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抽身
第二天下午，江舟飞去上海出差，要待一个星期。
他走的时候很匆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我帮他准备换洗的衣物。林一一在楼下等他，商务车的喇叭声在院子外刺耳地响了两声，他便拎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跟公司请了假。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回到了我们曾经租住过的那个旧城区。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和邻居家油烟的混合气息。
我们曾经住过的402室，现在已经租给了一对年轻的情侣。
我站在斑驳的铁门外，看着阳台上挂着的几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廉价 T 恤，还有一盆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的太阳花。
五年前的冬天，北京的冬天下着鹅毛大雪，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隙里不断往里灌着冷风。江舟把我冰冷的手放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用自己的掌心紧紧捂着，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对我说：“念念，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给你买一套带地暖的大房子，买一枚世界上最漂亮的戒指，让你做最幸福的新娘。”
那时候，他的口袋真的很暖，暖到让我以为，我们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冷。
而现在，我们住进了有地暖的别墅，他却再也没有把我的手放进过他的口袋。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那段昏暗的楼梯。
回到别墅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当真正开始整理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在这栋房子里留下的痕迹是如此之少。
七年的生活，最后竟然只装满了一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
我没有带走任何江舟送我的名牌包和首饰，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衣帽间的柜子里，像是一堆毫无生气的陈列品。我带走的，只有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当年从老家带出来的一本旧相册。
临走前，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我今天早上炖好的糖醋排骨。那是江舟最喜欢吃的菜，为了做出他喜欢的甜酸度，我曾特意去向一位老厨师请教过，糖和醋的比例要精确到克。
我看着那盘已经冷透、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排骨，面无表情地端起盘子，走到垃圾桶旁，手腕一倾。
“哗啦。”
排骨和浓稠的酱汁一起倒进了垃圾桶里。
倒完最后一滴酱汁，我低头，看到右手手背上今天下午不小心被热油溅到的红点。
当时只是觉得一阵尖锐的刺痛，现在看去，那里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仔仔细细地贴在水泡上。
我把那条戴了七年的、已经发黑的音符项链摘了下来。
合金的链条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金属铁锈味。我把它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旁边，并排躺着这栋别墅的钥匙。
“咔哒。”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闪电撕裂了夜空，将整座城市照得惨白。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路面上泛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
一辆白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林薇焦急的脸。
“念念！快上车！”
林薇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跑下来，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然后把我塞进了副驾驶。她扯过一条干燥的毛巾，胡乱地在我头上擦着，眼眶却先红了：“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拉着箱子在街上走？江舟呢？他死哪去了？”
“他出差了。”我接过毛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行程。
林薇动作一顿，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念念，你终于决定了，是不是？”
“嗯。”我点点头，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薇薇，我好累。”
那晚，我躺在林薇家的客房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地亮起、震动。
屏幕上，“江舟”两个字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不断地闪烁着。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十三条未读短信。
【念念，你在哪？为什么不在家？】
【钥匙和项链是什么意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刚下飞机，看到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我看着那条项链的字眼，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空了很久。屏幕散发出的微热温度贴着我的指腹，那曾是我贪恋了七年的温度。
最终，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短信，而是滑到屏幕最上方，点开设置，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接着是微信，微信好友，全部删除。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三年前拒绝过的那家新加坡咨询公司的邮件回复。
三年前，他们曾给我开出过极其优渥的条件，希望我能去新加坡总部担任高级咨询顾问。但那时候江舟的公司刚有起色，他说他离不开我，求我留下帮他。
我为了他，放弃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甘愿留在他的公司当一个没有编制、没有前途的秘书。
而现在，我点开那封邮件，回复道：
【感谢贵司一直以来的关注。如果职位还有空缺，我随时可以入职。】
两小时后，对方HR回复：
【沈小姐，我们非常高兴您能做出这个决定。机票和签证我们会在三天内为您办妥，期待您的加入。】
三天后，北京首都机场。
我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幅没有干透的水粉画。
我转过身，检票，登机。
当飞机冲入云霄，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强烈的失重感让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在过去的七年里，我一直在拼命地缩小自己。
我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放弃了自己的专业，磨平了所有的性格，只为了能把自己塞进“江舟的贤内助”那个狭窄、阴暗的模子里。我以为那就是爱，是伟大。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慢性自杀。
现在，那个模子碎了。
我终于，可以重新呼吸了。
作者有话说：
他走的时候很匆忙，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我帮他准备换洗的衣物。林一一在楼下等他，商务车的喇叭声在院子外刺耳地响了两声，他便拎着公文包急匆匆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跟公司请了假。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回到了我们曾经租住过的那个旧城区。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和邻居家油烟的混合气息。
我们曾经住过的402室，现在已经租给了一对年轻的情侣。
我站在斑驳的铁门外，看着阳台上挂着的几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廉价 T 恤，还有一盆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的太阳花。
五年前的冬天，北京的冬天下着鹅毛大雪，屋里没有暖气，窗户缝隙里不断往里灌着冷风。江舟把我冰冷的手放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用自己的掌心紧紧捂着，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对我说：“念念，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给你买一套带地暖的大房子，买一枚世界上最漂亮的戒指，让你做最幸福的新娘。”
那时候，他的口袋真的很暖，暖到让我以为，我们可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冷。
而现在，我们住进了有地暖的别墅，他却再也没有把我的手放进过他的口袋。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那段昏暗的楼梯。
回到别墅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当真正开始整理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在这栋房子里留下的痕迹是如此之少。
七年的生活，最后竟然只装满了一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
我没有带走任何江舟送我的名牌包和首饰，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衣帽间的柜子里，像是一堆毫无生气的陈列品。我带走的，只有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我当年从老家带出来的一本旧相册。
临走前，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我今天早上炖好的糖醋排骨。那是江舟最喜欢吃的菜，为了做出他喜欢的甜酸度，我曾特意去向一位老厨师请教过，糖和醋的比例要精确到克。
我看着那盘已经冷透、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油脂的排骨，面无表情地端起盘子，走到垃圾桶旁，手腕一倾。
“哗啦。”
排骨和浓稠的酱汁一起倒进了垃圾桶里。
倒完最后一滴酱汁，我低头，看到右手手背上今天下午不小心被热油溅到的红点。
当时只是觉得一阵尖锐的刺痛，现在看去，那里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仔仔细细地贴在水泡上。
我把那条戴了七年的、已经发黑的音符项链摘了下来。
合金的链条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金属铁锈味。我把它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旁边，并排躺着这栋别墅的钥匙。
“咔哒。”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回头。
凌晨一点，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闪电撕裂了夜空，将整座城市照得惨白。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路面上泛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我站在路边，浑身湿透。
一辆白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林薇焦急的脸。
“念念！快上车！”
林薇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跑下来，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然后把我塞进了副驾驶。她扯过一条干燥的毛巾，胡乱地在我头上擦着，眼眶却先红了：“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拉着箱子在街上走？江舟呢？他死哪去了？”
“他出差了。”我接过毛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行程。
林薇动作一顿，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念念，你终于决定了，是不是？”
“嗯。”我点点头，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薇薇，我好累。”
那晚，我躺在林薇家的客房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地亮起、震动。
屏幕上，“江舟”两个字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不断地闪烁着。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十三条未读短信。
【念念，你在哪？为什么不在家？】
【钥匙和项链是什么意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刚下飞机，看到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我看着那条项链的字眼，指尖在屏幕上方悬空了很久。屏幕散发出的微热温度贴着我的指腹，那曾是我贪恋了七年的温度。
最终，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短信，而是滑到屏幕最上方，点开设置，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接着是微信，微信好友，全部删除。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三年前拒绝过的那家新加坡咨询公司的邮件回复。
三年前，他们曾给我开出过极其优渥的条件，希望我能去新加坡总部担任高级咨询顾问。但那时候江舟的公司刚有起色，他说他离不开我，求我留下帮他。
我为了他，放弃了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甘愿留在他的公司当一个没有编制、没有前途的秘书。
而现在，我点开那封邮件，回复道：
【感谢贵司一直以来的关注。如果职位还有空缺，我随时可以入职。】
两小时后，对方HR回复：
【沈小姐，我们非常高兴您能做出这个决定。机票和签证我们会在三天内为您办妥，期待您的加入。】
三天后，北京首都机场。
我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幅没有干透的水粉画。
我转过身，检票，登机。
当飞机冲入云霄，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强烈的失重感让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在过去的七年里，我一直在拼命地缩小自己。
我收敛起自己所有的锋芒，放弃了自己的专业，磨平了所有的性格，只为了能把自己塞进“江舟的贤内助”那个狭窄、阴暗的模子里。我以为那就是爱，是伟大。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慢性自杀。
现在，那个模子碎了。
我终于，可以重新呼吸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