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一百三十四块五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深圳站……”
绿皮火车的车门刚一哐当拉开，一股夹杂着海风咸腥、柴油味和尘土气的热浪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周正阳跟着拥挤的人流被“吐”出了罗湖火车站。
双脚踩在特区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南下青年那样左顾右盼，更没有对着不远处林立的脚手架发出惊叹。
他迅速把帆布包往胸前一紧，一头扎进了站前广场的边缘阴影里。
1983年的罗湖，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与泥沙混杂的巨型怪兽。
眼前就是罗湖口岸。
排队过关的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周正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铁丝网和全副武装的边检人员，看向对面。
那就是香港。虽然大白天的看不见霓虹闪烁，但仅仅是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轮廓，就足以让口岸这头的人眼底烧起贪婪的火。
周正阳饿得胃里直抽抽。他在路边一个推着倒骑驴的摊子上，用提前攥在手心里的一角钱毛票，买了两个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
他没敢动兜里那叠大团结，在这里，露白等于给自己挂上靶子。
他蹲在离口岸几百米外的一处天桥台阶下，一边面无表情地干嚼着馒头，一边死死盯着口岸外围的人流。
这里到处都是缝。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的香港客，走起路来下巴都是抬着的。
而围在他们身边打转的，是内地最早嗅到血腥味的一批黄牛和掮客。
“老细，要不要换汇？高价收港纸！”
“电子表！刚过关的电子表，日本原装机芯，十块钱一块，拿去广州转手就能翻番！”
“兄弟，要不要看一眼磁带？邓丽君的，没拆封！”
乱，是真的乱。
但周正阳脑子里却清晰地画出了一张张利益流动的网。
折叠伞、尼龙丝袜、电子表、花衬衫……别人眼里那是时髦的港货，在周正阳眼里，那只是一组组悬殊的价差数字。
一块在香港论斤称的低劣电子表，在这里能卖上十块，带回内地小县城，卖个二十都有人抢。
暴利。
但也正是因为暴利，盯着这些大路货的人太多了。
周正阳亲眼看到，一个背着蛇皮袋、满口豫语的中年男人刚从黄牛手里接下一摞丝袜，还没走出五十米，就被三个流里流气的本地青年堵进了巷子。
再出来时，那男人脸肿着，手里的蛇皮袋早没了踪影。
周正阳咽下最后一口干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他只有一百三十四块五，去抢收录机、进口香烟这种大件，本钱不够；去抢电子表、尼龙袜，不仅容易被黑吃黑，一旦碰上边检严查，那点微薄的本钱瞬间就会打水漂。
他得找一样别人嫌碎、嫌麻烦、不起眼，但内地极度紧俏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远处的香港瞬间亮起了连片的霓虹，灯光在夜空上打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一个巨大的欲望样板，无声地俯视着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
周正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罗湖外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城中村。
他没有去主街上的旅馆，那里住一晚要五块钱，还得查介绍信。
他七拐八拐，凭借着敏锐的嗅觉，钻进了一条满是污水和烂菜叶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写着“住宿、一块”的破木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浓烈脚臭、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住店？通铺一块，单床两块。先交钱，证件带了吗？”柜台后，一个胖女人正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通铺。”周正阳摸出一块钱递过去，“出来的急，介绍信落火车站亲戚那了。”
胖女人这才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看着眼前这小子一身发白的旧衣服，眼神却冷得像头警惕的狼，她没多废话，一把抓过钱：“最里面那间，自己找空铺。
贵重物品自己看好，丢了本所概不负责。”
周正阳点点头，顺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
通铺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挤着七八个男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抠脚，行李全都被死死压在身下。
看到生人进来，几道带着打量、防备甚至恶意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周正阳没理会，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个下铺，和衣躺了上去。
他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右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捏着那一卷钱，闭上了眼睛。
在这里，闭上眼不代表睡觉，而是为了让耳朵听得更清楚。
招待所，就是底层的消息集散地。
住这儿的，多半都是在口岸边上讨生活的水客、黄牛和底层跑腿的。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呼噜声渐渐此起彼伏。
周正阳没睡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他斜对面上铺的一个男人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走廊里传来两个压低声音的交谈。
“打听清楚了？”
是对面上铺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内地口音。
“清楚了，蛇口那边刚过来一批货。原本是走广州的，关口风声突然紧了，货主怕砸手里，急着出。”
另一个声音喘着粗气，似乎跑得很急。
“啥货？收录机还是大三件？要本钱大咱们可吃不下。”
“不是大件！”那个喘着粗气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周正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是录音机零件！还有一批电子表的废配！香港那边当电子垃圾清过来的，散得很，但全是好原件！”
“那些破铜烂铁值啥钱？”
“你懂个屁！现在内地县城修电器、组装收录机的铺子都快疯了，根本拿不到原件！这批散件在这边不值钱，只要能想办法凑钱吃下一批，找车队夹带出去，转手回老家，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卧槽……可咱们手里这俩钱够吃几件的？”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是两声叹息和火柴划过的声音。
黑暗中。
周正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录音机散件。
电子表配件。
别人嫌碎、嫌麻烦、不起眼，但在内地县城的家电维修和黑作坊里，这就是供不应求的硬通货。
而且本钱极低，这玩意儿按斤称的。
胃里的饥饿感瞬间被一种滚烫的亢奋感压了下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兜里的那一百三十四块五，以及今天在口岸看到的车队和边检的换班规律。
绿皮火车的车门刚一哐当拉开，一股夹杂着海风咸腥、柴油味和尘土气的热浪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周正阳跟着拥挤的人流被“吐”出了罗湖火车站。
双脚踩在特区有些坑洼的水泥地上，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南下青年那样左顾右盼，更没有对着不远处林立的脚手架发出惊叹。
他迅速把帆布包往胸前一紧，一头扎进了站前广场的边缘阴影里。
1983年的罗湖，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钢铁与泥沙混杂的巨型怪兽。
眼前就是罗湖口岸。
排队过关的队伍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人声鼎沸，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周正阳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铁丝网和全副武装的边检人员，看向对面。
那就是香港。虽然大白天的看不见霓虹闪烁，但仅仅是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轮廓，就足以让口岸这头的人眼底烧起贪婪的火。
周正阳饿得胃里直抽抽。他在路边一个推着倒骑驴的摊子上，用提前攥在手心里的一角钱毛票，买了两个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
他没敢动兜里那叠大团结，在这里，露白等于给自己挂上靶子。
他蹲在离口岸几百米外的一处天桥台阶下，一边面无表情地干嚼着馒头，一边死死盯着口岸外围的人流。
这里到处都是缝。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的香港客，走起路来下巴都是抬着的。
而围在他们身边打转的，是内地最早嗅到血腥味的一批黄牛和掮客。
“老细，要不要换汇？高价收港纸！”
“电子表！刚过关的电子表，日本原装机芯，十块钱一块，拿去广州转手就能翻番！”
“兄弟，要不要看一眼磁带？邓丽君的，没拆封！”
乱，是真的乱。
但周正阳脑子里却清晰地画出了一张张利益流动的网。
折叠伞、尼龙丝袜、电子表、花衬衫……别人眼里那是时髦的港货，在周正阳眼里，那只是一组组悬殊的价差数字。
一块在香港论斤称的低劣电子表，在这里能卖上十块，带回内地小县城，卖个二十都有人抢。
暴利。
但也正是因为暴利，盯着这些大路货的人太多了。
周正阳亲眼看到，一个背着蛇皮袋、满口豫语的中年男人刚从黄牛手里接下一摞丝袜，还没走出五十米，就被三个流里流气的本地青年堵进了巷子。
再出来时，那男人脸肿着，手里的蛇皮袋早没了踪影。
周正阳咽下最后一口干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他只有一百三十四块五，去抢收录机、进口香烟这种大件，本钱不够；去抢电子表、尼龙袜，不仅容易被黑吃黑，一旦碰上边检严查，那点微薄的本钱瞬间就会打水漂。
他得找一样别人嫌碎、嫌麻烦、不起眼，但内地极度紧俏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
远处的香港瞬间亮起了连片的霓虹，灯光在夜空上打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一个巨大的欲望样板，无声地俯视着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
周正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罗湖外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城中村。
他没有去主街上的旅馆，那里住一晚要五块钱，还得查介绍信。
他七拐八拐，凭借着敏锐的嗅觉，钻进了一条满是污水和烂菜叶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写着“住宿、一块”的破木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浓烈脚臭、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住店？通铺一块，单床两块。先交钱，证件带了吗？”柜台后，一个胖女人正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通铺。”周正阳摸出一块钱递过去，“出来的急，介绍信落火车站亲戚那了。”
胖女人这才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看着眼前这小子一身发白的旧衣服，眼神却冷得像头警惕的狼，她没多废话，一把抓过钱：“最里面那间，自己找空铺。
贵重物品自己看好，丢了本所概不负责。”
周正阳点点头，顺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
通铺房间里摆着四张上下铺，挤着七八个男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抠脚，行李全都被死死压在身下。
看到生人进来，几道带着打量、防备甚至恶意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周正阳没理会，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个下铺，和衣躺了上去。
他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右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捏着那一卷钱，闭上了眼睛。
在这里，闭上眼不代表睡觉，而是为了让耳朵听得更清楚。
招待所，就是底层的消息集散地。
住这儿的，多半都是在口岸边上讨生活的水客、黄牛和底层跑腿的。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呼噜声渐渐此起彼伏。
周正阳没睡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他斜对面上铺的一个男人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走廊里传来两个压低声音的交谈。
“打听清楚了？”
是对面上铺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内地口音。
“清楚了，蛇口那边刚过来一批货。原本是走广州的，关口风声突然紧了，货主怕砸手里，急着出。”
另一个声音喘着粗气，似乎跑得很急。
“啥货？收录机还是大三件？要本钱大咱们可吃不下。”
“不是大件！”那个喘着粗气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周正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是录音机零件！还有一批电子表的废配！香港那边当电子垃圾清过来的，散得很，但全是好原件！”
“那些破铜烂铁值啥钱？”
“你懂个屁！现在内地县城修电器、组装收录机的铺子都快疯了，根本拿不到原件！这批散件在这边不值钱，只要能想办法凑钱吃下一批，找车队夹带出去，转手回老家，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卧槽……可咱们手里这俩钱够吃几件的？”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是两声叹息和火柴划过的声音。
黑暗中。
周正阳猛地睁开了眼睛。
录音机散件。
电子表配件。
别人嫌碎、嫌麻烦、不起眼，但在内地县城的家电维修和黑作坊里，这就是供不应求的硬通货。
而且本钱极低，这玩意儿按斤称的。
胃里的饥饿感瞬间被一种滚烫的亢奋感压了下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兜里的那一百三十四块五，以及今天在口岸看到的车队和边检的换班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