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朝廷的催税逼迫
大唐天宝末年，西北的烽火终究还是燃尽了国库的最后一丝底气。
随着吐蕃与突厥联手切断了河西走廊，那条曾为大唐输送了无数金银与香料的丝绸之路，彻底沦为一片流沙与白骨交织的死地。陆路断绝，西域不臣，长安的朱雀大街上，胡姬的酒肆一家家关闭，而大明宫内的账簿上，赤字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朝廷的目光，终于不得不投向了那片被禁锢了百年的蓝色海疆。
然而，朝廷迎来的不是开海的恩典，而是一道近乎疯狂的催命符——《海税令》。
明州刺史府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军饷告急，着令沿海各州府，即日起加征‘海税’。凡出海渔船，每出一次，征税五斗；凡造船作坊，每造一舰，抽税三成；另，明州商会虽已查抄，但周氏余党隐匿资产甚多，限明州府于两月内，筹措白银三十万两，解运长安。钦此——”
尖锐刺耳的宣旨声落下，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宣旨的是内侍省的红人冯公公。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宦官服饰，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一双浮肿的眼袋微微耷拉着，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跪在堂下的众人。
六皇子李弘面色铁青，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朝廷的主和派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周家虽然抄了，但抄出来的现银大半都当场拨给了靖海营当做安家费和修船款，如今库房里剩下的不过几万两烂账，朝廷开口就要三十万两，这根本是要把明州逼上绝路！
“殿下，沈提督，接旨吧？”冯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手中的圣旨，“陛下在长安，可天天盼着这笔军饷呢。若是耽误了西北的战事，这个罪名，怕是连殿下您也担待不起啊。”
沈策长身而起，按在横刀刀柄上的手关节隐隐发白。他冷冷地看着冯公公：“朝廷要银子，本帅理解。但明州海防同样吃紧，裴无双的舰队就在外海游弋，随时可能北上。此时加征海税，无异于竭泽而渔，逼民反水！”
“放肆！”冯公公脸色一变，尖叫道，“沈策！你不过是个戴罪立功的提督，怎敢对陛下的旨意指手画脚？这海税令是政事堂诸位相国拟定的，你若不从，便是抗旨不尊！”
“公公息怒。”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冷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陆晚柠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步履从容地走入大堂。她没有下跪，只是对李弘和冯公公微微躬身行礼。
“你又是何人？这刺史府大堂，也是你一个民女能随便进来的？”冯公公眉头紧锁，尖声斥责。
“民女陆晚柠，陆氏船厂继承人。”陆晚柠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冯公公，“公公方才说，朝廷要三十万两白银，可对？”
“哼，白纸黑字，圣旨在此，岂能有假？”
“那民女敢问公公，如今大唐陆路已断，明州港口萧条，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三十万两白银，公公打算从哪里刮出来？”陆晚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是去抢那些连渔网都补不起的渔民，还是去拆了陆氏船厂刚刚为水师造好的战舰换钱？”
“放肆！你这民女竟敢……”
“公公且慢动怒。”陆晚柠打断了冯公公的话，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明州近三年的税收底账。明州一年的商税不过八万两，其中大半还要留作地方开支。周家已抄，商会已散，如今的明州就是一池死水。公公就算把刺史府的石砖都刨开，也凑不齐三十万两。”
冯公公劈手夺过账册，翻看了几页，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贪婪，但并不蠢，知道陆晚柠说的是实话。
“那依你之见，这银子便不交了？”冯公公咬牙切齿道，“抗旨的后果，你们可想清楚了！”
“交，自然要交。”陆晚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着，“不仅要交，民女还要为朝廷送上一份更大的礼。”
李弘和沈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大言不惭！”冯公公冷笑，“你一个开船厂的黄毛丫头，拿什么交这三十万两？”
“就拿我陆氏的船。”陆晚柠转过身，指向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朝廷之所以缺钱，是因为陆路被断，丝绸与瓷器无法西行。但陆路不通，我们还有水路。东洋诸国，如新罗、日本，历来仰慕我大唐风物。我大唐的一匹蜀锦，在东洋可换黄金数两；一尊青瓷，可易白银百两。民女愿率陆氏船队，首航东洋，以商养军，为朝廷赚回这三十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首航东洋？！”冯公公惊呼出声，“你疯了？朝廷海禁森严，片板不得下海，你竟敢公然煽动开海贸易？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公公此言差矣。”李弘此时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他折扇一展，缓缓踱步到冯公公身前，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海禁之法，防的是通敌叛国，防的是倭寇袭扰。如今国库空虚，西北战事一触即发，本宫身为皇子，当为父皇分忧。若陆姑娘真能从东洋带回白银，这便不是私通外邦，而是‘奉旨筹饷’！”
“这……”冯公公一时语塞。李弘毕竟是皇子，他若把这件事定性为“奉旨筹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冯公公，”沈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压迫感，“两月之期，若无这东洋之行，明州绝无可能凑齐三十万两。到时候，圣旨无法复命，公公回了长安，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冯公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神色冰冷的沈策，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陆晚柠，权衡利弊之下，终于咬了咬牙。
“好！既然六殿下和沈提督作保，杂家便给你们这个机会！”冯公公收起圣旨，阴鸷地盯着陆晚柠，“两个月！杂家就在明州等着。两个月后，若是见不到三十万两白银，陆晚柠，不仅你的脑袋保不住，陆氏船厂，也得收归国有！”
“民女，领旨。”陆晚柠躬身，眼神深邃。
……
夜幕降临，陆氏船厂的后坞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船坞中，一艘造型奇特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这艘船比普通的福船要狭长许多，船身两侧加装了可以自由升降的巨大披水板，桅杆上挂着的，正是陆晚柠标志性的蜀丝曲面纵帆。
这便是陆晚柠筹备已久的秘密武器——“拂晓”号。
“姑娘，这太冒险了。”阿福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航海图，脸上写满了担忧，“东洋航线虽然利润丰厚，但那片海域风暴无常，更可怕的是‘黑潮’。那是一股自南向北的恐怖洋流，水温极高，流速极快，普通的木船一旦卷进去，瞬间就会被撕碎。而且……裴无双虽然主力在南，但东洋航线上一直有大食人的眼线和归附他们的倭寇，我们这艘船，能行吗？”
陆晚柠抚摸着“拂晓”号用铁杉木和桐油反复加固的船舷，感受着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阿福叔，我们没有退路了。”陆晚柠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朝廷的催税只是个借口，他们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收回陆氏船厂，断了沈策的后路。如果我们不走这一步，等两个月后，船厂被收归国有，水师的改装计划就会彻底搁浅。到时候，大唐的海疆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在她的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驾着一叶扁舟，无拘无束地驶向大洋的彼岸，去看看那幅世界海图上标注的未知国度？那才是她梦想中的自由。
可现在，她的肩膀上，却压着陆氏船厂上千名工匠的性命，压着靖海营数万将士的军饷，甚至压着大唐千万百姓的生计。这艘“拂晓”号，承载的不是她的梦想，而是这个帝国沉重的国运。
“姑娘，沈提督来了。”一名工匠在船下低声禀报。
陆晚柠回过神来，转过身，只见沈策一身玄色便服，正沿着跳板缓缓走上甲板。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寂而沉重。
阿福识趣地退了下去，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要亲自去？”沈策走到她身边，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低沉。
“我是这艘船的设计者，也是唯一懂得如何利用纵帆和披水板应对黑潮的人。”陆晚柠看着他，“我不去，谁去？”
沈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陆晚柠说的是事实，但东洋航线的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无双在东洋航线部署了三艘大食轻巡舰，由他的副将阿古柏指挥。”沈策转过头，看着陆晚柠的侧脸，“阿古柏此人残忍狡诈，极擅长夜战。他手下的战船虽然没有‘沙暴’号那般巨大，但速度极快，且配备了大食的‘猛火油柜’，一旦被他们近身，整艘船都会化为火海。”
“我知道。”陆晚柠从袖中取出那份世界海图，在月光下展开，“所以我没打算和他们硬拼。东洋航线有一处海域叫‘哭灵峡’，那里礁石密布，且常年有浓雾笼罩。阿古柏的船吃水深，且使用的是硬帆，在迷雾和狭窄的水道中根本无法施展。我会把他们引进去，就像在落雁滩对付黑鲨海盗一样。”
沈策看着海图上那道红色的航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总是能把最危险的绝境，变成她反败为胜的棋盘。
“你总是这么自信。”沈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是自信，是别无选择。”陆晚柠收起海图，自嘲地笑了笑，“沈大人，你背负着沈家的冤屈，为了大唐的海疆誓死不退。我与你一样，我们都是被这片大海困住的人。不同的是，你想守住这片海，而我想走出去。”
沈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那一瞬间，他仿佛在这个冷静果敢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世俗偏见的光芒。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精致的短刀，递了过去。
短刀的刀鞘是用鲨鱼皮制成的，上面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刀柄上刻着一个苍劲的“沈”字。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斩浪刀。”沈策将短刀放在陆晚柠手中，“刀锋极利，可斩断世间最坚韧的缆绳。拿着它，若是在海上遇到大唐的巡逻船，见此刀如见本帅，无人敢拦你。”
陆晚柠接过短刀，指尖触碰到温润的宝石，心中微微一暖。她知道，这柄刀不仅代表着特权，更代表着沈策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多谢沈大人。”陆晚柠将短刀佩戴在腰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大人，我不在的这两个月，明州和船厂，就交给你和六殿下了。”
“放心。”沈策按住腰间的横刀，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只要本帅还在一日，便无人能动陆氏船厂一根木丝。本帅在明州港，等你的三十万两白银，也等你平安归来。”
“一言为定。”
……
三天后，东方破晓。
明州港码头上，晨雾还未散去。
“拂晓”号巨大的风帆已经缓缓升起，蜀丝制成的白帆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宛如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巨鸟。
码头上空无一人，没有锣鼓，也没有送行的人群。这是一次秘密的航行，除了李弘和沈策，无人知晓这艘船的真正目的地。
李弘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那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战船，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沈将军，你说她能成功吗？”李弘轻声问道。
站在他身侧的沈策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船的桅杆，看着陆晚柠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站在船头，迎着朝阳，衣袂飘飘。
“她会回来的。”沈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她是大唐唯一的陆晚柠。”
“起锚——！扬帆——！”
随着阿福的一声高亢的呼喊，“拂晓”号缓缓动了。
水密隔舱的舱门一一关闭，披水板放下一半，曲面纵帆在风力的作用下瞬间绷紧，发出清脆的声响。
“拂晓”号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地劈开了晨雾，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向着那片未知而凶险的东洋海域，疾驰而去。
陆晚柠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她摸了摸腰间的斩浪刀，又看了看身后渐渐模糊的明州港海岸线。
大唐的国运，陆氏的生死，靖海营的未来，在这一刻，都随着这艘船，一同驶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沧海之中。
随着吐蕃与突厥联手切断了河西走廊，那条曾为大唐输送了无数金银与香料的丝绸之路，彻底沦为一片流沙与白骨交织的死地。陆路断绝，西域不臣，长安的朱雀大街上，胡姬的酒肆一家家关闭，而大明宫内的账簿上，赤字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朝廷的目光，终于不得不投向了那片被禁锢了百年的蓝色海疆。
然而，朝廷迎来的不是开海的恩典，而是一道近乎疯狂的催命符——《海税令》。
明州刺史府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军饷告急，着令沿海各州府，即日起加征‘海税’。凡出海渔船，每出一次，征税五斗；凡造船作坊，每造一舰，抽税三成；另，明州商会虽已查抄，但周氏余党隐匿资产甚多，限明州府于两月内，筹措白银三十万两，解运长安。钦此——”
尖锐刺耳的宣旨声落下，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宣旨的是内侍省的红人冯公公。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宦官服饰，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一双浮肿的眼袋微微耷拉着，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跪在堂下的众人。
六皇子李弘面色铁青，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拳。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朝廷的主和派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周家虽然抄了，但抄出来的现银大半都当场拨给了靖海营当做安家费和修船款，如今库房里剩下的不过几万两烂账，朝廷开口就要三十万两，这根本是要把明州逼上绝路！
“殿下，沈提督，接旨吧？”冯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抖了抖手中的圣旨，“陛下在长安，可天天盼着这笔军饷呢。若是耽误了西北的战事，这个罪名，怕是连殿下您也担待不起啊。”
沈策长身而起，按在横刀刀柄上的手关节隐隐发白。他冷冷地看着冯公公：“朝廷要银子，本帅理解。但明州海防同样吃紧，裴无双的舰队就在外海游弋，随时可能北上。此时加征海税，无异于竭泽而渔，逼民反水！”
“放肆！”冯公公脸色一变，尖叫道，“沈策！你不过是个戴罪立功的提督，怎敢对陛下的旨意指手画脚？这海税令是政事堂诸位相国拟定的，你若不从，便是抗旨不尊！”
“公公息怒。”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冷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陆晚柠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步履从容地走入大堂。她没有下跪，只是对李弘和冯公公微微躬身行礼。
“你又是何人？这刺史府大堂，也是你一个民女能随便进来的？”冯公公眉头紧锁，尖声斥责。
“民女陆晚柠，陆氏船厂继承人。”陆晚柠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冯公公，“公公方才说，朝廷要三十万两白银，可对？”
“哼，白纸黑字，圣旨在此，岂能有假？”
“那民女敢问公公，如今大唐陆路已断，明州港口萧条，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三十万两白银，公公打算从哪里刮出来？”陆晚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是去抢那些连渔网都补不起的渔民，还是去拆了陆氏船厂刚刚为水师造好的战舰换钱？”
“放肆！你这民女竟敢……”
“公公且慢动怒。”陆晚柠打断了冯公公的话，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明州近三年的税收底账。明州一年的商税不过八万两，其中大半还要留作地方开支。周家已抄，商会已散，如今的明州就是一池死水。公公就算把刺史府的石砖都刨开，也凑不齐三十万两。”
冯公公劈手夺过账册，翻看了几页，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贪婪，但并不蠢，知道陆晚柠说的是实话。
“那依你之见，这银子便不交了？”冯公公咬牙切齿道，“抗旨的后果，你们可想清楚了！”
“交，自然要交。”陆晚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着，“不仅要交，民女还要为朝廷送上一份更大的礼。”
李弘和沈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大言不惭！”冯公公冷笑，“你一个开船厂的黄毛丫头，拿什么交这三十万两？”
“就拿我陆氏的船。”陆晚柠转过身，指向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朝廷之所以缺钱，是因为陆路被断，丝绸与瓷器无法西行。但陆路不通，我们还有水路。东洋诸国，如新罗、日本，历来仰慕我大唐风物。我大唐的一匹蜀锦，在东洋可换黄金数两；一尊青瓷，可易白银百两。民女愿率陆氏船队，首航东洋，以商养军，为朝廷赚回这三十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首航东洋？！”冯公公惊呼出声，“你疯了？朝廷海禁森严，片板不得下海，你竟敢公然煽动开海贸易？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公公此言差矣。”李弘此时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他折扇一展，缓缓踱步到冯公公身前，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海禁之法，防的是通敌叛国，防的是倭寇袭扰。如今国库空虚，西北战事一触即发，本宫身为皇子，当为父皇分忧。若陆姑娘真能从东洋带回白银，这便不是私通外邦，而是‘奉旨筹饷’！”
“这……”冯公公一时语塞。李弘毕竟是皇子，他若把这件事定性为“奉旨筹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冯公公，”沈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压迫感，“两月之期，若无这东洋之行，明州绝无可能凑齐三十万两。到时候，圣旨无法复命，公公回了长安，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冯公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神色冰冷的沈策，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陆晚柠，权衡利弊之下，终于咬了咬牙。
“好！既然六殿下和沈提督作保，杂家便给你们这个机会！”冯公公收起圣旨，阴鸷地盯着陆晚柠，“两个月！杂家就在明州等着。两个月后，若是见不到三十万两白银，陆晚柠，不仅你的脑袋保不住，陆氏船厂，也得收归国有！”
“民女，领旨。”陆晚柠躬身，眼神深邃。
……
夜幕降临，陆氏船厂的后坞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船坞中，一艘造型奇特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这艘船比普通的福船要狭长许多，船身两侧加装了可以自由升降的巨大披水板，桅杆上挂着的，正是陆晚柠标志性的蜀丝曲面纵帆。
这便是陆晚柠筹备已久的秘密武器——“拂晓”号。
“姑娘，这太冒险了。”阿福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航海图，脸上写满了担忧，“东洋航线虽然利润丰厚，但那片海域风暴无常，更可怕的是‘黑潮’。那是一股自南向北的恐怖洋流，水温极高，流速极快，普通的木船一旦卷进去，瞬间就会被撕碎。而且……裴无双虽然主力在南，但东洋航线上一直有大食人的眼线和归附他们的倭寇，我们这艘船，能行吗？”
陆晚柠抚摸着“拂晓”号用铁杉木和桐油反复加固的船舷，感受着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阿福叔，我们没有退路了。”陆晚柠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朝廷的催税只是个借口，他们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收回陆氏船厂，断了沈策的后路。如果我们不走这一步，等两个月后，船厂被收归国有，水师的改装计划就会彻底搁浅。到时候，大唐的海疆就真的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在她的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驾着一叶扁舟，无拘无束地驶向大洋的彼岸，去看看那幅世界海图上标注的未知国度？那才是她梦想中的自由。
可现在，她的肩膀上，却压着陆氏船厂上千名工匠的性命，压着靖海营数万将士的军饷，甚至压着大唐千万百姓的生计。这艘“拂晓”号，承载的不是她的梦想，而是这个帝国沉重的国运。
“姑娘，沈提督来了。”一名工匠在船下低声禀报。
陆晚柠回过神来，转过身，只见沈策一身玄色便服，正沿着跳板缓缓走上甲板。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寂而沉重。
阿福识趣地退了下去，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要亲自去？”沈策走到她身边，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低沉。
“我是这艘船的设计者，也是唯一懂得如何利用纵帆和披水板应对黑潮的人。”陆晚柠看着他，“我不去，谁去？”
沈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陆晚柠说的是事实，但东洋航线的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无双在东洋航线部署了三艘大食轻巡舰，由他的副将阿古柏指挥。”沈策转过头，看着陆晚柠的侧脸，“阿古柏此人残忍狡诈，极擅长夜战。他手下的战船虽然没有‘沙暴’号那般巨大，但速度极快，且配备了大食的‘猛火油柜’，一旦被他们近身，整艘船都会化为火海。”
“我知道。”陆晚柠从袖中取出那份世界海图，在月光下展开，“所以我没打算和他们硬拼。东洋航线有一处海域叫‘哭灵峡’，那里礁石密布，且常年有浓雾笼罩。阿古柏的船吃水深，且使用的是硬帆，在迷雾和狭窄的水道中根本无法施展。我会把他们引进去，就像在落雁滩对付黑鲨海盗一样。”
沈策看着海图上那道红色的航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总是能把最危险的绝境，变成她反败为胜的棋盘。
“你总是这么自信。”沈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是自信，是别无选择。”陆晚柠收起海图，自嘲地笑了笑，“沈大人，你背负着沈家的冤屈，为了大唐的海疆誓死不退。我与你一样，我们都是被这片大海困住的人。不同的是，你想守住这片海，而我想走出去。”
沈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那一瞬间，他仿佛在这个冷静果敢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世俗偏见的光芒。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精致的短刀，递了过去。
短刀的刀鞘是用鲨鱼皮制成的，上面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刀柄上刻着一个苍劲的“沈”字。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斩浪刀。”沈策将短刀放在陆晚柠手中，“刀锋极利，可斩断世间最坚韧的缆绳。拿着它，若是在海上遇到大唐的巡逻船，见此刀如见本帅，无人敢拦你。”
陆晚柠接过短刀，指尖触碰到温润的宝石，心中微微一暖。她知道，这柄刀不仅代表着特权，更代表着沈策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多谢沈大人。”陆晚柠将短刀佩戴在腰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大人，我不在的这两个月，明州和船厂，就交给你和六殿下了。”
“放心。”沈策按住腰间的横刀，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只要本帅还在一日，便无人能动陆氏船厂一根木丝。本帅在明州港，等你的三十万两白银，也等你平安归来。”
“一言为定。”
……
三天后，东方破晓。
明州港码头上，晨雾还未散去。
“拂晓”号巨大的风帆已经缓缓升起，蜀丝制成的白帆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宛如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巨鸟。
码头上空无一人，没有锣鼓，也没有送行的人群。这是一次秘密的航行，除了李弘和沈策，无人知晓这艘船的真正目的地。
李弘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那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战船，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沈将军，你说她能成功吗？”李弘轻声问道。
站在他身侧的沈策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船的桅杆，看着陆晚柠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站在船头，迎着朝阳，衣袂飘飘。
“她会回来的。”沈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她是大唐唯一的陆晚柠。”
“起锚——！扬帆——！”
随着阿福的一声高亢的呼喊，“拂晓”号缓缓动了。
水密隔舱的舱门一一关闭，披水板放下一半，曲面纵帆在风力的作用下瞬间绷紧，发出清脆的声响。
“拂晓”号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地劈开了晨雾，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向着那片未知而凶险的东洋海域，疾驰而去。
陆晚柠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
她摸了摸腰间的斩浪刀，又看了看身后渐渐模糊的明州港海岸线。
大唐的国运，陆氏的生死，靖海营的未来，在这一刻，都随着这艘船，一同驶入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