆，在船两侧加装披水板，再重新调整配重！”
“是！姑娘，老骨头跟您拼了！”阿福被陆晚柠的自信所感染，猛地一咬牙，转身奔向了船坞。
接下来的九天九夜，陆氏船厂的大门紧闭。
里面日夜不停地传来锯木、敲击和桐油煮沸的声音。陆晚柠几乎没有合眼，她亲自站在脚手架上，指导工匠们调整帆面的弧度和披水板的安装角度。每一个尺寸，都必须精确到毫米，因为在逆风航行中，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船只失控倾覆。
而在这期间，明州城内流言四起。
周怀海故意让人在各大茶馆酒楼散播消息，说陆晚柠为了争权夺利，不惜与商会豪赌，甚至扬言能让船逆风直航。整个明州的百姓和商贾都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纷纷嘲笑陆家女娃不知天高地厚。
“逆风行船？哈哈，她要是能办到，老子把明州湾的水喝干！”
“陆家这回是要彻底败了，可惜了那几万丈上好的闽山铁杉啊。”
在无数的嘲讽与质疑声中，第十天，终于到了。
这一天，明州湾风力强劲。
正值盛夏，强烈的偏南风从海面上呼啸而来，吹得岸边的旌旗猎猎作响。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码头，激起漫天的白色水雾。
明州湾的观海台前，早已挤满了人。
刺史吴文渊端坐在高台中央，周怀海和钱师爷侍立在侧，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在他们下方，明州各大商号的老板、本地的船匠，以及成千上万的围观百姓，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时辰差不多了吧？”吴文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大人，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了。”钱师爷谄媚地答道，“陆家那丫头到现在还没露面，怕是吓得不敢来了吧？”
周怀海冷笑一声：“不来？契约已立，她若不来，便是违约。老夫这就带人去收了她的船厂！”
正当人群开始骚动，纷纷议论陆晚柠是不是已经潜逃时，突然，远处的港湾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哨音。
“快看！船出来了！”有人指着海面大喊。
所有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艘体型中等、造型有些奇特的战船缓缓驶出了水道。它的桅杆上挂着两面高大而狭长的三角形布帆，随着风向不断地微微转动。在船身两侧，隐约可见两块巨大的黑色木板斜斜地插入水中。
正是改装后的“破浪”号，或者说，现在的它，叫“御风”号。
陆晚柠一身素雅的白色男装，腰系玉带，长发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她静静地站在船头，任由狂风吹乱她的发丝，眼神冷冽如冰。
“哼，装模作样。”周怀海不屑地啐了一口，“风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她要往南行驶，那就是正对着风口。老夫倒要看看，她怎么走！”
为了对比，周怀海还特意安排了一艘商会常用的方帆大船停在旁边。
“开始吧！”吴文渊挥了挥手。
“试航开始——！”判官大声宣布。
商会的方帆船首先动了。梢工们拼命地拉起风帆，试图顶着南风向南行驶。然而，那巨大的方帆刚刚升起，狂暴的南风便如同一堵墙一般撞了过来。
“砰！”
方帆被吹得高高鼓起，整艘船不仅没有向前移动半步，反而被巨大的风力推得向后狂退，船身剧烈摇晃，差点撞上了旁边的防波堤。梢工们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降下风帆，狼狈不堪。
“哈哈，看到了吧！”周怀海得意地大笑，“这就是天意！逆风行船，根本是痴人说梦！”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下，便戛然而止。
因为海面上，“御风”号动了。
陆晚柠站在船头，冷静地下令：“左满舵！帆角三十度，起帆！”
阿福和几个身强体壮的船工立刻拉动绞盘。那巨大的三角形纵帆在风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瞬间绷紧。与此同时，右侧的披水板被狠狠地放了下去，深深地切入海水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御风”号并没有像刚才那艘船一样被风吹退。相反，在狂风的吹袭下，它的船身微微向左倾斜，随后，竟然像一条灵活的游鱼，以一个大约四十五度的夹角，迎着风浪，斜斜地向前冲了出去！
“这……这怎么可能？！”
观海台上，吴文渊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周怀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它……它在往前走？它顶着南风在往前走？！”
岸边的围观百姓和船匠们更是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呼声。
“天呐！我没看错吧？那船真的在逆风走！”
“它是斜着走的！你们看，它在走‘之’字！”
海面上，陆晚柠神色沉着。当“御风”号斜向右侧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她再次清脆地下令：“转舵！右满舵！帆角换向，放左披水板，收右披水板！”
船工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只见“御风”号在风浪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船头瞬间转向了左前方，帆面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重新绷紧。右侧的披水板升起，左侧的披水板落下。
船只再次以另一个夹角，迎着风，继续向南疾驰！
一左，一右。
“御风”号就像是一个在风浪中跳舞的精灵，以一种极其诡异但却无比高效的轨迹，顶着狂暴的南风，将那艘瘫痪在原地的商会方帆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御风”号已经跨越了半个明州湾，顺利抵达了南边的标记浮标，并在那里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甩尾转向，顺风返航。
顺风时的“御风”号，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花，转眼间便回到了码头。
当船头稳稳地靠上码头的那一刻，整个明州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违背常理的神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陆晚柠撩起衣摆，轻盈地跳上码头。她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观海台，停在面色惨白的周怀海和吴文渊面前。
海风吹拂着她白色的衣角，她微微躬身，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会长，吴大人。”
陆晚柠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传遍了整个观海台。
“民女的船，可还入得了二位的法眼？”
周怀海浑身颤抖，指着陆晚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那十万两白银的材料要双手奉上，整个明州商会未来的航运命脉，也将彻底落入这个年轻女子的手中！
钱师爷更是吓得缩在吴文渊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吴文渊脸色铁青，他看着陆晚柠，又看了看海面上那艘奇特的“御风”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陆姑娘……果真是神技。本官，佩服。”
“既然如此，”陆晚柠从怀里摸出那份按了手印的契约，在周怀海面前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周会长，契约已成。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十万两白银的材料送达陆氏船厂。还有，商会名下所有船台的调遣令，一并送来。”
“若有延误……”陆晚柠冷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靖海提督府玄铁令符，“民女便只能请提督府的军兵，亲自上门去取了。”
周怀海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陆晚柠转过身，迎着漫天的海风，俯瞰着喧闹的港口。
这一战，她不仅保住了船厂，更将整个明州的造船资源尽数收归己手。
而远方的海平线上，雷声隐隐。她知道，真正的战场，在等着她的“御风”和“破浪”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