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放手
我把苏清言关在别墅的第三个月，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遮光帘拉着，手机收着，门锁密码一天一换。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素圈。
我送的。
他没摘。
我端着粥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
一行字从眼前飘过去了：【再过半个月他会开始吞安眠药。】
我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塑料瓶。
安眠药。
盖子拧开过，瓶里的药片少了一些。
我把手伸到背板后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药瓶。
手在发抖。
他在身后没有动。
空气僵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紧的线。
我握着那瓶药，指节凸出来。
然后把药瓶放回去，把手机、钥匙、钱包放在他面前。
「你走吧。以后我不找你了。」
声音不是我的。
至少听起来不像。
苏清言抬起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
「门锁密码是你的生日，」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手机解锁，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打电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站到腿发麻。
站到他终于动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
他把粥碗端起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没有停过。
他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没有抬头看我。
粥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
「我不知道密码。」
他说话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声音很哑，很长时间没有用过。
我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他很快缩回去了。
他接过去，然后站起来。
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我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脚步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我跟在后面。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在玄关换鞋。
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遍。
第一遍系完又拆了，重新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门。
门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也没说话。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是深棕色的。
上面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往外走，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
鞋柜旁边他换下来的拖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
我蹲下去，把它摆正。
摆好了，又看了一眼。
手停在半空。
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才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窗帘还是拉着的，我不知道外面几点。
手机的时钟显示七点三十一分。
管家来了。
管家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往楼上看了一眼。
「苏先生还在房间里。」
我抬起头看他。
「昨晚他没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了几秒才站稳。
我上楼，推开客房的门。
苏清言坐在床沿上，还是昨晚那件衣服，位置都没变。
手机和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你说让我走，我走到门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我靠在门框上。
「你先在这住着，」我说，「我搬出去。」
他没有回答。
我打电话叫了医生来。
医生姓陈，是我的私人医生，签过保密协议。
他给苏清言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他没有服药迹象。」
我说我知道。
「药瓶里的药片数量是正常剂量范围，他最近应该没有额外服过。」
我皱了一下眉头。
我转身回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拧开安眠药瓶。
倒出来数。
二十三颗。
好像有一颗的边缘不太光滑。
少了七颗。
我盯着手心里的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三个月前开的处方，三十颗。
他没有吃。
他在攒。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药片从瓶子里倒出来，藏在别的地方。
而我每天端着粥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
弹窗飘过来了：【他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说假话。
我把药片装回瓶子里。
我再次打开床头柜背板。那三瓶药还在。
一瓶一颗都没少。
另外两瓶也是满的。
可我看到的少药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开瓶吃了三天，然后丢进抽屉里。
那些药片去哪里了？
我站在房间中间。
环顾四周。
床头柜。衣柜。书架。地毯下面。窗帘后面。
我不知道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少个晚上。
把药片一颗一颗藏起来。
弹窗没有回答我。
我回到客厅，陈医生已经收拾好药箱。
「他身体没有问题。营养不良，轻微脱水，建议补充维生素。手腕上的伤按时换药就行。」
我点头。
陈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他在这个环境里待着，身体没问题，心理很难说。」
「他需要出去走走。接触人。不能一直关着。」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过楼了。
昨晚下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我把两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写了一串密码。
又写了另外一张纸条：
「房子过户给你，手续在抽屉里，找律师办就行。」
我把纸条压在银行卡下面，上楼。
他还在客房里坐着，姿势都没变。
我走进去，把外套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哪张是身份证？」
他抬头看我。
他指了指。
我把身份证抽出来，放在卡堆最上面。
「这些你都拿着，」我说，「我搬出去，你自己住。律师会来办手续。」
他看着那堆东西，没有伸手。
「房子是你的了。我说过让你走，是真让你走。」
他伸手把身份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天下午律师就来，」我说，「你签字就行了。」
下午律师来了。
苏清言签了字。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站在玄关。
他下楼来了。
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密码改过了，」我说，「你的生日。你设一个新密码就行。」
他没有说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陆执。」
我停下来。
「药不是我吃的。」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把药藏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回答。
「苏清言，那些药片到底去哪了？」
「倒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倒的？」
「上个月。」
我走回客厅，打开床头柜背板。
三瓶药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我没动它们。
我关上背板，拉着行李箱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别墅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
我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二楼客房的遮光帘动了一下。
又不动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了。
作者有话说：
遮光帘拉着，手机收着，门锁密码一天一换。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色素圈。
我送的。
他没摘。
我端着粥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淤痕。
一行字从眼前飘过去了：【再过半个月他会开始吞安眠药。】
我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塑料瓶。
安眠药。
盖子拧开过，瓶里的药片少了一些。
我把手伸到背板后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药瓶。
手在发抖。
他在身后没有动。
空气僵在那里，像一根被拉紧的线。
我握着那瓶药，指节凸出来。
然后把药瓶放回去，把手机、钥匙、钱包放在他面前。
「你走吧。以后我不找你了。」
声音不是我的。
至少听起来不像。
苏清言抬起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
「门锁密码是你的生日，」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把手机解锁，你需要什么都可以打电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站到腿发麻。
站到他终于动了。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机。
他把粥碗端起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
没有停过。
他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没有抬头看我。
粥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
「我不知道密码。」
他说话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声音很哑，很长时间没有用过。
我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他很快缩回去了。
他接过去，然后站起来。
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我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脚步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我跟在后面。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在玄关换鞋。
动作很慢，鞋带系了两遍。
第一遍系完又拆了，重新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门。
门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也没说话。
门合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是深棕色的。
上面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往外走，越来越远，然后听不见了。
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也安静了。
鞋柜旁边他换下来的拖鞋，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
我蹲下去，把它摆正。
摆好了，又看了一眼。
手停在半空。
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才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窗帘还是拉着的，我不知道外面几点。
手机的时钟显示七点三十一分。
管家来了。
管家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往楼上看了一眼。
「苏先生还在房间里。」
我抬起头看他。
「昨晚他没走。」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了几秒才站稳。
我上楼，推开客房的门。
苏清言坐在床沿上，还是昨晚那件衣服，位置都没变。
手机和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他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你说让我走，我走到门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
我靠在门框上。
「你先在这住着，」我说，「我搬出去。」
他没有回答。
我打电话叫了医生来。
医生姓陈，是我的私人医生，签过保密协议。
他给苏清言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他没有服药迹象。」
我说我知道。
「药瓶里的药片数量是正常剂量范围，他最近应该没有额外服过。」
我皱了一下眉头。
我转身回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拧开安眠药瓶。
倒出来数。
二十三颗。
好像有一颗的边缘不太光滑。
少了七颗。
我盯着手心里的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三个月前开的处方，三十颗。
他没有吃。
他在攒。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药片从瓶子里倒出来，藏在别的地方。
而我每天端着粥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
弹窗飘过来了：【他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说假话。
我把药片装回瓶子里。
我再次打开床头柜背板。那三瓶药还在。
一瓶一颗都没少。
另外两瓶也是满的。
可我看到的少药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我开瓶吃了三天，然后丢进抽屉里。
那些药片去哪里了？
我站在房间中间。
环顾四周。
床头柜。衣柜。书架。地毯下面。窗帘后面。
我不知道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少个晚上。
把药片一颗一颗藏起来。
弹窗没有回答我。
我回到客厅，陈医生已经收拾好药箱。
「他身体没有问题。营养不良，轻微脱水，建议补充维生素。手腕上的伤按时换药就行。」
我点头。
陈医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他在这个环境里待着，身体没问题，心理很难说。」
「他需要出去走走。接触人。不能一直关着。」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过楼了。
昨晚下了。
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我把两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写了一串密码。
又写了另外一张纸条：
「房子过户给你，手续在抽屉里，找律师办就行。」
我把纸条压在银行卡下面，上楼。
他还在客房里坐着，姿势都没变。
我走进去，把外套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哪张是身份证？」
他抬头看我。
他指了指。
我把身份证抽出来，放在卡堆最上面。
「这些你都拿着，」我说，「我搬出去，你自己住。律师会来办手续。」
他看着那堆东西，没有伸手。
「房子是你的了。我说过让你走，是真让你走。」
他伸手把身份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今天下午律师就来，」我说，「你签字就行了。」
下午律师来了。
苏清言签了字。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站在玄关。
他下楼来了。
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密码改过了，」我说，「你的生日。你设一个新密码就行。」
他没有说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陆执。」
我停下来。
「药不是我吃的。」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把药藏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回答。
「苏清言，那些药片到底去哪了？」
「倒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倒的？」
「上个月。」
我走回客厅，打开床头柜背板。
三瓶药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我没动它们。
我关上背板，拉着行李箱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别墅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
我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二楼客房的遮光帘动了一下。
又不动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