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朝堂之争，皇子的豪赌
第十四章：朝堂之争，皇子的豪赌
明州港的上空，阴云低垂，翻滚的黑云仿佛要直接压碎那高耸的九道桅杆。
“乾坤”号巨舰静静地停泊在深水港中，十二张巨大的白帆已经收起，但那庞大如山岳的船身在海浪的冲刷下，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然而，此时此刻，整个造船厂内却没有了先前的欢呼与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凝重。
大食海军大将裴无双的先锋舰队已不足百里，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船厂的死寂。
数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冲进船厂大门，为首的一人身着明黄蟒袍，却满身风尘，原本整洁的衣襟上沾满了泥点与汗渍，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
“殿下？！”
守卫在门口的阿福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正是六皇子李弘。他不是在提督府主持大局吗？怎么会如此狼狈，仿佛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奔逃？
“沈策呢？陆晚柠呢？带本宫去见他们！快！”李弘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身旁的侍卫慌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姑娘和沈提督在指挥所！”阿福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引路。
指挥所内，一张巨大的海图平铺在长桌上。陆晚柠与沈策正并肩而立，用红黑两色的木牌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海战。
“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李弘裹挟着一身冷雨和泥腥味冲了进来。
“殿下？”陆晚柠微微一惊，看着李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瞬间蹙起，“发生何事了？可是长安那边……”
李弘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下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本宫……刚从长安回来。三天三夜，跑死了四匹快马。”
沈策神色一凛，按在横刀上的手微微收紧：“殿下，圣旨下了？”
李弘看着沈策，又看了看陆晚柠，脸上露出一抹惨烈而复杂的苦笑：“下了。但这不是圣旨，这是一张……催命符，也是一场豪赌。”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却没有宣读，而是重重地摔在海图之上。
“朝廷里那帮主和派的软骨头，在得知裴无双率领大食舰队北上的消息后，彻底吓破了胆。”李弘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宰相裴炎联合了十七位重臣，在金銮殿上长跪不起，弹劾本宫‘擅开海禁、挑动两国兵戈’，弹劾沈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他们要求父皇立刻下令，将‘乾坤’号拆毁，将沈策押解回京受审，以此向大食人求和！”
“拆毁‘乾坤’号？求和？！”陆晚柠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斩浪刀。
那是数万工匠一个月的心血，是大唐海疆唯一的希望！朝廷里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文臣，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苟安？
“荒谬。”沈策冷哼一声，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裴无双本就是叛将，他要的是整个大唐的沿海商路，是明州这块肥肉。求和？不过是引狼入室。”
“父皇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李弘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最后，本宫以皇子之位和性命做担保，才逼得父皇和朝廷达成了妥协。”
李弘盯着陆晚柠，一字一顿地说道：“妥协的结果就在这里。朝廷不会给明州拨付一文钱的军饷，也不会派遣一兵一卒的援军。不仅如此，他们还给出了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陆晚柠问。
“打通南洋商路。”李弘指着海图上那片被红色木牌（代表大食海军）重重包围的蔚蓝海域，“朝廷要求，‘乾坤’号必须在裴无双的封锁下，不仅要击败敌军，还要在三个月内，满载南洋各国的岁贡与商税返回明州。只要你能带回十万两黄金的南洋商税，向朝廷证明‘开海’的巨大利益，父皇便会正式下旨，全力支持海防，重开海禁，并彻底为沈家平反。”
说到这里，李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但……若失败，或者无法按时带回商税……”
“会如何？”沈策淡淡地问。
“若失败，沈策将被治以‘擅起兵端、丧师辱国’之罪，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沈氏一族，彻底除名。”李弘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沈策，“而陆家造船厂，将被收归国有，所有工匠发配充军。至于本宫……也将被幽禁宗人府，终生不得出。”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个条件，苛刻得近乎荒谬。
没有援军，没有资金，却要在一艘刚刚下水、甚至还没有经过海战检验的“乾坤”号上，去迎战成名已久的大食海军大将裴无双，还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远航南洋并带回巨额财富的任务。
这根本不是什么妥协，这是朝廷主和派借裴无双的刀，来杀沈策和李弘！
“殿下，这不公平！”阿福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叫出声来，“姑娘和沈大人在前面流血卖命，朝廷那帮官老爷却在后面算计我们！这海，我们不出了！大不了，我们带着兄弟们逃到海外去！”
“阿福！”陆晚柠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她看着海图上那条漫长而凶险的航线，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李弘。
“殿下，你这又是何苦？”陆晚柠轻叹一声。李弘身为皇子，本可置身事外，如今却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全部押在了她和沈策的身上。
“本宫说过，要陪你们赌这一局。”李弘睁开眼，看着陆晚柠，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唐已经积弱太久了。西北突厥虎视眈眈，吐蕃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若再失了这片大海，大唐……便真的没有退路了。晚柠，本宫的命，沈策的命，还有这大唐千万百姓的国运，如今都系在你的‘乾坤’号上了。”
陆晚柠沉默了。
她感到肩上的分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那不仅是陆氏船厂的生计，更是大唐的国运，是无数人的生死。
“沈大人，你怎么看？”陆晚柠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子。
沈策静静地立在阴影中，玄甲上的铜扣在微弱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看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本帅的命，早就在十三年前就该丢在海里了。”沈策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多活了十三年，赚了。裴无双想拿本帅的头去大食请功，本帅也想拿他的头，去祭奠靖海营死去的兄弟。”
他抬起头，迎着陆晚柠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陆姑娘，你敢陪本帅，去这阎王殿里走一趟吗？”
陆晚柠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骄傲而明媚的笑意。
“有何不敢？”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斩浪刀，深蓝色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将刀锋重重地插在海图上代表“南海”的位置，清声道：“我陆晚柠造船，不是为了让它躲在港湾里生锈的。既然朝廷要看利益，那我们就给他们看！既然裴无双要战，那我们便战！”
“好！”李弘一拍桌子，大声叫好，眼眶却有些湿润。
“殿下，你先回府歇息吧。”陆晚柠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弘，温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李弘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战场，不属于他。
指挥所内，只剩下陆晚柠与沈策两人。
窗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海浪拍击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沈大人。”陆晚柠走到窗前，看着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乾坤”号，轻声开口，“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沈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如果只算兵力，三成。”沈策看着黑沉沉的大海，冷静地分析，“裴无双麾下有大食铁甲舰三十余艘，水兵万余人，皆是百战悍卒。而我们，只有一艘‘乾坤’号，和靖海营的三千水师。”
“但如果算上‘乾坤’号的火力和你的战术呢？”陆晚柠转过头看着他。
“五成。”沈策转过脸，迎着她的目光，眼中的冷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情感，“剩下的五成，在天意，也在你我。”
陆晚柠看着他，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
沈策突然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扣住了陆晚柠握着刀柄的手。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陆晚柠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
“本帅说过，会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沈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风雨声中显得人格外清晰，“裴无双拦不住，这天，也拦不住。信我。”
陆晚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的慌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好，我信你。”她轻声说道，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
两日后，风停雨霁。
清晨的阳光穿破云雾，洒在明州港宽阔的海面上。
“乾坤”号庞大的船身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精铁甲板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两侧的炮口已经全部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令人胆寒的炮管。
三千名靖海营水兵已经全部登船，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码头上，数万名明州百姓自发地前来送行。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艘承载了大唐所有希望的巨舰。
李弘站在码头最前方，身着盛装，手中端着一碗清酒。
陆晚柠与沈策并肩走下跳板，来到李弘面前。
“此去经年，关山万里。”李弘将酒碗递给沈策，又将另一碗递给陆晚柠，眼眶微红，“本宫在明州，静候佳音。若三月不归……本宫便在宗人府，为诸位立冢。”
沈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下放心，本帅的头颅，裴无双还拿不走。”
陆晚柠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她看着李弘，微微一笑：“殿下，等我带回南洋的胡椒与黄金，请殿下在明州城最贵的酒楼，请大家喝酒。”
“一定！”李弘重重点头。
陆晚柠转过身，看着那艘巍峨的巨舰，看着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唐”字大帆。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斩浪刀，指向浩瀚无垠的南方海域，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港口：
“起航——！”
“轰隆隆——！”
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拉起，“乾坤”号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在无数水手的操纵下，缓缓驶离了港口。
风帆渐满，巨舰劈开层层波涛，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杀机、却也孕育着无限希望的深蓝，全速驶去。
在他们身后，明州港渐渐变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的一抹剪影。
而在他们前方，是暴风雨的中心，是宿命的战场，也是大唐新生的起点。
明州港的上空，阴云低垂，翻滚的黑云仿佛要直接压碎那高耸的九道桅杆。
“乾坤”号巨舰静静地停泊在深水港中，十二张巨大的白帆已经收起，但那庞大如山岳的船身在海浪的冲刷下，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然而，此时此刻，整个造船厂内却没有了先前的欢呼与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凝重。
大食海军大将裴无双的先锋舰队已不足百里，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打破了船厂的死寂。
数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冲进船厂大门，为首的一人身着明黄蟒袍，却满身风尘，原本整洁的衣襟上沾满了泥点与汗渍，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
“殿下？！”
守卫在门口的阿福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人正是六皇子李弘。他不是在提督府主持大局吗？怎么会如此狼狈，仿佛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奔逃？
“沈策呢？陆晚柠呢？带本宫去见他们！快！”李弘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身旁的侍卫慌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殿下，姑娘和沈提督在指挥所！”阿福不敢怠慢，连忙在前面引路。
指挥所内，一张巨大的海图平铺在长桌上。陆晚柠与沈策正并肩而立，用红黑两色的木牌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海战。
“砰！”
门被粗暴地推开，李弘裹挟着一身冷雨和泥腥味冲了进来。
“殿下？”陆晚柠微微一惊，看着李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瞬间蹙起，“发生何事了？可是长安那边……”
李弘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下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本宫……刚从长安回来。三天三夜，跑死了四匹快马。”
沈策神色一凛，按在横刀上的手微微收紧：“殿下，圣旨下了？”
李弘看着沈策，又看了看陆晚柠，脸上露出一抹惨烈而复杂的苦笑：“下了。但这不是圣旨，这是一张……催命符，也是一场豪赌。”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却没有宣读，而是重重地摔在海图之上。
“朝廷里那帮主和派的软骨头，在得知裴无双率领大食舰队北上的消息后，彻底吓破了胆。”李弘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宰相裴炎联合了十七位重臣，在金銮殿上长跪不起，弹劾本宫‘擅开海禁、挑动两国兵戈’，弹劾沈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他们要求父皇立刻下令，将‘乾坤’号拆毁，将沈策押解回京受审，以此向大食人求和！”
“拆毁‘乾坤’号？求和？！”陆晚柠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斩浪刀。
那是数万工匠一个月的心血，是大唐海疆唯一的希望！朝廷里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文臣，竟然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苟安？
“荒谬。”沈策冷哼一声，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裴无双本就是叛将，他要的是整个大唐的沿海商路，是明州这块肥肉。求和？不过是引狼入室。”
“父皇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李弘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最后，本宫以皇子之位和性命做担保，才逼得父皇和朝廷达成了妥协。”
李弘盯着陆晚柠，一字一顿地说道：“妥协的结果就在这里。朝廷不会给明州拨付一文钱的军饷，也不会派遣一兵一卒的援军。不仅如此，他们还给出了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陆晚柠问。
“打通南洋商路。”李弘指着海图上那片被红色木牌（代表大食海军）重重包围的蔚蓝海域，“朝廷要求，‘乾坤’号必须在裴无双的封锁下，不仅要击败敌军，还要在三个月内，满载南洋各国的岁贡与商税返回明州。只要你能带回十万两黄金的南洋商税，向朝廷证明‘开海’的巨大利益，父皇便会正式下旨，全力支持海防，重开海禁，并彻底为沈家平反。”
说到这里，李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但……若失败，或者无法按时带回商税……”
“会如何？”沈策淡淡地问。
“若失败，沈策将被治以‘擅起兵端、丧师辱国’之罪，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沈氏一族，彻底除名。”李弘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沈策，“而陆家造船厂，将被收归国有，所有工匠发配充军。至于本宫……也将被幽禁宗人府，终生不得出。”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个条件，苛刻得近乎荒谬。
没有援军，没有资金，却要在一艘刚刚下水、甚至还没有经过海战检验的“乾坤”号上，去迎战成名已久的大食海军大将裴无双，还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远航南洋并带回巨额财富的任务。
这根本不是什么妥协，这是朝廷主和派借裴无双的刀，来杀沈策和李弘！
“殿下，这不公平！”阿福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叫出声来，“姑娘和沈大人在前面流血卖命，朝廷那帮官老爷却在后面算计我们！这海，我们不出了！大不了，我们带着兄弟们逃到海外去！”
“阿福！”陆晚柠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她看着海图上那条漫长而凶险的航线，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李弘。
“殿下，你这又是何苦？”陆晚柠轻叹一声。李弘身为皇子，本可置身事外，如今却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全部押在了她和沈策的身上。
“本宫说过，要陪你们赌这一局。”李弘睁开眼，看着陆晚柠，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唐已经积弱太久了。西北突厥虎视眈眈，吐蕃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若再失了这片大海，大唐……便真的没有退路了。晚柠，本宫的命，沈策的命，还有这大唐千万百姓的国运，如今都系在你的‘乾坤’号上了。”
陆晚柠沉默了。
她感到肩上的分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那不仅是陆氏船厂的生计，更是大唐的国运，是无数人的生死。
“沈大人，你怎么看？”陆晚柠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子。
沈策静静地立在阴影中，玄甲上的铜扣在微弱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他看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本帅的命，早就在十三年前就该丢在海里了。”沈策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多活了十三年，赚了。裴无双想拿本帅的头去大食请功，本帅也想拿他的头，去祭奠靖海营死去的兄弟。”
他抬起头，迎着陆晚柠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陆姑娘，你敢陪本帅，去这阎王殿里走一趟吗？”
陆晚柠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骄傲而明媚的笑意。
“有何不敢？”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斩浪刀，深蓝色的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将刀锋重重地插在海图上代表“南海”的位置，清声道：“我陆晚柠造船，不是为了让它躲在港湾里生锈的。既然朝廷要看利益，那我们就给他们看！既然裴无双要战，那我们便战！”
“好！”李弘一拍桌子，大声叫好，眼眶却有些湿润。
“殿下，你先回府歇息吧。”陆晚柠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弘，温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李弘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战场，不属于他。
指挥所内，只剩下陆晚柠与沈策两人。
窗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海浪拍击着防波堤，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沈大人。”陆晚柠走到窗前，看着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乾坤”号，轻声开口，“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沈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如果只算兵力，三成。”沈策看着黑沉沉的大海，冷静地分析，“裴无双麾下有大食铁甲舰三十余艘，水兵万余人，皆是百战悍卒。而我们，只有一艘‘乾坤’号，和靖海营的三千水师。”
“但如果算上‘乾坤’号的火力和你的战术呢？”陆晚柠转过头看着他。
“五成。”沈策转过脸，迎着她的目光，眼中的冷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情感，“剩下的五成，在天意，也在你我。”
陆晚柠看着他，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大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
沈策突然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扣住了陆晚柠握着刀柄的手。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却异常温暖、有力。
陆晚柠浑身一颤，却没有挣脱。
“本帅说过，会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沈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风雨声中显得人格外清晰，“裴无双拦不住，这天，也拦不住。信我。”
陆晚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的慌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好，我信你。”她轻声说道，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
两日后，风停雨霁。
清晨的阳光穿破云雾，洒在明州港宽阔的海面上。
“乾坤”号庞大的船身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精铁甲板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两侧的炮口已经全部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令人胆寒的炮管。
三千名靖海营水兵已经全部登船，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码头上，数万名明州百姓自发地前来送行。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艘承载了大唐所有希望的巨舰。
李弘站在码头最前方，身着盛装，手中端着一碗清酒。
陆晚柠与沈策并肩走下跳板，来到李弘面前。
“此去经年，关山万里。”李弘将酒碗递给沈策，又将另一碗递给陆晚柠，眼眶微红，“本宫在明州，静候佳音。若三月不归……本宫便在宗人府，为诸位立冢。”
沈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下放心，本帅的头颅，裴无双还拿不走。”
陆晚柠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她看着李弘，微微一笑：“殿下，等我带回南洋的胡椒与黄金，请殿下在明州城最贵的酒楼，请大家喝酒。”
“一定！”李弘重重点头。
陆晚柠转过身，看着那艘巍峨的巨舰，看着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唐”字大帆。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斩浪刀，指向浩瀚无垠的南方海域，清脆而坚定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港口：
“起航——！”
“轰隆隆——！”
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拉起，“乾坤”号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在无数水手的操纵下，缓缓驶离了港口。
风帆渐满，巨舰劈开层层波涛，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杀机、却也孕育着无限希望的深蓝，全速驶去。
在他们身后，明州港渐渐变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的一抹剪影。
而在他们前方，是暴风雨的中心，是宿命的战场，也是大唐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