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周一上午,公司顶层的董事会例行会议准时召开。

  林晚特意穿了一身刚买的名牌职业装,坐在总监的备选位置上。

  程栩作为优秀实习生代表,破例参会。

  在长条形的会议桌底下,程栩穿着限量款运动鞋的脚,正明目张胆地踩在林晚的高跟鞋面上蹭着。

  林晚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等待着高层宣布她正式晋升部门总监。

  董事长黑着脸走进会议室,把一份文件夹重重砸在桌面上。

  “在宣布任命前,请大家先看一段董事局公共邮箱收到的匿名举报材料。”

  董事长向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打开大屏幕,连上蓝牙音箱。

  瞬间,整个会议室爆发出不堪入耳的激烈喘息声。

  屏幕上播放的,是林晚和程栩在公司会议室、无人的杂物间以及地下车库角落里,肆无忌惮缠绵的监控录像画面。

  紧接着,音频自动播放。是程栩的声音。

  “晚晚姐,下周那个三亚的项目预算你再给周衍那个老实人砍掉二十万。刚好够把我那辆重型机车的尾款付了,今晚我带你去盘山路玩点更刺激的。”

  音频里传来林晚娇软的笑声:“没问题,他的项目我随便扣个借口就能截下来。他不敢有脾气的。”

  全场高管倒吸一口凉气。几十双眼睛瞬间像看垃圾一样,死死盯住了林晚和程栩。

  林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站起来,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不……这不是真的!”林晚慌乱地指着屏幕,“这是AI合成的!是周衍!对,是我老公在报复我!”

  她急忙从包里拿出手机,颤抖着按下我的快捷拨号键。她想让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电话里替她把黑锅背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听着她手机免提里传出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冰冷的机械女声回荡在会议室里。

  林晚僵住了,手机“啪”地掉在桌面上。

  董事长抓起那叠纸质证据,狠狠摔在林晚的脸上。纸片散落一地。

  “败坏公司风气,涉嫌职务侵占!”

  董事长指着大门,“林晚,你被立刻停职查办!公司法务今天就会起诉你,追回你私自挪用的所有项目损失!”

  董事长转头看向吓得双腿发软的程栩。

  “叫保安上来,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给我像狗一样轰出大厦!”

  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林晚被两名保安强行架出了公司大楼。

  她失魂落魄地打车冲回家。她想躲进那个永远属于她的避风港里。

  她用指纹按开家门,推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空空如也。

  不仅所有属于我的衣物、用品全部消失了,连电视、沙发、冰箱等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了。只有客厅正中央的茶几还留着。

  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房屋转让合同。

  林晚冲过去抓起合同。这套当初我付全款买下、只写了我名字的房子,已经被我通过中介低价抵押急售。交房的最后期限,就是今天。

  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她远在老家的父亲打来的。

  林晚接通电话,刚喊了一声“爸”,电话那头就传来震耳欲聋的骂声。

  “别叫我爸!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父亲的声音气得发抖,

  “你居然把出轨的床照和监控视频发到家族群里!你妈刚刚气得高血压发作进了急诊室!”

  “爸,你听我解释,那是……”

  “我们老林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你在外面死活我们都不管了,永远别回这个家丢人现眼!”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林晚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她打车来到了郊区的一片廉租房,爬上顶楼去敲程栩的门。

  门开了。失去工作、面临巨额索赔的程栩彻底撕下了伪装。

  林晚刚想扑进他怀里,程栩一把揪住林晚的头发,用力将她推倒在泥泞的楼道口。

  “你这个没脑子的老女人!要不是看你好骗能帮我上位,谁愿意陪你玩什么恶心的刺激游戏?”

  程栩恶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你现在一无所有,还背着官司,你还指望我养你?滚!”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外面大雨倾盆而下。林晚被雨水浇透了全身,流落街头,最后缩在一个冰冷的公交站台角落里。

  她习惯性地抱紧肩膀,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拨出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让他拿着伞来接她。

  手伸进空荡荡的口袋时,她才猛然惊觉。

  那个永远会为她留一盏灯、随时带着双人折叠伞的老实人,已经被她亲手杀死了。

  6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

  林晚在又湿又冷的地下室出租屋里病倒了。

  她发着将近四十度的高烧,浑身像在冰窟里一样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摸出手机,给程栩发了几十条哀求借钱看病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

  她艰难地爬下床,去翻自己的包。包里仅剩的用来交房租的三千块钱现金不见了。

  她点开朋友圈,看到了程栩半小时前发的动态。

  照片里,程栩在酒吧的卡座上搂着一个更加年轻漂亮的女孩,桌上摆着昂贵的洋酒。配文是:“新的猎物,新的刺激。”

  这就是她抛弃一切换来的“激情”。

  林晚咬着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独自一步步挪到了两公里外的社区医院打点滴。

  她躺在冰冷的输液椅上,嘴唇干裂脱皮。她转过头,看向隔壁床。

  隔壁床躺着一个同样在发烧的妻子。床边站着一个略显木讷、穿着旧夹克的中年丈夫。

  丈夫笨拙地拧开保温盒,舀起一勺白粥,放在嘴边仔仔细细地吹凉,然后递到妻子的嘴边。

  “还烫不烫?”丈夫声音很轻。

  “不烫了,老公你真好。”妻子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这画面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晚的大脑。

  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过去五年。

  那时她哪怕只是轻微的感冒,我都会向公司请假,彻夜不眠地用温毛巾给她擦拭额头物理降温,变着花样熬她喜欢喝的鸡汤,端到床头一口一口喂给她。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林晚在嘈杂的输液大厅里,捂着脸,不顾形象地崩溃大哭出声。

  第二天,为了生存交房租,林晚厚着脸皮去找了她曾经最好的闺蜜借钱。

  闺蜜站在高档小区的门口,冷冷地看着她,不仅没有掏钱,反而将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林晚的脸上。

  纸包散开,掉出五本厚厚的旧手账本。

  “你还有脸来借钱?”闺蜜指着地上的本子,“这是周衍临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你到底弄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闺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蹲在地上,颤抖着手捡起那些手账本。翻开的瞬间,全是我这五年来的字迹。

  第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晚晚对海鲜过敏,以后家里绝不能出现任何带壳的食物。”

  第二本中间夹着一张便签:“晚晚每次生理期都会痛得手脚冰凉,这个月的24号,我要提前去同仁堂买好最纯正的红糖和暖宝宝。”

  林晚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天。

  上面写着:“今天晚晚看着街上的老夫妻说,她只喜欢这样平淡的幸福。我会努力工作赚钱,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让她在这个家里,永远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日记上的墨水,瞬间被她滴落的眼泪完全晕染模糊。

  林晚死死将手账本抱在怀里,心脏痛得仿佛被一只大手生生撕裂,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终于痛彻心扉地明白,所谓的“刺激和新鲜感”,不过是程栩用来掩盖自私本性、骗财骗色的毒药。

  而她曾经极度嫌弃周衍的“平淡与无趣”,是这个残酷世界上最奢侈、最难求的绝对安全感。

  林晚彻底疯了。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乞丐,开始了疯狂的寻找。

  她跑遍了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所有餐厅和景点,拉着服务员的手挨个询问;

  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跑回我的老家,挨家挨户地敲门。

  她甚至不要脸面地跑去警察局报失踪,却被警察冷冷地告知:“对方是成年人,自愿注销信息离家,我们无权干涉。”

  直到半年后,经过长达半年形销骨立的寻找,她终于在一个大学同学的聚会边缘,偷听到了一条线索。

  同学们议论,我在南方一座偏远的、节奏极慢的海滨小城定居下来,用微薄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

  林晚眼底爆发出近乎癫狂的希望。她当晚就借钱买了一张连夜的站票。

  她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怀揣着只要认错就能重归于好的幻想,前往了那座海滨小城。

  7

  连绵的阴雨中,林晚满身泥泞、散发着汗酸味抵达了那座海滨小城。

  她在一条爬满青藤、安宁静谧的老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名为“朽木逢春”的照相馆。

  林晚站在屋檐下,透过明净的玻璃橱窗往里看。

  她看到了坐在工作台前的我。我的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粗布衬衫。

  林晚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推门。

  她要在这一刻冲进去,抱住我大哭一场,把这半年来的地狱生活全部诉说出来。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死死僵在了门把手上。

  因为她看到,从店铺里屋挑开门帘,走出来一个穿着棉麻长裙、气质温婉的女人。

  那个女人端着一盘切得极其精致的当季水果,走到我的工作台前。

  女人极其自然地拿出一块湿毛巾,低头仔仔细细地擦去我手上沾满的木屑。然后她用牙签叉起一块苹果,笑着递到了我的嘴边。

  我停下手中的刻刀,抬头看着她。我张开嘴咬下苹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甚至伸出手指,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两人相视一笑。

  这温馨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生生刺痛了林晚的眼睛。

  林晚呆呆地站在橱窗外的雨里,心脏如同被绞肉机碾碎。

  曾经,在我们刚恋爱时,她也曾这样趴在我的膝盖上喂我吃水果。

  但是后来,她嫌弃我不懂浪漫,嫌弃我吃饭吧唧嘴,嫌弃我看电视笑的声音太蠢。她再也没有对着我笑过一次。

  而如今,属于她的、我唯一的浪漫与温柔,彻底给了另一个真正懂得珍惜我的人。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她的头脑。

  林晚猛地一把推开店门,像个发疯的泼妇一样冲进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离我老公远点!”林晚尖声大喊,伸出手就想去撕扯那个女人的头发。

  我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林晚的手腕。

  我手指骨节猛地用力,将她重重地挡开。

  我把那个女人死死护在我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板上的林晚。

  我的眼神里没有当年发现她出轨时的愤怒,也没有半分昔日深爱的留恋。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在大街上撒泼的疯子,眼神里只有彻骨的冷漠与疏离。

  我掏出桌上的纸巾,用力擦了擦刚刚碰过她手腕的手。

  “这位女士。”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你是来闹事的,我就要打电话报警了。”

  “报警?”林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疯狂颤抖。

  随后,她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倒在我的脚下。她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阿衍,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林晚痛哭流涕,眼泪鼻涕蹭在我的裤腿上,

  “我是晚晚啊!是那个程栩,是他花言巧语骗我玩那些刺激的,那些都是毒药!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仰起头,企图在我的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

  “我只要平淡的生活,我只要你给我做水煮鱼。你原谅我一次,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阿衍,我求求你了!”

  她声泪俱下地磕着头。她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但她不知道,过去那个会心软的周衍,早就死了。

  8

  我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将她一脚踢开。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她。

  我任由她抱着我的腿哭诉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她把所有的祈求说尽,嗓子完全嘶哑,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然后,我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极其客气、极其冷淡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哭得这么伤心,”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

  林晚呆呆地看着我递过来的纸巾,忘了伸手去接。

  “你只是因为发现,外面的所谓刺激都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你被人骗光了钱,你丢了工作,你一无所有,所以你感到极度的恐慌。”

  “你哭,只不过是在怀念那个愿意毫无底线给你兜底、被你随意践踏却从不反抗的傻瓜罢了。”

  “林晚,你自始至终,爱的都只有你自己。”

  林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这几句话,像手术刀一样扯下了她最后的一块遮羞布,让她哑口无言。

  我缓缓撩起宽大的粗布工作服下摆。

  我直接向她露出了我肚子上那道长长的、狰狞的肉红色开腹手术疤痕。

  “老实人,不是天生就活该被你们这种人欺负的。”

  我指着疤痕,一字一句地说,

  “那天在手术室里,我不仅切掉了三分之一穿孔坏死的胃。我也顺便把那个毫无尊严、毫无底线去爱你的周衍,一起切除留在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

  我放下衣服,转过身,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温婉的女人拉到身旁。

  我不再看地上的林晚,而是向她介绍。

  “这是沈念,镇上医院的儿科医生。在我刚到这里,胃病复发痛得在出租屋里满地打滚、最难熬的几个月里,是她每天下班后熬最软的粥,一口一口陪着我熬过来的。”

  我握紧沈念的手。

  “她不懂什么叫追求刺激。”我对着林晚说出最后一句话,“但她知道下雨了要收衣服,天冷了要给我盖被子。”

  听完这句话,林晚面如死灰。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脊髓般,颓然倒在地板上。

  她终于彻底意识到,她曾经极其嫌弃、弃如敝履的那些平淡唠叨和生活琐碎,竟然是别人在苦难中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宝。

  而这块珍宝,被她亲手砸了个粉碎。这辈子、下辈子,她都再也无法拥有了。

  “话已经说清楚了。”我转过头看向沈念,“进去看看锅里炖的排骨好了没有。”

  我搂过沈念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里屋,再也没有回头看那跪在地板上的女人一眼。

  身后传来林晚撕心裂肺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痛哭声。

  但在里屋温暖的灯光下,沈念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我们相视一笑。

  林晚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海滨小镇。

  后来听老同学说,她在那场大雨后彻底精神失常了。她流浪在北方冰冷的街头,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捡别人丢弃的廉价易拉罐拉环当戒指。

  她逢人就神经兮兮地拉着人家的衣角念叨:“我要回家了,我的老实丈夫做好饭在等我呢。”

  而我,坐在店里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院子里挂着刚冲洗出来的照片,闻着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我的生活依然平淡如水,但我的心,却比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踏实与丰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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