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季明远终于慌了。
他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
我始终没接。
我靠在沙发上，翻着通讯记录。
他从前给我打电话，一年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的多。
微信消息也是一刻不停。
【林钰，接电话成吗。】
【别给我装死！你竟然要起诉我？】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接一下。】
【我们十八年的情分，你就这么绝情？】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从最开始的暴躁质问，到后来的低声下气。
我面无表情看完，一条都没回。
黎黎窝在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妈……你不接吗？”
“不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这一次，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黎黎上次在学校晕倒之后，住了整整一周的院。
季明远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现在倒是知道急了。
可惜，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黎黎直奔机场。
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小岛。
飞机上，黎黎终于有了笑模样。
她靠在窗前看着厚厚的云层。
“妈，我都好久没有旅游了，上次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呢。”
我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
这些年，季明远带白曼芝和季天浩去了那么多地方。
云南、海南、泰国、日本……
可黎黎呢？
她最远只去过邻市的水上乐园。
之前季明远总说忙。
忙着赚钱，忙着让我们的家越来越好。
我体谅他，处处为他着想。
其实这都是他的谎言。
“以后妈妈带你去更多地方，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吗？”
“真的。”
小岛上的两天一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放松的日子。
我和黎黎在海边捡贝壳，做风铃。
我陪她潜水，玩冲浪。
黎黎突然对我说
“妈，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
“就我们两个人啊。”
“以前家里有爸爸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回家，回来了也都在打电话，要么就是看手机，偶尔跟我说两句话，就是问我成绩怎么样。”
“其实他不在，我们两个应该也可以过得很好吧。”
我一阵眼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黎黎，你放心，以后妈妈会给你全部的爱。”
她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了两个人影杵在我家门口。
季明远靠在墙上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白曼芝蹲在另一边，看见我出电梯，蹭地站了起来。
“林钰你终于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声音颤抖道：
“林钰，算我求你了，你撤掉那个诉讼好不好？天浩因为这件事，录取资格都被取消了，他上不了学了！”
我冷笑一声，狠狠甩开了她的手臂。
“放开。”
白曼芝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松开了手。
季明远掐灭了烟，朝我走过来。
他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眼眶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钰，咱们好好谈谈成吗？你不要意气用事。”
他放软了声音，温柔，带着点讨好。
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还是我爸没有去世的时候。
我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掏钥匙打开了门。
季明远跟在我身后挤了进去。
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起忏悔的戏码。
“林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可这些事情……和天浩没关系啊。”
白曼芝也哭了。
“他从小就想当飞行员，这是他十八年的梦想啊！你不能因为恨我们就毁了他一辈子！”
我转过身，静静看着两人。
“你们说这么多，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白曼芝一下语塞。
半晌才支支吾吾回道：
“什么叫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起诉明远，浩浩怎么可能复查不合格的！”
“你们做错了事，还想让我帮你们兜底吗？”
“他父亲骗了我十八年，难道我不应该为自己和女儿讨回公道吗？”
白曼芝的脸瞬间就白了。
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季明远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林钰，大人的事，你别报复在孩子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季明远，你也知道不能报复孩子身上啊。”
“那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呢？”
一提到这里，我的火气就止不住。
“升学宴那天，你们把所有人都叫去季天浩那边，我女儿站在台上，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你们在学校论坛发匿名帖，骂她是野种，骂她不配做状元。”
“你们甚至还让人在她演讲的时候闹场，让她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季明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报复孩子？”
“这……这都不是我干的。”
我笑了。
“的确不是你干的，可你纵容白曼芝干这些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曼芝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林钰，我给你道歉，我给黎黎道歉行不行？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我没有影响你女儿的前途吧？”
“求你赶快撤诉行吗，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她忙不迭点头。
“好啊，那你录个澄清视频，把这件事情的真相说的清清楚楚，还我和女儿的清白。”
6
白曼芝表情一僵。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别在我面前碍眼。”
我转身就要往客厅走。
“我录，不就是个澄清视频吗？我现在就录。”
白曼芝咬着牙喊了出来。
当天晚上，她坐在我家客厅里，对着手机镜头，把一切都说了。
从十八年前她和季明远怎么在一起的，到他们怎么设计骗我。
说到最后，她对着镜头低下了头。
“林钰，这十八年，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不要脸，还在网上倒打一耙，害得你和黎黎被人骂，被人欺负，是我做错了……”
我站在镜头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视频终于录完，白曼芝仰着头望向我，满脸希冀。
“可以了吗？可以撤诉了吗？”
我将视频发上了网。
朝他们笑了。
“撤诉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撤诉？”
白曼芝瞬间一愣，几乎忘了呼吸。
季明远猛地站了起来。
“林钰……你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又怎么样？”
我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季明远，你还算个男人吗？躲在女人后头，现在你的宝贝儿子没学上了，白曼芝低三下四跟我道歉，你呢，你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没见你受到惩罚，我怎么甘心呢？”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林钰，你别太过分。”
我懒得理他，一把拉开门。
“赶紧滚蛋！如果你们再不走的话，我就报警了。”
季明远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他快要气疯了。
可他还是不敢动手。
他知道，现在他的把柄都在我手里。
他不敢。
白曼芝还想再说什么，被季明远一把拽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等他们走之后，我又发了一条帖子。
附上了法院的传票，认认真真做了一次澄清。
我从来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的女儿，也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野中。
帖子一发布，评论区就炸了。
网友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我和女儿才是受害者。
帖子被越转越多。
有人扒出了季明远的公司信息。
一传十，十传百。
舆论发酵已经控制不住。
季明远还试图发布公关说明。
可证据确凿，他根本抵赖不了。
季明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满是疲惫。
“林钰……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不想怎么样，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执行。”
“你以为这样就能整死我？我告诉你，就算公司倒闭了，我也会东山再起。”
“那你试试呗。”
我懒得搭理他，挂断了电话。
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白曼芝没了办法，竟选择在网上发疯了。
她开了直播，对着镜头痛哭流涕，又开始胡说八道。
说自己才是受害者，说是我先勾引的季明远。
“林钰她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当年硬是把明远从我身边抢走了！”
“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
“这十八年，我都是忍辱负重啊！”
我在手机上刷到她直播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黎黎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倒是没生气。
这种颠倒黑白的套路，我已经屡见不鲜。
反正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直接反手点了个举报。
平台处理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她的直播间就被封了。
开庭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季明远请了好几个律师，想走和解。
我拒绝接受，非要将官司打下去。
我的律师告诉我，这十八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已经构成欺诈。
证据充分，时间跨度长，影响恶劣。
光是伪造结婚证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仅如此，这些年他用我爸的资源和人脉，混的风生水起。
不止一次挪用我爸公司的公款。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季天浩那边也没了任何希望。
他报考的航空大学，审核卡得严。
父亲官司缠身，母亲道德品质败坏，甚至都上了热搜。
他这学，怕是上不了了。
白曼芝彻底急了。
她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
保安把她拦在外面，她就蹲在门口不肯走。
我下班出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冲上来。
“林钰……你放过我，放过浩浩行吗？”
下一秒，她竟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求求你放我儿子一条生路，他什么都不知情啊！就算错，也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低头看着她。
“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你们全家我和我女儿做的一切，我都不会原谅，想和解？不可能。”
我绕过她，往停车场走。
白曼芝跪在地上，绝望喊着：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7
三天后，季明远带着全家人来了。
他妈，还有白曼芝和季天浩。
四个人齐刷刷站在我家门口。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见我就开始哭。
“林钰啊，你是我看着进门的，这十八年我也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待，你就看在妈的份上，放明远一马吧。”
我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这句话不昧良心吗？把我当亲闺女对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些年你一直嫌弃我生了个女儿，每天对我阴阳怪气。”
“我爸去世之后，你更是没有好脸色了，在你眼里，你的好大孙才是心肝。”
老太太的哭声一滞，说不出话了。
季天浩站在他们身后，满脸的泪痕。
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他低着头，抽泣不断。
“林阿姨，我错了，我不该骂黎黎，我不该扔她的书。”
“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求你放过我。”
“这事是我爸妈做错了，可和我没关系啊！我还想上学，我想当飞行员！”
他认错态度倒是挺诚恳的。
是啊，之前那些事都是他爸妈干的。
和他没有关系。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扎在我心里的刺。
“你起来吧，不用跪我。”
季天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您肯原谅我了？”
“我原谅不原谅你，和你能不能上学，是两回事。”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审查不合格是校方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你想让我撤诉，是不可能的。”
季天浩怔怔地跪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他慢慢站了起来。
眼神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可怜无辜，变作阴冷的恨意。
“所以，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呗。”
他咬牙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行啊，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眼神却死死盯着我身后的方向。
我猛地回头。
黎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口。
“黎黎！回房间去！”
我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身体比脑子快。
季天浩冲过来的瞬间，我一把推开了女儿。
刀划过我的手臂。
痛感姗姗来迟，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妈！”
黎黎尖叫着冲过来，用手捂住我的伤口。
季明远和白曼芝也都傻眼了。
季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夺过季天浩手里的刀。
“你他妈疯了！”
他甩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
季天浩被打得偏过头去，却还在笑。
“不是你们说的吗？是她毁了我！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活了！”
“你还说！给我闭嘴！”
我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掏出手机。
“喂，110吗？我要报警。”
听到报警两字，白曼芝彻底慌了。
“别报警……别报警啊，林钰我求你了！”
她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季明远也慌了。
“林钰，咱们好商量，浩浩也是一时冲动，你放过他吧！”
我满脸的冷漠，对着电话报了地址。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
季天浩被带上了警车。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
故意伤害，持刀行凶。
虽然我的伤不算重，但他也绝对，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季天浩警察带走，白曼芝傻了，瘫坐在小区门口。
这一次，她是真的崩溃了。
哭得撕心裂肺，快要背过气去。
可她就算哭死，也没人能管她了。
8
两天后，白曼芝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佝偻着腰，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
她眼睛肿的像桃子，一进门，放下东西，便开始扇自己耳光。
啪——
一下接一下，又狠又重。
“林钰，你打我骂我，怎么我都行。”
“求求你在谅解书上签个字，天浩还小，他不能坐牢啊！”
她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他才刚满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能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爱她儿子。
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所以，当季天浩朝黎黎冲过去的时候。
我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会直接把刀子捅进我女儿的胸膛。”
“今天如果我原谅了他，就是把我女儿置在最危险的境地，绝对不可能。”
我站起来，把他领的那些礼品通通扔进了走廊。
“走吧，别再来我这里装可怜，”
白曼芝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让物业保安把她架了出去。
隔天，季明远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外，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睛也是肿的。
“林钰，我想和你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
“咱们十八年，就算结婚证是假的，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吧？”
“难道这些年的感情，你都不认了吗？”
我觉得他挺搞笑的。
“你现在倒是跟我提起感情了，当初你是怎么对我和女儿的？”
“吃亏了，你又装起可怜了，我们的十八年，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没有任何意义。”
季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门口。
“我错了……”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林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你能不能给天浩一条活路？”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把女儿嫁给自己的。
那时候，他一脸真诚，满口承诺。
说他会好好对我，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可现在再看他，我只觉得恶心。
“季明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原谅你，你们一家人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又哭又跪的，我嫌晦气。”
说罢，我直接关上了门。
那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父亲留下的公司。
季明远之前趁我爸去世，想低价收购。
被我拒绝后，他还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最难的时候，账上的流动资金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可我咬着牙，抵押房子车子，硬是挺了过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公司的情况日益好转。
被撬走的客户被我一个一个重新谈了回来。
新的合作也陆续敲定了。
到女儿开学时，公司的营业额已经恢复到了我爸在世时的七八成。
我给黎黎重新办了一场升学宴。
这一次，只请了她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黎黎穿着漂亮的新裙子，重新念了升学宴那天没念完的稿子。
“我要感谢我的妈妈。”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她教会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
“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我坐在底下，眼泪流个不停。
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季天浩的案子终于判了。
故意伤害罪，持刀情节严重，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而季明远诈骗犯罪事实成立。
我拒绝接受和解，他也进了局子。
他的公司已经彻底垮了。
舆论发酵之后，合作商纷纷解约。
资金链断裂，拖欠的货款也还不上了。
听说债主都堵在公司门口，拉起了横幅。
大难临头各自飞。
白曼芝口口声声说着爱他。
可真出了事，她跑的比谁都快。
听说白曼芝留下一份离婚协议，就偷偷带着行李走了。
季明远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人在局子里，几处房产已经被拍卖了还债。
法院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我没见过他。
我们这场荒唐的故事，也终于走到了结局。
女儿开学那天，我送她去了学校。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
我有些想哭。
却是幸福的眼泪。
九月，天蓝得不像话。
我终于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四十而已，一切都不算太晚。
那些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身后。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新的。
前路漫漫，我会好好走的。
作者有话说：
季明远终于慌了。
他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打过来。
我始终没接。
我靠在沙发上，翻着通讯记录。
他从前给我打电话，一年加起来，都没有今天的多。
微信消息也是一刻不停。
【林钰，接电话成吗。】
【别给我装死！你竟然要起诉我？】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接一下。】
【我们十八年的情分，你就这么绝情？】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从最开始的暴躁质问，到后来的低声下气。
我面无表情看完，一条都没回。
黎黎窝在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妈……你不接吗？”
“不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这一次，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黎黎上次在学校晕倒之后，住了整整一周的院。
季明远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现在倒是知道急了。
可惜，晚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黎黎直奔机场。
去她一直想去的海边小岛。
飞机上，黎黎终于有了笑模样。
她靠在窗前看着厚厚的云层。
“妈，我都好久没有旅游了，上次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呢。”
我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
这些年，季明远带白曼芝和季天浩去了那么多地方。
云南、海南、泰国、日本……
可黎黎呢？
她最远只去过邻市的水上乐园。
之前季明远总说忙。
忙着赚钱，忙着让我们的家越来越好。
我体谅他，处处为他着想。
其实这都是他的谎言。
“以后妈妈带你去更多地方，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吗？”
“真的。”
小岛上的两天一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放松的日子。
我和黎黎在海边捡贝壳，做风铃。
我陪她潜水，玩冲浪。
黎黎突然对我说
“妈，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什么？”
“就我们两个人啊。”
“以前家里有爸爸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回家，回来了也都在打电话，要么就是看手机，偶尔跟我说两句话，就是问我成绩怎么样。”
“其实他不在，我们两个应该也可以过得很好吧。”
我一阵眼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黎黎，你放心，以后妈妈会给你全部的爱。”
她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了两个人影杵在我家门口。
季明远靠在墙上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白曼芝蹲在另一边，看见我出电梯，蹭地站了起来。
“林钰你终于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声音颤抖道：
“林钰，算我求你了，你撤掉那个诉讼好不好？天浩因为这件事，录取资格都被取消了，他上不了学了！”
我冷笑一声，狠狠甩开了她的手臂。
“放开。”
白曼芝被我的眼神吓到了。
松开了手。
季明远掐灭了烟，朝我走过来。
他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眼眶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钰，咱们好好谈谈成吗？你不要意气用事。”
他放软了声音，温柔，带着点讨好。
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还是我爸没有去世的时候。
我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掏钥匙打开了门。
季明远跟在我身后挤了进去。
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起忏悔的戏码。
“林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可这些事情……和天浩没关系啊。”
白曼芝也哭了。
“他从小就想当飞行员，这是他十八年的梦想啊！你不能因为恨我们就毁了他一辈子！”
我转过身，静静看着两人。
“你们说这么多，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白曼芝一下语塞。
半晌才支支吾吾回道：
“什么叫和你没关系？如果不是你起诉明远，浩浩怎么可能复查不合格的！”
“你们做错了事，还想让我帮你们兜底吗？”
“他父亲骗了我十八年，难道我不应该为自己和女儿讨回公道吗？”
白曼芝的脸瞬间就白了。
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季明远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林钰，大人的事，你别报复在孩子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季明远，你也知道不能报复孩子身上啊。”
“那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呢？”
一提到这里，我的火气就止不住。
“升学宴那天，你们把所有人都叫去季天浩那边，我女儿站在台上，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你们在学校论坛发匿名帖，骂她是野种，骂她不配做状元。”
“你们甚至还让人在她演讲的时候闹场，让她成为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季明远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报复孩子？”
“这……这都不是我干的。”
我笑了。
“的确不是你干的，可你纵容白曼芝干这些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曼芝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林钰，我给你道歉，我给黎黎道歉行不行？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我没有影响你女儿的前途吧？”
“求你赶快撤诉行吗，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她忙不迭点头。
“好啊，那你录个澄清视频，把这件事情的真相说的清清楚楚，还我和女儿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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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曼芝表情一僵。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别在我面前碍眼。”
我转身就要往客厅走。
“我录，不就是个澄清视频吗？我现在就录。”
白曼芝咬着牙喊了出来。
当天晚上，她坐在我家客厅里，对着手机镜头，把一切都说了。
从十八年前她和季明远怎么在一起的，到他们怎么设计骗我。
说到最后，她对着镜头低下了头。
“林钰，这十八年，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不要脸，还在网上倒打一耙，害得你和黎黎被人骂，被人欺负，是我做错了……”
我站在镜头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视频终于录完，白曼芝仰着头望向我，满脸希冀。
“可以了吗？可以撤诉了吗？”
我将视频发上了网。
朝他们笑了。
“撤诉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撤诉？”
白曼芝瞬间一愣，几乎忘了呼吸。
季明远猛地站了起来。
“林钰……你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又怎么样？”
我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季明远，你还算个男人吗？躲在女人后头，现在你的宝贝儿子没学上了，白曼芝低三下四跟我道歉，你呢，你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没见你受到惩罚，我怎么甘心呢？”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林钰，你别太过分。”
我懒得理他，一把拉开门。
“赶紧滚蛋！如果你们再不走的话，我就报警了。”
季明远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知道他快要气疯了。
可他还是不敢动手。
他知道，现在他的把柄都在我手里。
他不敢。
白曼芝还想再说什么，被季明远一把拽了出去。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等他们走之后，我又发了一条帖子。
附上了法院的传票，认认真真做了一次澄清。
我从来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的女儿，也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野中。
帖子一发布，评论区就炸了。
网友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知道我和女儿才是受害者。
帖子被越转越多。
有人扒出了季明远的公司信息。
一传十，十传百。
舆论发酵已经控制不住。
季明远还试图发布公关说明。
可证据确凿，他根本抵赖不了。
季明远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满是疲惫。
“林钰……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不想怎么样，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执行。”
“你以为这样就能整死我？我告诉你，就算公司倒闭了，我也会东山再起。”
“那你试试呗。”
我懒得搭理他，挂断了电话。
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白曼芝没了办法，竟选择在网上发疯了。
她开了直播，对着镜头痛哭流涕，又开始胡说八道。
说自己才是受害者，说是我先勾引的季明远。
“林钰她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当年硬是把明远从我身边抢走了！”
“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
“这十八年，我都是忍辱负重啊！”
我在手机上刷到她直播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黎黎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倒是没生气。
这种颠倒黑白的套路，我已经屡见不鲜。
反正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直接反手点了个举报。
平台处理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她的直播间就被封了。
开庭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季明远请了好几个律师，想走和解。
我拒绝接受，非要将官司打下去。
我的律师告诉我，这十八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已经构成欺诈。
证据充分，时间跨度长，影响恶劣。
光是伪造结婚证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不仅如此，这些年他用我爸的资源和人脉，混的风生水起。
不止一次挪用我爸公司的公款。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季天浩那边也没了任何希望。
他报考的航空大学，审核卡得严。
父亲官司缠身，母亲道德品质败坏，甚至都上了热搜。
他这学，怕是上不了了。
白曼芝彻底急了。
她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
保安把她拦在外面，她就蹲在门口不肯走。
我下班出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冲上来。
“林钰……你放过我，放过浩浩行吗？”
下一秒，她竟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
“求求你放我儿子一条生路，他什么都不知情啊！就算错，也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低头看着她。
“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你们全家我和我女儿做的一切，我都不会原谅，想和解？不可能。”
我绕过她，往停车场走。
白曼芝跪在地上，绝望喊着：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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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季明远带着全家人来了。
他妈，还有白曼芝和季天浩。
四个人齐刷刷站在我家门口。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见我就开始哭。
“林钰啊，你是我看着进门的，这十八年我也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待，你就看在妈的份上，放明远一马吧。”
我噗嗤一声笑了。
“你说这句话不昧良心吗？把我当亲闺女对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这些年你一直嫌弃我生了个女儿，每天对我阴阳怪气。”
“我爸去世之后，你更是没有好脸色了，在你眼里，你的好大孙才是心肝。”
老太太的哭声一滞，说不出话了。
季天浩站在他们身后，满脸的泪痕。
忽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他低着头，抽泣不断。
“林阿姨，我错了，我不该骂黎黎，我不该扔她的书。”
“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求你放过我。”
“这事是我爸妈做错了，可和我没关系啊！我还想上学，我想当飞行员！”
他认错态度倒是挺诚恳的。
是啊，之前那些事都是他爸妈干的。
和他没有关系。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扎在我心里的刺。
“你起来吧，不用跪我。”
季天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您肯原谅我了？”
“我原谅不原谅你，和你能不能上学，是两回事。”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审查不合格是校方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你想让我撤诉，是不可能的。”
季天浩怔怔地跪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他慢慢站了起来。
眼神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可怜无辜，变作阴冷的恨意。
“所以，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呗。”
他咬牙道。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行啊，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眼神却死死盯着我身后的方向。
我猛地回头。
黎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走廊口。
“黎黎！回房间去！”
我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身体比脑子快。
季天浩冲过来的瞬间，我一把推开了女儿。
刀划过我的手臂。
痛感姗姗来迟，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妈！”
黎黎尖叫着冲过来，用手捂住我的伤口。
季明远和白曼芝也都傻眼了。
季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夺过季天浩手里的刀。
“你他妈疯了！”
他甩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
季天浩被打得偏过头去，却还在笑。
“不是你们说的吗？是她毁了我！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活了！”
“你还说！给我闭嘴！”
我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掏出手机。
“喂，110吗？我要报警。”
听到报警两字，白曼芝彻底慌了。
“别报警……别报警啊，林钰我求你了！”
她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季明远也慌了。
“林钰，咱们好商量，浩浩也是一时冲动，你放过他吧！”
我满脸的冷漠，对着电话报了地址。
十五分钟后，警察来了。
季天浩被带上了警车。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
故意伤害，持刀行凶。
虽然我的伤不算重，但他也绝对，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季天浩警察带走，白曼芝傻了，瘫坐在小区门口。
这一次，她是真的崩溃了。
哭得撕心裂肺，快要背过气去。
可她就算哭死，也没人能管她了。
8
两天后，白曼芝又来了。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佝偻着腰，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
她眼睛肿的像桃子，一进门，放下东西，便开始扇自己耳光。
啪——
一下接一下，又狠又重。
“林钰，你打我骂我，怎么我都行。”
“求求你在谅解书上签个字，天浩还小，他不能坐牢啊！”
她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他才刚满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能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爱她儿子。
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
所以，当季天浩朝黎黎冲过去的时候。
我恨不得杀了他。
“如果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他会直接把刀子捅进我女儿的胸膛。”
“今天如果我原谅了他，就是把我女儿置在最危险的境地，绝对不可能。”
我站起来，把他领的那些礼品通通扔进了走廊。
“走吧，别再来我这里装可怜，”
白曼芝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让物业保安把她架了出去。
隔天，季明远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外，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睛也是肿的。
“林钰，我想和你谈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
“咱们十八年，就算结婚证是假的，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真的吧？”
“难道这些年的感情，你都不认了吗？”
我觉得他挺搞笑的。
“你现在倒是跟我提起感情了，当初你是怎么对我和女儿的？”
“吃亏了，你又装起可怜了，我们的十八年，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没有任何意义。”
季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慢慢弯下膝盖，跪在了门口。
“我错了……”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林钰，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你能不能给天浩一条活路？”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十八年前，他也是这样，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把女儿嫁给自己的。
那时候，他一脸真诚，满口承诺。
说他会好好对我，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可现在再看他，我只觉得恶心。
“季明远，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会原谅你，你们一家人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又哭又跪的，我嫌晦气。”
说罢，我直接关上了门。
那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父亲留下的公司。
季明远之前趁我爸去世，想低价收购。
被我拒绝后，他还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
最难的时候，账上的流动资金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可我咬着牙，抵押房子车子，硬是挺了过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公司的情况日益好转。
被撬走的客户被我一个一个重新谈了回来。
新的合作也陆续敲定了。
到女儿开学时，公司的营业额已经恢复到了我爸在世时的七八成。
我给黎黎重新办了一场升学宴。
这一次，只请了她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黎黎穿着漂亮的新裙子，重新念了升学宴那天没念完的稿子。
“我要感谢我的妈妈。”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她教会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
“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我坐在底下，眼泪流个不停。
这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季天浩的案子终于判了。
故意伤害罪，持刀情节严重，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
而季明远诈骗犯罪事实成立。
我拒绝接受和解，他也进了局子。
他的公司已经彻底垮了。
舆论发酵之后，合作商纷纷解约。
资金链断裂，拖欠的货款也还不上了。
听说债主都堵在公司门口，拉起了横幅。
大难临头各自飞。
白曼芝口口声声说着爱他。
可真出了事，她跑的比谁都快。
听说白曼芝留下一份离婚协议，就偷偷带着行李走了。
季明远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人在局子里，几处房产已经被拍卖了还债。
法院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我没见过他。
我们这场荒唐的故事，也终于走到了结局。
女儿开学那天，我送她去了学校。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
我有些想哭。
却是幸福的眼泪。
九月，天蓝得不像话。
我终于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四十而已，一切都不算太晚。
那些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身后。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新的。
前路漫漫，我会好好走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