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沈策的怀疑与结盟
第七章：沈策的怀疑与结盟
夜凉如水，明州港的喧嚣在子夜时分终于渐渐沉寂下去。
周家的查抄进行得雷厉风行。在六皇子李弘的铁腕与靖海提督府的兵锋之下，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明州商会瞬间土崩瓦解。然而，陆晚柠并没有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浸太久。她站在陆氏船厂后坞的露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影影绰绰的巡逻战船，眉头微微蹙起。
海风拂过，带来咸涩的潮气，也带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姑娘，大帅派人送来请柬。”阿福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封玄色的信笺，脸色有些凝重，“送信的亲兵说，大帅在旗舰‘破浪’号上备了清茶，请姑娘只身前往，共商海防大计。”
陆晚柠转过身，接过信笺。玄色纸张上只有寥寥数笔，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如刀锋般的锐利。
“只身前往？”阿福有些担忧，“姑娘，如今周怀海已倒，明州大局已定。但这位沈提督……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此时深夜邀您单独登船，只怕来意不善。要不，老奴多带几个得力的工匠在码头候着？”
“不必了，阿福叔。”陆晚柠将信笺收进袖中，神色平静，“沈策若真要对我动手，带再多的人也是徒劳。他是大唐的靖海提督，不是落草的寇匪。他找我，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虑。”
“疑虑？”阿福一愣。
“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不仅能改出逆风行舟的奇船，还能在无风逆流的死局中绝处逢生，甚至对落雁滩的暗流洋流了如指掌，谈笑间覆灭了横行多年的黑鲨海盗。”陆晚柠自嘲地笑了笑，“换作我是沈策，我也会怀疑，这个女人的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穿过浓雾，缓缓靠向了静静停泊在港湾深处的“破浪”号旗舰。
“破浪”号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高大的船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陆晚柠提着裙摆，顺着绳梯轻盈地登上了甲板。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防风的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姑娘，请随末将来。”沈策的副将早已等候在此，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陆晚柠引向了位于船艉的统帅舱。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松香与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舱室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巨大的海图案几横陈在中央，四周堆满了兵书与公文。沈策此时已卸去了白日里的亮银重甲，只穿着一身玄色的交领长衫，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束在脑后。他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海图。
“大帅，陆姑娘到了。”副将低声禀报，随后倒退着退出舱门，将门轻轻关上。
舱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微弱声响。
沈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射出一段长长的阴影，几乎将陆晚柠整个人笼罩在内。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陆晚柠却并未局促，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策面前的那幅海图上。那是一幅大唐周边的海域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线标注着复杂的航线，而在大唐海疆的东南部，几个代表着大食海军的标记正显得格外刺眼。
“陆姑娘，你可知罪？”
沈策突然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极低，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死死地锁住陆晚柠，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陆晚柠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民女愚钝，不知大帅所言何罪？民女为水师改良战船，押运粮草，剿灭海盗，何罪之有？”
“你的罪，在于你的身份。”
沈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陆晚柠面前。他在距离陆晚柠仅剩三尺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股冷冽的杀气，让舱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唐开国百余年，明州陆氏不过是偏安一隅的造船世家。你父亲陆老爷子在世时，虽有些手艺，但也绝造不出‘御风’号那般违背常理的奇船。”沈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更何况，落雁滩的暗流，连本帅麾下驻守了十年的老水师都摸不透，你却能如数家珍，甚至利用回流潮设局杀敌。”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还有，你那本《沧海图谱》。”沈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帅曾奉命清剿叛将裴无双的旧部，在他的残存座舰上，见过类似的图纸残页。那种独特的画法与标注，与你的图谱如出一辙。”
“裴无双，大唐水师曾经的战术天才，如今大食海军的统帅，本帅一生的劲敌。”
沈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陆晚柠，你与裴无双，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背后的主人，是不是大食人？你费尽心机接近本帅，甚至不惜用苦肉计剿灭黑鲨海盗，是不是为了打入我大唐水师内部，为大食军队做内应？！”
随着他的质问，横刀出鞘了半寸，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直刺陆晚柠的眼帘。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陆晚柠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她甚至没有退后半步，而是迎着沈策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坦然地对视着。
“大帅既然怀疑我，为何不直接在码头将我拿下，打入死牢，严刑拷打？”陆晚柠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脆而稳定，“反而要在这深夜，备下清茶，单独见我？”
沈策的眼睛微微眯起，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因为大帅心里清楚，我若真是大食的奸细，根本不需要做这些。”陆晚柠自顾自地走到案几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海图上大食海军标记的位置。
“大食海军在裴无双的率领下，战术诡谲，船坚炮利。他们若要攻打明州，只需在舟山海域拖住大帅的主力，再派偏师袭扰后方即可。我若配合周怀海，直接在船厂动些手脚，让送往前线的战船在风浪中解体，岂不是比亲自押运粮草、剿灭海盗要省事得多？”
陆晚柠转过头，看着沈策：“大帅怀疑我，不过是因为我掌握了你们不曾掌握的知识。在你们眼中，无法解释的奇迹，便只能是阴谋。”
沈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杀意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几分。这个女子的冷静与聪慧，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你如何解释裴无双？”沈策冷声问道，“《沧海图谱》的画法，你作何解释？”
“《沧海图谱》，非我陆氏独有，亦非裴无双所创。”陆晚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我大唐前代航海先贤留下的智慧结晶。裴无双当年身为水师大将，曾有机会接触到残卷，这并不奇怪。而我手里的，是完整的图谱。”
她看着沈策，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至于裴无双……他是我的‘镜子’，也是我最想击败的对手。他精通航海，却为了个人的野心与私欲，背叛母国，引狼入室。而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的根在明州，在陆氏船厂。我背负的，是这片海域上千万百姓的生计，以及我大唐的国运！”
“大帅，你誓死守护海疆，是为了你沈家的清白，为了大唐的江山。而我，是为了自由，为了让这片大海，不再成为禁锢我大唐百姓的牢笼！”
陆晚柠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
沈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但没有，陆晚柠的眼神坦荡如砥，甚至带着一种连他都感到震撼的宏大格局。
许久，沈策终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横刀“锵”的一声落回鞘中。
“自由出海？”沈策冷哼一声，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清茶递给陆晚柠，“陆姑娘，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如今朝廷海禁森严，大食寇匪在外虎视眈眈，这海疆之上，除了战火与死亡，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谈自由？”
陆晚柠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就凭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沈策本以为这又是某种战船的改装图，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不是战船，而是一幅比他墙上挂着的还要宏大数倍的——世界海图！
在这幅图上，大唐的海岸线只是起点。一条红色的虚线从明州出发，穿过南海，绕过满剌加，横跨天竺洋，直达波斯湾，甚至延伸到了更遥远的极西之地。在航线的沿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特产：香料、宝石、黄金、象牙、丝绸、瓷器……
“这是……”沈策有些失神。
“这是海上商路，也是我大唐未来的命脉。”陆晚柠指着那条红线，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大帅，你可曾想过，为何大食人能造出那么庞大的舰队？为何裴无双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因为他们掌控了这条商路！他们用我大唐的丝绸与瓷器，在极西之地换取了数不尽的财富，再用这些财富，打造了征服海洋的利刃！”
“而我们呢？朝廷因噎废食，实施海禁，将万里海疆拱手让人。水师没有军饷，战船残破，只能被动挨打。若不是六殿下在朝中苦苦支撑，靖海营怕是连今年的军粮都发不出来！”
陆晚柠直视着沈策，声音中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沈大人，战胜裴无双，靠的不仅仅是坚船利炮，更是国力的对决。只要我们开辟出这条海上商路，大唐的丝绸与瓷器便能直接运往西洋，换回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到时候，水师何愁没有军饷？大唐何愁不能建立一支横扫四海的无敌舰队？”
沈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陆晚柠只是个有些奇思妙想的造船匠，最多有些商人的精明。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的胸怀里，竟然装着如此宏大的天下格局。
她不是在造船，她是在为大唐开疆拓土！
“开辟商路，谈何容易。”沈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冷静地分析道，“大食海军已经封锁了外海，裴无双的旗舰‘沙暴’号更是扼守在咽喉要道。没有强大的军力护航，任何商船出海，都不过是大食人的口中食。”
“所以，我需要你，沈大人。”
陆晚柠收起图纸，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这便是我今夜来找你的真正目的。你我结盟，互惠互利。”
“如何结盟？”沈策挑了挑眉。
“陆氏船厂，以及我掌控的明州商会所有资源，将全力为靖海营服务。我可以在三年内，为你打造一支全部由‘水密隔舱’和‘纵帆系统’改装的全新舰队。我甚至可以为你提供更先进的火器与航海仪器，让你的水师在战术上彻底压制裴无双。”
陆晚柠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需要的，是提督府的庇护。我要你为我的商船提供军力护航，保护我们的商路安全。同时，在朝廷那边，你和六殿下要为我顶住海禁的压力，允许陆氏的商船出海。”
舱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策看着陆晚柠，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计划。私开海禁，与商人结盟，一旦被朝中政敌知晓，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沈策同样清楚，陆晚柠说的是对的。
大唐水师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朝廷的拨款逐年减少，而大食的威胁却与日俱增。如果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不出三年，明州必破，大唐的海疆将彻底沦陷。
而陆晚柠的计划，虽然冒险，却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女子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久违的、能够托付生死的信任。
“你就不怕本帅卸磨杀驴？”沈策冷冷地看着她，“一旦水师强大起来，本帅随时可以收回对你的承诺，甚至查封你的商船。”
陆晚柠笑了起来，那笑容如盛开的雪莲，清丽而自信。
“沈大人，能看懂这幅海图的人，天下间不过寥寥数人。而能在大海上驾驭这些奇船、找到那些未知航线的人，只有我陆晚柠。”她微微仰头，“杀了我，大唐将永远失去走向海洋的机会。我相信沈大帅的眼光，不会如此短视。”
沈策盯着她看了许久，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他自家族遭难、背负冤屈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陆晚柠，你确实是个疯子。”沈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但本帅，喜欢和有本事的疯子合作。”
陆晚柠看着他宽大的掌心，上面布满了因长期握刀而磨出的厚茧。她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白皙却同样带着劳作痕迹的手，与他重重地击了一掌。
“合作愉快，沈提督。”
双掌相碰，清脆的响声在舱室里回荡。
这一刻，在摇曳的油灯下，在冰冷的海风中，一个决定了大唐未来百年国运的盟约，悄然达成。
“大帅，既然结盟已成，那便送你一份见面礼吧。”陆晚柠收回手，指了指海图上的一处海域，“裴无双的舰队虽然强大，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沈策眼神一凝，“愿闻其详。”
“大食的战船为了追求速度，船身设计得极其狭长，且使用的是硬帆。这种设计在开阔海域确实速度极快，但由于吃水深，转向极其不便。只要我们能将他们引入‘碎星群岛’那片礁石密布、风向多变的海域……”
陆晚柠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一条针对裴无双的致命绞索，正在她的谋划下慢慢收紧。
沈策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心中的怀疑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并肩作战的豪情。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唐的夜，依旧漫长；但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上，一颗希望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
夜凉如水，明州港的喧嚣在子夜时分终于渐渐沉寂下去。
周家的查抄进行得雷厉风行。在六皇子李弘的铁腕与靖海提督府的兵锋之下，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明州商会瞬间土崩瓦解。然而，陆晚柠并没有在胜利的喜悦中沉浸太久。她站在陆氏船厂后坞的露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影影绰绰的巡逻战船，眉头微微蹙起。
海风拂过，带来咸涩的潮气，也带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姑娘，大帅派人送来请柬。”阿福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封玄色的信笺，脸色有些凝重，“送信的亲兵说，大帅在旗舰‘破浪’号上备了清茶，请姑娘只身前往，共商海防大计。”
陆晚柠转过身，接过信笺。玄色纸张上只有寥寥数笔，字迹苍劲有力，隐隐透着一股如刀锋般的锐利。
“只身前往？”阿福有些担忧，“姑娘，如今周怀海已倒，明州大局已定。但这位沈提督……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此时深夜邀您单独登船，只怕来意不善。要不，老奴多带几个得力的工匠在码头候着？”
“不必了，阿福叔。”陆晚柠将信笺收进袖中，神色平静，“沈策若真要对我动手，带再多的人也是徒劳。他是大唐的靖海提督，不是落草的寇匪。他找我，是为了解开心中的疑虑。”
“疑虑？”阿福一愣。
“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不仅能改出逆风行舟的奇船，还能在无风逆流的死局中绝处逢生，甚至对落雁滩的暗流洋流了如指掌，谈笑间覆灭了横行多年的黑鲨海盗。”陆晚柠自嘲地笑了笑，“换作我是沈策，我也会怀疑，这个女人的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
半个时辰后，一叶扁舟穿过浓雾，缓缓靠向了静静停泊在港湾深处的“破浪”号旗舰。
“破浪”号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高大的船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陆晚柠提着裙摆，顺着绳梯轻盈地登上了甲板。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防风的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姑娘，请随末将来。”沈策的副将早已等候在此，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陆晚柠引向了位于船艉的统帅舱。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松香与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
舱室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巨大的海图案几横陈在中央，四周堆满了兵书与公文。沈策此时已卸去了白日里的亮银重甲，只穿着一身玄色的交领长衫，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地束在脑后。他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看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海图。
“大帅，陆姑娘到了。”副将低声禀报，随后倒退着退出舱门，将门轻轻关上。
舱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微弱声响。
沈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他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射出一段长长的阴影，几乎将陆晚柠整个人笼罩在内。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陆晚柠却并未局促，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策面前的那幅海图上。那是一幅大唐周边的海域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线标注着复杂的航线，而在大唐海疆的东南部，几个代表着大食海军的标记正显得格外刺眼。
“陆姑娘，你可知罪？”
沈策突然缓缓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极低，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死死地锁住陆晚柠，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陆晚柠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民女愚钝，不知大帅所言何罪？民女为水师改良战船，押运粮草，剿灭海盗，何罪之有？”
“你的罪，在于你的身份。”
沈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陆晚柠面前。他在距离陆晚柠仅剩三尺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那股冷冽的杀气，让舱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唐开国百余年，明州陆氏不过是偏安一隅的造船世家。你父亲陆老爷子在世时，虽有些手艺，但也绝造不出‘御风’号那般违背常理的奇船。”沈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更何况，落雁滩的暗流，连本帅麾下驻守了十年的老水师都摸不透，你却能如数家珍，甚至利用回流潮设局杀敌。”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还有，你那本《沧海图谱》。”沈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帅曾奉命清剿叛将裴无双的旧部，在他的残存座舰上，见过类似的图纸残页。那种独特的画法与标注，与你的图谱如出一辙。”
“裴无双，大唐水师曾经的战术天才，如今大食海军的统帅，本帅一生的劲敌。”
沈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机：“陆晚柠，你与裴无双，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背后的主人，是不是大食人？你费尽心机接近本帅，甚至不惜用苦肉计剿灭黑鲨海盗，是不是为了打入我大唐水师内部，为大食军队做内应？！”
随着他的质问，横刀出鞘了半寸，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直刺陆晚柠的眼帘。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陆晚柠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她甚至没有退后半步，而是迎着沈策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坦然地对视着。
“大帅既然怀疑我，为何不直接在码头将我拿下，打入死牢，严刑拷打？”陆晚柠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脆而稳定，“反而要在这深夜，备下清茶，单独见我？”
沈策的眼睛微微眯起，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因为大帅心里清楚，我若真是大食的奸细，根本不需要做这些。”陆晚柠自顾自地走到案几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海图上大食海军标记的位置。
“大食海军在裴无双的率领下，战术诡谲，船坚炮利。他们若要攻打明州，只需在舟山海域拖住大帅的主力，再派偏师袭扰后方即可。我若配合周怀海，直接在船厂动些手脚，让送往前线的战船在风浪中解体，岂不是比亲自押运粮草、剿灭海盗要省事得多？”
陆晚柠转过头，看着沈策：“大帅怀疑我，不过是因为我掌握了你们不曾掌握的知识。在你们眼中，无法解释的奇迹，便只能是阴谋。”
沈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杀意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几分。这个女子的冷静与聪慧，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你如何解释裴无双？”沈策冷声问道，“《沧海图谱》的画法，你作何解释？”
“《沧海图谱》，非我陆氏独有，亦非裴无双所创。”陆晚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我大唐前代航海先贤留下的智慧结晶。裴无双当年身为水师大将，曾有机会接触到残卷，这并不奇怪。而我手里的，是完整的图谱。”
她看着沈策，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至于裴无双……他是我的‘镜子’，也是我最想击败的对手。他精通航海，却为了个人的野心与私欲，背叛母国，引狼入室。而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的根在明州，在陆氏船厂。我背负的，是这片海域上千万百姓的生计，以及我大唐的国运！”
“大帅，你誓死守护海疆，是为了你沈家的清白，为了大唐的江山。而我，是为了自由，为了让这片大海，不再成为禁锢我大唐百姓的牢笼！”
陆晚柠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掷地有声，在狭小的舱室里回荡。
沈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但没有，陆晚柠的眼神坦荡如砥，甚至带着一种连他都感到震撼的宏大格局。
许久，沈策终于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横刀“锵”的一声落回鞘中。
“自由出海？”沈策冷哼一声，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清茶递给陆晚柠，“陆姑娘，你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如今朝廷海禁森严，大食寇匪在外虎视眈眈，这海疆之上，除了战火与死亡，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去谈自由？”
陆晚柠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就凭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在案几上缓缓展开。
沈策本以为这又是某种战船的改装图，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不是战船，而是一幅比他墙上挂着的还要宏大数倍的——世界海图！
在这幅图上，大唐的海岸线只是起点。一条红色的虚线从明州出发，穿过南海，绕过满剌加，横跨天竺洋，直达波斯湾，甚至延伸到了更遥远的极西之地。在航线的沿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特产：香料、宝石、黄金、象牙、丝绸、瓷器……
“这是……”沈策有些失神。
“这是海上商路，也是我大唐未来的命脉。”陆晚柠指着那条红线，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大帅，你可曾想过，为何大食人能造出那么庞大的舰队？为何裴无双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因为他们掌控了这条商路！他们用我大唐的丝绸与瓷器，在极西之地换取了数不尽的财富，再用这些财富，打造了征服海洋的利刃！”
“而我们呢？朝廷因噎废食，实施海禁，将万里海疆拱手让人。水师没有军饷，战船残破，只能被动挨打。若不是六殿下在朝中苦苦支撑，靖海营怕是连今年的军粮都发不出来！”
陆晚柠直视着沈策，声音中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沈大人，战胜裴无双，靠的不仅仅是坚船利炮，更是国力的对决。只要我们开辟出这条海上商路，大唐的丝绸与瓷器便能直接运往西洋，换回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到时候，水师何愁没有军饷？大唐何愁不能建立一支横扫四海的无敌舰队？”
沈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陆晚柠只是个有些奇思妙想的造船匠，最多有些商人的精明。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的胸怀里，竟然装着如此宏大的天下格局。
她不是在造船，她是在为大唐开疆拓土！
“开辟商路，谈何容易。”沈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冷静地分析道，“大食海军已经封锁了外海，裴无双的旗舰‘沙暴’号更是扼守在咽喉要道。没有强大的军力护航，任何商船出海，都不过是大食人的口中食。”
“所以，我需要你，沈大人。”
陆晚柠收起图纸，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这便是我今夜来找你的真正目的。你我结盟，互惠互利。”
“如何结盟？”沈策挑了挑眉。
“陆氏船厂，以及我掌控的明州商会所有资源，将全力为靖海营服务。我可以在三年内，为你打造一支全部由‘水密隔舱’和‘纵帆系统’改装的全新舰队。我甚至可以为你提供更先进的火器与航海仪器，让你的水师在战术上彻底压制裴无双。”
陆晚柠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我需要的，是提督府的庇护。我要你为我的商船提供军力护航，保护我们的商路安全。同时，在朝廷那边，你和六殿下要为我顶住海禁的压力，允许陆氏的商船出海。”
舱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沈策看着陆晚柠，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计划。私开海禁，与商人结盟，一旦被朝中政敌知晓，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沈策同样清楚，陆晚柠说的是对的。
大唐水师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朝廷的拨款逐年减少，而大食的威胁却与日俱增。如果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不出三年，明州必破，大唐的海疆将彻底沦陷。
而陆晚柠的计划，虽然冒险，却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女子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久违的、能够托付生死的信任。
“你就不怕本帅卸磨杀驴？”沈策冷冷地看着她，“一旦水师强大起来，本帅随时可以收回对你的承诺，甚至查封你的商船。”
陆晚柠笑了起来，那笑容如盛开的雪莲，清丽而自信。
“沈大人，能看懂这幅海图的人，天下间不过寥寥数人。而能在大海上驾驭这些奇船、找到那些未知航线的人，只有我陆晚柠。”她微微仰头，“杀了我，大唐将永远失去走向海洋的机会。我相信沈大帅的眼光，不会如此短视。”
沈策盯着她看了许久，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他自家族遭难、背负冤屈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陆晚柠，你确实是个疯子。”沈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但本帅，喜欢和有本事的疯子合作。”
陆晚柠看着他宽大的掌心，上面布满了因长期握刀而磨出的厚茧。她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白皙却同样带着劳作痕迹的手，与他重重地击了一掌。
“合作愉快，沈提督。”
双掌相碰，清脆的响声在舱室里回荡。
这一刻，在摇曳的油灯下，在冰冷的海风中，一个决定了大唐未来百年国运的盟约，悄然达成。
“大帅，既然结盟已成，那便送你一份见面礼吧。”陆晚柠收回手，指了指海图上的一处海域，“裴无双的舰队虽然强大，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沈策眼神一凝，“愿闻其详。”
“大食的战船为了追求速度，船身设计得极其狭长，且使用的是硬帆。这种设计在开阔海域确实速度极快，但由于吃水深，转向极其不便。只要我们能将他们引入‘碎星群岛’那片礁石密布、风向多变的海域……”
陆晚柠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一条针对裴无双的致命绞索，正在她的谋划下慢慢收紧。
沈策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心中的怀疑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并肩作战的豪情。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唐的夜，依旧漫长；但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上，一颗希望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