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首航东洋的准备

第九章:首航东洋的准备

“拂晓”号劈开晨雾,并未直接驶向浩瀚的东洋,而是悄然折向了明州东北方向百里之外的蛇蟠岛。

这里礁石林立,怪石嶙峋,因岛上多天然溶洞且常有毒蛇出没,素来荒无人烟。但鲜有人知,这里是陆氏船厂历代秘设的试船基地,也是陆晚柠为这次九死一生的首航选定的真正始发站。明州港内人多眼杂,商会余党与朝廷眼线密布,唯有在此处,她才能不受干扰地完成最后的整备。

暮色渐浓,蛇蟠岛的隐秘海湾内,“拂晓”号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海兽,静静地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甲板上,几十个身形魁梧、面容饱满沧桑的汉子正局促地站着。他们中有人穿着破烂的号衣,那是被靖海营淘汰的残疾老兵;有人皮肤黝黑如铁,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试探的走私私盐客;还有人眼神凶狠,是刚刚从死牢里被李弘特赦出来的重刑犯。

这些人,是陆晚柠用重金和特赦令,从整个明州境内招募来的亡命之徒。

“姑娘,人都带到了。”阿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低声在陆晚柠耳边道,“一共四十二人,个个都是在海里泡大的浪里白条。可这些人野性难驯,怕是不好管教。”

陆晚柠一身黑色紧装,腰间佩着沈策送的那柄蓝色宝石斩浪刀,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汉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杀过人,有人越过货,也有人觉得跟着我一个娘们出海,是自寻死路。”陆晚柠的声音不高,却清亮有力,穿透了海浪的拍击声,“但我也知道,你们都想活命,都想让家里的婆娘孩子吃上一口饱饭。”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私盐客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唾沫:“陆姑娘,大话谁都会说。可这东洋航线是活人去得的?黑潮一卷,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咱们虽是贱命一条,但也不想白白喂了王八。”

“说得对。”陆晚柠没有生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的图纸,在甲板的木箱上展开,“所以,我不带你们去送死,我带你们去发财。”

她指着图纸上那条用朱砂画出的细线:“这是大唐水师都不曾掌握的‘避潮航线’。‘拂晓’号加装了双向披水板,能逆风行舟。只要你们听我指挥,半个月内,我们就能抵达日本的值嘉岛。到时候,船舱里的丝绸和瓷器,能换回整整十箱黄金。而你们,每人可以分到五十两白银,外加朝廷免除一切罪责的特赦令!”

五十两白银!这笔巨款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富足地过上一辈子。

原本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汉子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贪婪与渴望被彻底点燃。

“陆姑娘,此话当真?”那瞎眼盐客死死盯着她。

“沈提督的斩浪刀在此,六殿下的手谕在此。”陆晚柠“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短刀,深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我陆晚柠以陆氏船厂百年声誉起誓,若有食言,犹如此木!”

刀锋落下,将木箱的一角齐刷刷切断。

汉子们互相对视,终于,那瞎眼盐客单膝跪地,抱拳道:“好!老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陆姑娘了!”

“誓死追随姑娘!”几十个汉子齐声呐喊,声震海湾。

安抚好水手,陆晚柠回到船舱。昏暗的油灯下,案几上散落着各种青铜构件、磁针以及细密的木板。

她要利用《沧海图谱》中的秘传,制作出两件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器的导航工具——“水罗盘”和“牵星板”。

“姑娘,这铁针真的能自己指南?”阿福拿着一根用灯草穿过的细铁针,小心翼翼地放入盛满水的青铜碗中。

只见那铁针在水面上微微旋转,片刻后,尖端果然死死地指向了南方,无论阿福如何拨动碗身,针尖指向始终不变。

“这叫磁针,是利用了天地间的磁力。”陆晚柠用朱砂在青铜碗的边缘刻下二十四个方位,划分为“子、午、卯、酉”等天干地支,“普通的旱罗盘在海浪颠簸中极易失准,但将磁针浮于水面,以水缓冲,便能在大风大浪中依然指明方向。这便是‘水罗盘’。”

接着,她又拿起几块大小不一、中心穿孔的乌木板。这些木板呈正方形,最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最大的则有半尺宽。

“这是‘牵星板’。”陆晚柠将最小的一块木板举到眼前,透过中心的孔洞看向窗外的夜空,“出海之后,四周皆是茫茫大海,无山川可依。我们只需将这板子对准北极星与海平线,看它符合哪一块板的高度,便能知道我们此刻身处大海的什么位置。此法名为‘牵星术’。”

阿福看着这些看似简单却精妙绝伦的物件,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有了这两样东西,配合陆晚柠手中的海图,他们便等于在大海上装了一双天眼,再也不用担心迷失方向。

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距离起航仅剩六个时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噩耗传来了。

“姑娘!不好了!”

负责留守明州城联络的年轻工匠气喘吁吁地冲进船舱,脸上满是惊恐与汗水:“周家的余党……商会副会长吴文渊,联合了城内所有的水行,把我们订购的五万斤淡水全部扣下了!”

陆晚柠脸色一沉:“沈策不是已经查封了周家吗?吴文渊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吴文渊没有动用周家的资产,他是以‘水利修缮、官仓征用’为名,买通了明州治水衙门的官员。”工匠咬牙切齿道,“如今城内所有的水井和水渠都被封锁,任何运水出城的车马都会被官兵以‘走私私水’的罪名扣押。他们知道我们急着出海,这是要活活渴死我们在海上啊!”

阿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水罗盘里的水花四溅:“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没有淡水,我们在海上撑不过七天!姑娘,要不我去求沈提督,让他派兵去抢?”

“不行。”陆晚柠冷静地摇头,“沈策此时正被朝廷的催税令逼得焦头烂额,且冯公公的眼线死死盯着提督府。沈策一旦动兵,便是‘纵兵抢劫民水’,政事堂那些御史绝不会放过这个弹劾他的机会。”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延误航期?”阿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两月之期一到,交不出银子,船厂可就没了!”

陆晚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海风呼啸,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滚而来。

“吴文渊以为扣了城里的水,就能困住我。”陆晚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但他忘了,这天底下的水,可不止城里有。”

她转过头,对阿福吩咐道:“阿福叔,传令下去,让所有水手带上木桶和竹筐,去岛上的‘千蛇洞’。”

“千蛇洞?”阿福一惊,“那里可是毒蛇窝啊,而且里面全是乱石,去那里干什么?”

“千蛇洞是蛇蟠岛上最大的溶洞,里面有一条地下暗河,直通海底。”陆晚柠解释道,“但因为潮汐作用,暗河里的水是咸的,无法饮用。我要你们去,不是为了取水,而是为了取石。”

“取石?”

“对,取‘麦饭石’和‘火山灰石’。另外,把船厂里所有废弃的铜管和铁锅都搬到甲板上来。”陆晚柠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吴文渊想用淡水逼死我,我便让他看看,这大海是如何为我提供源源不断之水的。”

半个时辰后,暴雨倾盆而下。

蛇蟠岛的隐秘海湾内,风雨大作。水手们在阿福的带领下,冒着雨将一筐筐散发着硫磺味的矿石搬上了“拂晓”号。

而陆晚柠则站在甲板的棚子下,指挥着几名工匠进行着一项奇特的改装。

她们将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炉灶上,锅盖被改造成了密封的木盖,木盖顶端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铜管。铜管弯弯曲曲地穿过一个装满冰冷海水的木桶,最后通向一个干净的空木桶。

“姑娘,这铁锅里煮的是海水,这流出来的……能喝?”瞎眼盐客看着铜管末端开始滴落的清澈水滴,半信半疑地问道。

陆晚柠用竹筒接了一点,递给他:“尝尝。”

盐客狐疑地接过,抿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甜的?不对,是一点咸味都没有!这……这是神仙水啊!”

周围的水手纷纷围了上来,争相品尝。一时间,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这叫‘蒸馏法’。”陆晚柠看着那些滴落的水珠,平静地解释道,“海水受热化为水汽,水汽遇冷便会凝结成纯净的淡水。虽然耗费些木柴,但只要我们有火,这大海便是我们取之不尽的淡水源。”

“不仅如此。”陆晚柠又指向旁边几个用麦饭石和火山灰石层层铺设的木桶,“雨水虽然能喝,但直接饮用极易生病。将雨水通过这些矿石过滤,便能去除杂质,长期饮用也不会生恶疾。”

水手们看着陆晚柠,眼神从最初的敬畏,彻底变成了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在这个时代,航海者最恐惧的不是风暴,而是败血症和缺水。而陆晚柠,仅仅用几口铁锅和几块烂石头,便彻底解决了这个困扰了人类千年的终极难题。

“姑娘真乃神人也!”瞎眼盐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是心服口服。

“都起来吧。”陆晚柠扶起他,目光投向明州城的方向,冷冷地说道,“吴文渊此时怕是正守着他的水井,等着看我们的笑话。阿福叔,派人给吴文渊送一封信。”

“信里写什么?”

“就写:多谢吴会长慷慨,让陆氏省去了运水之劳。拂晓号已于今夜起航,祝吴会长生意兴隆,长命百岁。”

阿福哈哈大笑:“痛快!真是痛快!老奴这就去办!”

风雨渐渐平息,东方的海平线上,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拂晓”号的甲板上,淡水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新招募的水手们各就各位,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征服海洋的狂热。

陆晚柠站在船头,看着水罗盘上那根静静指向南方的磁针,又看了看天空中渐渐隐去的北极星。

“起锚,扬帆。”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斩浪刀,指向那片波涛汹涌的东方海域。

“目标,东洋!”

“轰——!”

巨大的蜀丝白帆在晨风中瞬间绷紧,“拂晓”号如同一只挣脱了锁链的巨龙,迎着初升的朝阳,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冲出了蛇蟠岛的海湾,驶向了那片未知而辽阔的深蓝。

而在她们身后,大唐的百年海禁,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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