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来替我梳妆时，眼睛还是红的。
她总是这样。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她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五年前，我在蛇窟里救出她。
那时她浑身是血，身边全是被毒蛇啃过的白骨。
她抱着我的脚踝，哭着说：
“姐姐，我不想死。”
我把她背回寨子，替她拔毒，喂药，教她辨蛊。
族中没人愿意收她。
有人说她来历不明，不该留在圣女身边。
也有人说她从蛇窟里爬出来，是不祥之人。
我那时年少，偏不信命。
我把她护在身后，对所有人说：
“她以后是我的师妹。”
她没有名字。
我给她取名阿梨。
因为她醒来的那日，窗外梨花开得正好。
后来她总抱着我的胳膊说：
“师姐，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我替她挡过戒鞭。
她偷学禁蛊，被族老发现，是我跪在圣女祠前替她求情。
她夜里怕黑，也是我点着灯守到她睡着。
我曾真心把她当妹妹。
所以本命蛊告诉我，她会背叛我时，我最先疼的不是沈砚负我，而是阿梨也在其中。
原来被最亲近的人捅一刀，是没有声音的。
因为你连痛都要先愣一下。
她站在我身后，替我扣银饰时，袖中藏着一缕极淡的香。
牵情香。
能引情蛊认主。
我从铜镜里看她。
阿梨低着头，手指细白，声音柔软：
“师姐今日真好看。”
她的语气和从前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变。
好像昨夜她没有设局，好像今日她不会抢走我的新郎。
我握住她的手腕。
她一僵。
我从她袖中抽出那只香囊，问：
“这是什么？”
阿梨脸色瞬间白了。
“师姐，这是安神香。”
“我怕你今日合蛊会疼。”
我看了她很久。
若是从前，我会信。
她胆小，她无依无靠，她只是想对我好。
可昨夜本命蛊让我看见的画面，还在眼前。
我把香囊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去的瞬间，里面传来细细的虫鸣声。
阿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说：
“阿梨，牵情香里为什么会有子母蛊？”
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师姐，你不信我了吗？”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衣银冠，眉心朱砂。
苗疆圣女出嫁，不能哭。
所以我也没有哭。
我只是轻声说：
“我曾经很信你。”
这句话落下时，阿梨的眼泪僵在脸上。
她大约宁愿我骂她。
骂她白眼狼，骂她忘恩负义。
那样她还能哭，还能委屈，还能装作自己只是被逼无奈。
可我只是说，我曾经很信你。
于是她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门外传来族人的催促声。
“圣女，吉时到了。”
我起身往外走。
银铃一路响着，像催命。
阿梨跟在我身后，忽然低声说：
“师姐，若有一日，沈砚哥哥选的人不是你呢？”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她眼底还有泪，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我问：
“你觉得他会选你？”
她没有回答。
可她袖中空了的手，慢慢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