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深圳，碰碰运气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的钝响，像一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周正阳的耳膜。
车厢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初夏的燥热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汗酸味、还有隔壁座大葱蘸酱的馊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过道上挤满了横七竖八的编织袋，有人干脆垫张报纸睡在座位底下，随着车厢的摇晃打着呼噜。
周正阳坐在硬座靠窗的位置，胃里像吞了块生铁，正一阵阵往上泛着酸水。
他已经一天半没吃顿正经饭了。
但比饥饿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感。
他的右手始终死死插在粗布裤兜里，掌心被汗水捂得发粘，紧紧攥着一卷带着体温的零钞和几张大团结。
那是他把老家所有能卖的零碎破铜烂铁、连同两张借来的自行车票全换成现钱后，仅剩的一百三十四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南下全部的本钱。
1983年。
周正阳靠在梆硬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灰褐色田野，眼神里有一种与这具二十出头的年轻身体极不相符的狠厉与清明。
老天爷让他睁开眼重活一回，不是让他回老家那个半死不活的单位里端茶倒水、熬资历等分配的。
前世他就是太听话，总觉得日子得一步步走。
结果呢？
等他好不容易在北方那个小城里熬出个人样，爬到中上层的时候，时代最肥的那口肉早被胆大的人生吞活剥了。
等他再看向南方，那里的楼早就高不可攀，那里的钱早就洗白上了体面的桌面。
所以，重生的第一天，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去单位报道，没听家里亲戚的念叨，直接断了原地慢慢熬的念想，带着一身破釜沉舟的光棍气，抢了一张南下的站台票，挤上了这趟一路向南的列车。
目的地只有一个——深圳。
“小兄弟，一个人啊？”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热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搭话。
男人看了一眼周正阳洗得发白的军绿胶鞋，从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递了一根过来。
“去广州投亲？还是去进厂？”
男人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但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盲目试探。
这年头南下的人，大多是两眼一抹黑，听人说南方满地是黄金，就梗着脖子往过扎。
周正阳摇摇头，没接烟：
“去深圳，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干脆利落，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局促。
“深圳？”男人愣了一下，咂吧咂吧嘴，“特区是吧？听说那边现在全是大工地，乱得很，到处都是往来香港的倒爷和盲流，边检抓得又严。你这细皮嫩肉的，去了能干啥？还不如在广州找个正经厂子干着。”
“工地有工地的缝。”
周正阳牵起嘴角，笑了笑，没再深聊，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男人见他不上道，悻悻地收回烟，转过头去跟对面的人吹嘘自己有个远房表舅在广州如何如何。
周正阳闭上眼。
进厂？进厂打螺丝，一个月赚几十块钱，那他这趟南下就全成了笑话。
别人眼里现在的深圳是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乱，脏，险。
但在周正阳的脑子里，那是一张巨大的、正疯狂喷吐着财富的血肉磨盘。
罗湖口岸。
这四个字此刻在周正阳的舌尖上滚过，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太清楚现在的罗湖是个什么光景了。
那里每天吞吐着大量的人流和货流。
对岸是灯红酒绿、霓虹刺眼的香港，而口岸这边，是成百上千像饿狼一样的水客、黄牛、小商贩。
香港那边的电子元器件、收录机、电子表、成衣、香烟甚至奶粉，只要能越过边检的那道线，带到这边的泥地里，转手就能翻倍。
那是一个只要脑子快、会算账、敢踩线，就能徒手捏出快钱的黄金地带。
当然，那里的钱也是带着火气和铁锈味的。
熟人不熟，黑吃黑，今天赚得盆满钵满，明天可能连人带货被边检扣个底掉，或者被混在招待所里的老油条连骨头都嚼碎。
周正阳知道，自己现在连个防身的底牌都没有。
他穿得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没门路，没背景，没靠山。
他如果就这么愣头青似的闯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就会被那些盘踞在口岸和车队边上的灰线掮客生吞了。
不能慌，不能莽。
火车发出一声绵长的汽笛，车厢微微一震，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独属于南方的潮湿和腥咸味。
快到站了。
周正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压下胃里那种烧灼的饥饿感。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掉汗水，再次探进兜里，指腹一寸寸地摩挲着那叠薄薄的纸钞。
一百三十四块五。
单去口岸盘货，这点钱连个浪头都掀不起。
他得先找个便宜的招待所落脚，不能睡大街，睡大街第二天钱就得被摸光。
招待所里鱼龙混杂，那里是最底层的消息场。他需要先找到一条缝。
倒卖电子表？
还是拼缝带几件旧成衣？
怎么避开关口巡逻的边检？
如果货被卡了，去哪找那些跑中港运输的车队头子搭线？
手里这点钱，只够搏一次，甚至连搏一次的本钱都不够，他还得想办法从别人兜里“借”点势。
周正阳睁开眼，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张略显消瘦、眼眶深陷，但透着股野狗般饥饿与兴奋的脸。
南方的风终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了进来，带着时代的泥沙俱下。
周正阳的脑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的钝响，像一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周正阳的耳膜。
车厢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初夏的燥热混杂着劣质烟草味、汗酸味、还有隔壁座大葱蘸酱的馊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过道上挤满了横七竖八的编织袋，有人干脆垫张报纸睡在座位底下，随着车厢的摇晃打着呼噜。
周正阳坐在硬座靠窗的位置，胃里像吞了块生铁，正一阵阵往上泛着酸水。
他已经一天半没吃顿正经饭了。
但比饥饿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感。
他的右手始终死死插在粗布裤兜里，掌心被汗水捂得发粘，紧紧攥着一卷带着体温的零钞和几张大团结。
那是他把老家所有能卖的零碎破铜烂铁、连同两张借来的自行车票全换成现钱后，仅剩的一百三十四块五毛钱。
这就是他南下全部的本钱。
1983年。
周正阳靠在梆硬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退去的灰褐色田野，眼神里有一种与这具二十出头的年轻身体极不相符的狠厉与清明。
老天爷让他睁开眼重活一回，不是让他回老家那个半死不活的单位里端茶倒水、熬资历等分配的。
前世他就是太听话，总觉得日子得一步步走。
结果呢？
等他好不容易在北方那个小城里熬出个人样，爬到中上层的时候，时代最肥的那口肉早被胆大的人生吞活剥了。
等他再看向南方，那里的楼早就高不可攀，那里的钱早就洗白上了体面的桌面。
所以，重生的第一天，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去单位报道，没听家里亲戚的念叨，直接断了原地慢慢熬的念想，带着一身破釜沉舟的光棍气，抢了一张南下的站台票，挤上了这趟一路向南的列车。
目的地只有一个——深圳。
“小兄弟，一个人啊？”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的确良短袖、热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搭话。
男人看了一眼周正阳洗得发白的军绿胶鞋，从兜里摸出半包干瘪的大前门，递了一根过来。
“去广州投亲？还是去进厂？”
男人眼神里透着股精明，但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盲目试探。
这年头南下的人，大多是两眼一抹黑，听人说南方满地是黄金，就梗着脖子往过扎。
周正阳摇摇头，没接烟：
“去深圳，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干脆利落，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局促。
“深圳？”男人愣了一下，咂吧咂吧嘴，“特区是吧？听说那边现在全是大工地，乱得很，到处都是往来香港的倒爷和盲流，边检抓得又严。你这细皮嫩肉的，去了能干啥？还不如在广州找个正经厂子干着。”
“工地有工地的缝。”
周正阳牵起嘴角，笑了笑，没再深聊，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男人见他不上道，悻悻地收回烟，转过头去跟对面的人吹嘘自己有个远房表舅在广州如何如何。
周正阳闭上眼。
进厂？进厂打螺丝，一个月赚几十块钱，那他这趟南下就全成了笑话。
别人眼里现在的深圳是个尘土飞扬的大工地，乱，脏，险。
但在周正阳的脑子里，那是一张巨大的、正疯狂喷吐着财富的血肉磨盘。
罗湖口岸。
这四个字此刻在周正阳的舌尖上滚过，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太清楚现在的罗湖是个什么光景了。
那里每天吞吐着大量的人流和货流。
对岸是灯红酒绿、霓虹刺眼的香港，而口岸这边，是成百上千像饿狼一样的水客、黄牛、小商贩。
香港那边的电子元器件、收录机、电子表、成衣、香烟甚至奶粉，只要能越过边检的那道线，带到这边的泥地里，转手就能翻倍。
那是一个只要脑子快、会算账、敢踩线，就能徒手捏出快钱的黄金地带。
当然，那里的钱也是带着火气和铁锈味的。
熟人不熟，黑吃黑，今天赚得盆满钵满，明天可能连人带货被边检扣个底掉，或者被混在招待所里的老油条连骨头都嚼碎。
周正阳知道，自己现在连个防身的底牌都没有。
他穿得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没门路，没背景，没靠山。
他如果就这么愣头青似的闯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就会被那些盘踞在口岸和车队边上的灰线掮客生吞了。
不能慌，不能莽。
火车发出一声绵长的汽笛，车厢微微一震，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独属于南方的潮湿和腥咸味。
快到站了。
周正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强压下胃里那种烧灼的饥饿感。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掉汗水，再次探进兜里，指腹一寸寸地摩挲着那叠薄薄的纸钞。
一百三十四块五。
单去口岸盘货，这点钱连个浪头都掀不起。
他得先找个便宜的招待所落脚，不能睡大街，睡大街第二天钱就得被摸光。
招待所里鱼龙混杂，那里是最底层的消息场。他需要先找到一条缝。
倒卖电子表？
还是拼缝带几件旧成衣？
怎么避开关口巡逻的边检？
如果货被卡了，去哪找那些跑中港运输的车队头子搭线？
手里这点钱，只够搏一次，甚至连搏一次的本钱都不够，他还得想办法从别人兜里“借”点势。
周正阳睁开眼，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张略显消瘦、眼眶深陷，但透着股野狗般饥饿与兴奋的脸。
南方的风终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了进来，带着时代的泥沙俱下。
周正阳的脑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