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娘的是翻五倍啊!

八麻袋。

      周正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脑子里的算盘瞬间拨响了,劈里啪啦,清脆得像是真有珠子在耳边撞。

      “老马,你觉得这是电子垃圾?”

      周正阳吐出一口薄烟,隔着淡蓝色的烟雾盯着马会生,“你在口岸天天看人倒腾原装的大三件,眼界高了。可你知不知道,往北走,过了广州,那些县城里的黑作坊和家电维修铺,现在是什么光景?”

      马会生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就在口岸周边打转,哪懂内地县城的事。

      “一台进口的燕舞或者三洋收录机,卖好几百,普通工人一年工资都买不起。所以现在内地到处都是买散件自己攒机子的,或者修旧机子的。”

      周正阳夹着烟的手在半空点了点,“一个收录机磁头,进价几毛钱甚至按废铁论,在内地铺子里转手就是两块、三块。微型马达更贵。还有那些劣质电子表,外壳烂了没关系,只要里面的石英机芯是好的,带回去装个廉价塑料壳,转手就能卖五块。”

      刘建川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眼睛已经开始发直了:

      “阳哥,这要是翻三倍……不,这他娘的是翻五倍啊!”

      “理是这么个理!”

      马会生虽然被周正阳算出的利润惊得心跳加速,但常年混迹底层的滑头本性还是让他保持了清醒,“可八麻袋货,哪怕是按斤当破烂卖,人家蛇口那边的仓管要价也是三百块打底。不包圆人家不拆。我们把裤衩当了,也凑不够这三百块!”

      “谁说我们要把八麻袋全扛走?”

      周正阳将燃尽的烟头扔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一脚踩灭。

      “三百块包圆,这是买路钱,得给。但货提出来之后,就地拆拣。废铁壳子、烂塑料、烧坏的线圈,全砸在原地。我们只要磁头、马达和好机芯。八大麻袋的货,最后提纯出来,绝对装不满两个旅行包。”

      马会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北方小子,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够狠,也够精。

      别人看八麻袋觉得重、觉得压本钱、觉得带不过关。

      这小子倒好,直接切掉九成废料,只拿走最值钱的芯子。

      这么一来,原本显眼的笨重货物,立刻变成了能随身夹带的私货。

      “提纯的办法好,体积小了,确实好拿。”

      马会生搓了搓手,油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贪婪,但随即又垮了下来,“可问题又绕回来了,周老弟,钱不够啊。咱仨凑一块二百五十四块五毛钱,连买路钱都不够。”

      周正阳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灌了一口发涩的免费高碎。

      钱不够只是第一道坎。

      更要命的,是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正阳放下茶缸,目光越过大排档的雨棚,看向不远处闪烁的警灯和排着长队的货车,“老马,你实话告诉我,就算我们把那两个旅行包的‘芯子’挑出来了,怎么从蛇口运到罗湖火车站?”

      马会生的脸色变了变。

      这才是最要命的环节。

      1983年的深圳特区,不是随便什么人拎着大包小包就能随便乱窜的。

      路上有边防站,有稽查,没有正规单位的介绍信和批条,一旦被查到带着大量进口电子散件,直接当走私扣留,人还得进去蹲号子。

      “只能走车队。”

      马会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桌面上用气音说话,“那些跑中港物流的小货运车队。他们车底板下、工具箱里都有门道。只要给足了‘水脚费’,他们能连人带货一起捎过来,路上遇到盘查,他们有熟脸,能遮掩过去。”

      “你认识车队的人?”

      周正阳盯着他。

      “认识是认识一个……”

      马会生有点心虚地避开周正阳的目光,“有个叫马会全的车队头子,跟我勉强算本家。脾气臭得很,手底下管着几辆小货车。但这人认钱不认人,而且极其挑客。生人的活儿他不接,嫌麻烦的活儿他不接,没油水的活儿他更不接。”

      大排档的铁皮顶上突然落了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急躁。

      周正阳坐在矮板凳上,胃里的粉汤散发着热气,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盘面已经很清楚了。

      货是好货,利润大得足够让他和刘建川在这个泥沙俱下的特区里真正站稳脚跟。

      但现在,他面前横着两座大山。

      第一,去蛇口扫底的钱还差大几十块,这在底层是一笔巨大的缺口。

      第二,通路被卡死了。

      那个叫马会全的车队头子,根本不可能正眼看他们这三个住在通铺里、兜里连三百块都掏不出来的穷光蛋。

      没车队护航,那两包货就算拿到了,也是催命符,走不出特区半步就会被稽查没收。

      有货,有路子,但钱和通路都不够。

      周正阳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雨幕里那座庞大、混乱又充满诱惑的口岸。

      在这个地方,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是弄不到钱的。

      既然自己不够资格上桌,那就只能去“借”。

      找个在这罗湖口岸边上真正有分量、能说上话的人,硬蹭进去。

      “老马,”

      周正阳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这口岸附近,有没有那种不轻易下场,但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只要给足好处,就能帮忙牵线搭桥的老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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