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涅槃

  新加坡的阳光总是明媚得有些刺眼。

  刚到这里的第一个月,我因为严重的 acclimation(水土不服)瘦了整整八斤。但我没有请过一天假,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的健身房里。

  我剪掉了那一头留了五年的长发。

  发型师的剪刀在耳边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那一缕缕黑色的长发顺着白色的围布滑落在地上,像是一段段被剪断的过往。

  “沈小姐,确定要剪这么短吗?”发型师有些惋惜地问。

  “剪吧。”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逐渐变得冷冽的女人,平静地回答,“利落点好。”

  我开始疯狂地健身。

  每天在跑步机上跑到大汗淋漓,直到双腿酸痛得无法站立,直到大脑因为缺氧而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有当身体的痛觉达到极限时,心里那股长达七年的钝痛才会暂时被麻痹。

  我换掉了衣柜里所有松垮、温和的棉质衣服,换上了剪裁利落、线条冷硬的高定西装裙。

  当我的下颌线变得清晰而凌厉,当我的肩背挺直得像一把拉满的弓,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等待电话的沈念。

  我是“沈念,新加坡总部高级咨询顾问”。

  陆衡是在我入职第四个月时出现的。

  他是那次跨国并购项目的合作方高管,三十四岁,有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内敛,行事极其低调。

  我们第一次有交集,是在一次长达六个小时的项目拉锯会上。

  那天我重感冒,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因为是项目的主汇报人,我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强撑着站在投影仪前。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浑身发抖,冷汗顺着后背一层层地渗出来。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在职场上,眼泪和脆弱是最无用的东西。

  会议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

  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默默地放在了我的右手边。

  杯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加了蜂蜜,不辣。喝完早点回去休息,下半场我来汇报。”

  我有些惊愕地抬头。

  坐在长桌对面的陆衡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神色专注,连余光都没有往我这里扫一下。他没有在众人面前大张旗鼓地嘘寒问暖,没有刻意邀功的绅士风度,他只是注意到了,他做了,然后他保持了最体面的沉默。

  我端起那个温热的杯子。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我眼眶有些发热。

  那股辛辣而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像是一股暖流,将我身体里残留了许多年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约我吃了第一顿正式的晚餐。

  没有鲜花,没有跑车,他带我去了一家极其安静的私房菜馆,桌上摆着的,全是温胃养胃的药膳。

  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周,他推掉了所有的视频会议,订了回国的机票,带我回了他家。

  他妈妈开门时,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

  看到我,她没有像江舟的母亲那样挑剔地打量我的穿着,而是拉过我冰凉的手,笑着说:“念念是吧?小衡天天跟我提起你。他说你胃不好,我今天特意炖了山药排骨汤,快进来,外面冷,暖暖身子。”

  那一瞬间,我站在玄关,看着屋里明黄色的灯光,闻着空气里浓郁的汤香,眼泪险些落下来。

  七年。

  江舟从来没有带我见过他的父母。

  每当我提起,他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时机不对”、“等公司上市”、“我妈脾气古怪,再等等”。

  我等了七年,只等到他把戒指戴在别人的手上。

  而陆衡,只用了三个月,就理所当然地把我带进了他的世界,介绍给他的家人。

  原来,被偏爱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你低到尘埃里去乞求。

  它本就该是自然的、笃定的、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去交换的。

  半年后,公司派我回国负责一个跨国并购项目的对接。

  我翻开竞标公司的名单,在第二行,看到了“舟恒科技”的名字。

  那是江舟的公司。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神色平静地翻了过去。

  晚上,陆衡帮我整理行李。

  他看到桌上的竞标名单,动作顿了顿,从背后抱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念念,要我陪你回去吗?”

  我转过身,抬手抚平他眉间那抹淡淡的微褶,笑了笑。

  “不用,已经翻篇了。”

  是真的翻篇了。

  我不怕见他,我只是,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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