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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我才抵达了边区那个叫泥河的小镇。
这里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在下车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是从未有过的干净和自由。
我找了个营业厅，办了一张当地的手机卡。
旧卡被我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三天后，我安顿好了一切，用新号码给校长报了个平安。
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叹着气开口。
“小顾啊，你走那天，林薇薇把学校闹翻天了。”
我平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校长告诉我，那天早上，林薇薇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在机场等我。
她发消息显示被拒收，打电话是空号。
她以为我还在为前一天校门口的事生气，在机场广播里找了我三遍。
直到航班起飞，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疯了一样打车赶回家。
推开门，迎接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甚至我平时常看的几本书，全都不见了。
整个家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的痕迹。
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把钥匙，和那张压在下面的课程交接表复印件。
校长说，林薇薇冲进学校办公室的时候，头发凌乱，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顾景深呢？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交接课程？”
她抓着校长的办公桌，声音尖锐得发抖。
校长把我的支教审批单复印件递给她。
“景深去边区支教了，三年。”
林薇薇死死盯着那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答应陪我去欧洲的。”
校长看着她，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林老师，你又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他的决定？”
“他在被流言蜚语中伤的时候，你在陪谁？”
“他在校门口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亲谁？”
林薇薇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现在到处托人查你的具体地址。”
校长在电话里说。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
我声音平稳。
“如果她再来找您，就说不知道吧。”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进了泥河中学的教室。
教室很破旧，墙皮剥落，桌椅高低不平。
但坐在里面的四十几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老师好。”
孩子们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
我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叫顾景深，接下来的三年，我们一起努力。”
粉笔灰落在指尖，我笑了。
这是我这半年来，笑得最轻松、最真诚的一次。
没有患得患失，没有委曲求全。
我终于重新成为了我自己。
第一周的教学工作很繁重，我带两个毕业班的语文，还要兼任班主任。
每天晚上批改作业到深夜，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周末的时候，学校组织老师去镇上采购物资。
我认识了镇卫生院的沈念。
她是个爽朗的姑娘，也是来支教的志愿者。
“顾老师，你这手上的冻疮得擦药，不然冬天有你受的。”
她递给我一管药膏，笑容明媚。
“谢谢。”
我接过药膏。
她没有多问我的过去，我也没提。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同事一样，保持着舒适而体面的距离。
没有越界，没有试探，更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理所当然。
第6章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
我刚给学生补完课，从食堂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走回宿舍。
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离开的那座城市。
我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
“景深……是我。”
林薇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我脚步没停，推开宿舍的门，把饭盒放在桌上。
“有事吗？”
我语气很淡。
“景深，对不起……我全都知道了。”
她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原来我走后没几天，赵猛就因为聚众赌博欠了高利贷，被人堵在了台球厅。
他像往常一样，给林薇薇打电话求救。
但那天，她没有去，而是报了警。
她说，是一位我们共同的同事，把那天求婚现场的视频发给了她。
她看到了满场的鲜花，看到了学生们一声声“祝顾老师求婚成功”的祝福。
还看到了一张我那天晚上发在私密朋友圈的照片，满手是被玫瑰扎出的血痕。
然后她疯了一样去查，听到了赵猛和那群狐朋狗友的语音。
“怕什么？林薇薇那个傻女人马上就送钱来。”
“你们不知道，上次在酒吧后门，就是我故意找人演的戏。”
“我算准了她会叫顾景深那个软蛋来，也算准了她会保我。”
她甚至去翻了当年的案底，才发现赵猛根本不是为了救她坐牢，而是他自己惹事打群架，把她拖下水当挡箭牌。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他多年来编造的谎言。
林薇薇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景深，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是我亲手害了你，是我把你的清白和尊严踩在脚下。”
我静静地听着，用筷子挑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有些凉了，没什么味道。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咽下食物，平静地问。
“我已经把赵猛以前威胁人、设局陷害的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她急切地表功，像个做错事急于求表扬的孩子。
“他这次涉嫌诈骗和寻衅滋事，至少要判五年。”
“景深，障碍都没有了，我们之间没有别人了。”
“你把地址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接你回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大山，夕阳把云彩染成了血红色。
“林薇薇。”
我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她声音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是不是设局，他判多少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远处的山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伤害我的从来不是赵猛，是你。”
“是你一次次选择了他，是你理所当然地牺牲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以后别再打来了，我不想换号码了，挺麻烦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坐回桌前，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份有些发凉的饭菜。
胃里被填满，心里也是。
没有遗憾，没有报复后的快感。
只有彻底剥离烂疮后的轻松。
第7章
泥河镇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刚过，第一场大雪就封了山。
我在教室里生了炭火，带着学生们读课文。
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响亮，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下课铃响，我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门卫大爷领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大衣，踩着不合时宜的高跟鞋。
在泥泞和积雪的操场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是林薇薇。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找来了。
曾经那个永远站在朝阳下、妆容精致的名门大小姐。
此刻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通红，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
狼狈得像个逃荒的人。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加快脚步跑过来。
结果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我站在走廊的台阶上，没有动。
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赶紧跑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阿姨，你没事吧？”
林薇薇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水，推开学生，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景深……”
她仰着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
“进来说吧，外面冷。”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很暖和。
她站在炉子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目光贪婪地在我脸上扫过。
“你瘦了，这边条件太苦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喝的鸡汤，一直捂在怀里，还热着。”
我接过来，转身递给了身后一个正在咳嗽的学生。
“拿去喝了暖暖身子。”
我对林薇薇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薇薇，你不该来这儿。”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学生的作业。
“我怎么能不来？”
她急切地走到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
“景深，赵猛已经被判刑了，我也从原来的学校辞职了。”
“我跟家里坦白了一切，我爸妈同意我们结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我曾经准备好的钻戒。
“婚礼的酒店我已经重新订好了，就在下个月。”
“你跟我回去吧，婚礼照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圆满结局。
我看着那枚钻戒，突然笑了。
“婚礼照旧？”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薇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那些惹我生气的人清理掉，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我就会感恩戴德地跟你回去？”
她的脸色又白了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是想弥补。”
“不需要了。”
我合上作业本，语气平静得残忍。
“你带给我的伤，不是你做几件事就能抵消的。”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等你追来哄我。”
“我是真的，不要你了。”
林薇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钻戒盒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顾老师，下节课是您的。”
课代表在门口喊了一声。
“就来。”
我拿起教案，站起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去吧，别再来了。”
我没有回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间温暖的办公室里。
第8章
林薇薇没有走。
她在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在风雪里一站就是一天。
有次天冷，我看见一个叫陈小满的女学生在操场上冻得发抖，便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林薇薇隔着铁门看着，眼神黯淡了下去。
招待所没暖气，她很快就病倒了，高烧不退。
沈念去给她输的液。
回来后，沈念把药箱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顾老师，那姑娘烧得直说胡话，一直喊你的名字。”
林薇薇看到沈念自然地帮我整理桌上的教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外人。
我正在批改试卷，笔尖顿了一下。
“沈念，麻烦你多费心照顾她，医药费我来出。”
我头也没抬，继续在试卷上打着红色的勾。
沈念看着我，没再多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周后，林薇薇的病还没全好，她家里就来人了。
她父亲亲自开着越野车，带着几个保镖强行把她塞进了车里。
车子开走的时候，她扒着车窗，冲着学校的方向绝望地哭喊。
那声音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中。
那个叫陈小满的女孩，家里穷到差点辍学，我几次家访，帮她申请助学金，晚上单独给她补课。
沈念作为心理辅导志愿者，也常来学校，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顾老师，你带完这届毕业班，打算回去吗？”
有一次，她在操场散步时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这里挺好的。”
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
“我当年放弃了县医院的编制留下来，也是因为我母亲。当年山路难行，她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
她看着远山，语气平静，“我留下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这片地方。”
我看着她，坦诚地笑了笑。
“我刚从一段很糟糕的关系里走出来，暂时还不敢轻易开始。”
沈念没有失落，反而温和地笑了。
“没关系。”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轻快。
“你先成为你自己。”
半年后，中考成绩出来了。
陈小满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全校还有四个孩子也考上了。
全镇轰动。
校长激动地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县教育局给我颁发了优秀教师的表彰，还把我的事迹报到了市里。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淳朴的笑脸。
我终于确认，我在这里扎下了根。
我的价值，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舍来证明。
第9章
转眼，我在边区待了一年半。
这天周末，我和沈念去县城给学校采购图书。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面。
“顾景深。”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没有叫顾老师。
我抬起头，对上她认真的视线。
“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了吗？”
她耳根有些红，但眼神很坦荡。
我看着她，脑海里闪过这一年多来，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个瞬间。
我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温柔。
几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
没有繁文缛节，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便饭。
就在我们准备在学校操场办个简单仪式的前一天。
林薇薇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了之前的狼狈。
她穿着得体的风衣，开着一辆低调的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眉眼间的骄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景深。”
她叫住刚下课的我，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是两样东西：赵猛案子的终审判决书，七年。
还有那枚我当初求婚失败，遗落在餐厅的戒指。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景深，我现在有资格跟你重新开始了吗？”
她以为，只要她放下身段，只要她付出代价，我就一定会等在原地。
我看着她，心里生不出一丝波澜。
“林薇薇，我要结婚了。”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林薇薇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就在明天，在学校的操场上。”
我指了指不远处，学生们正叽叽喳喳地帮我和沈念挂着红绸，有个孩子脆生生地冲沈念喊：“师娘，这个挂这里可以吗？”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我的手，却被我侧身躲开。
“景深，你明明那么爱我。你怎么可能娶别人？”
她声音凄厉，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以前了。”
我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残忍。
“以前的顾景深，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现在的我，有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个丝绒盒子，又塞回她手中。
“林薇薇，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说完，我转身走向操场，走向正在那里等我的沈念。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背影。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捂着脸，在深秋的冷风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第10章
第二天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操场上摆了几张拼凑起来的课桌，铺着红色的塑料布。
食堂的大师傅炒了几个拿手好菜。
校长当了我们的证婚人。
没有昂贵的婚纱，沈念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孩子们排着队，把他们在山上采的野花一束一束地塞进我们手里。
“祝顾老师和沈老师白头偕老。”
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我紧紧握着沈念的手，眼眶微热。
这才是真正的祝福，这才是真正的婚礼。
没有中途离场的未婚妻，没有嚣张跋扈的第三者。
只有踏踏实实的温度。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镇上的邮局送来了一个通知。
是一个教育基金会以匿名方式，向泥河中学捐赠了一批全新的图书和一笔校舍维修款。
我拿着那份捐赠函，和沈念商量了一下。
我们以学校的名义，公开接受了这笔捐赠。
钱到账的那天，我把学校公众号发布的感谢推送截图保存了下来。
我没有林薇薇的联系方式，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关注着这所学校的公众号。
我把照片发给了负责公众号的老师，让他配了一段话。
“感谢匿名好心人的捐赠，过去皆为序章，愿未来各自安好。”
推送发出去的几分钟后。
我在后台看到，那个一直频繁访问的IP地址彻底注销了。
我锁上手机屏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过去的恩怨、亏欠、不甘。
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窗外，大雪初霁。
沈念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景深，快来，刚出炉的，可甜了。”
她笑着把其中一个递给我，烫得直捏耳朵。
我接过红薯，掰开一半，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是挺甜的。”
我咬了一口，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脸颊。
远处，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起。
孩子们拿着书本，叽叽喳喳地跑向教室。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讲桌上的教案。
“走吧，上课去。”
我们并肩走出办公室，迎着冬日里耀眼的阳光，走进了新的一天。
这里的风依旧很大，但我的心，已经彻底安稳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淡，真实，且永远属于我。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我才抵达了边区那个叫泥河的小镇。
这里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在下车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是从未有过的干净和自由。
我找了个营业厅，办了一张当地的手机卡。
旧卡被我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三天后，我安顿好了一切，用新号码给校长报了个平安。
校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叹着气开口。
“小顾啊，你走那天，林薇薇把学校闹翻天了。”
我平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校长告诉我，那天早上，林薇薇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在机场等我。
她发消息显示被拒收，打电话是空号。
她以为我还在为前一天校门口的事生气，在机场广播里找了我三遍。
直到航班起飞，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疯了一样打车赶回家。
推开门，迎接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甚至我平时常看的几本书，全都不见了。
整个家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的痕迹。
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把钥匙，和那张压在下面的课程交接表复印件。
校长说，林薇薇冲进学校办公室的时候，头发凌乱，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顾景深呢？他去哪了？他为什么交接课程？”
她抓着校长的办公桌，声音尖锐得发抖。
校长把我的支教审批单复印件递给她。
“景深去边区支教了，三年。”
林薇薇死死盯着那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明明答应陪我去欧洲的。”
校长看着她，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林老师，你又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他的决定？”
“他在被流言蜚语中伤的时候，你在陪谁？”
“他在校门口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亲谁？”
林薇薇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现在到处托人查你的具体地址。”
校长在电话里说。
“我知道了，谢谢校长。”
我声音平稳。
“如果她再来找您，就说不知道吧。”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进了泥河中学的教室。
教室很破旧，墙皮剥落，桌椅高低不平。
但坐在里面的四十几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老师好。”
孩子们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
我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叫顾景深，接下来的三年，我们一起努力。”
粉笔灰落在指尖，我笑了。
这是我这半年来，笑得最轻松、最真诚的一次。
没有患得患失，没有委曲求全。
我终于重新成为了我自己。
第一周的教学工作很繁重，我带两个毕业班的语文，还要兼任班主任。
每天晚上批改作业到深夜，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周末的时候，学校组织老师去镇上采购物资。
我认识了镇卫生院的沈念。
她是个爽朗的姑娘，也是来支教的志愿者。
“顾老师，你这手上的冻疮得擦药，不然冬天有你受的。”
她递给我一管药膏，笑容明媚。
“谢谢。”
我接过药膏。
她没有多问我的过去，我也没提。
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同事一样，保持着舒适而体面的距离。
没有越界，没有试探，更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理所当然。
第6章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
我刚给学生补完课，从食堂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走回宿舍。
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离开的那座城市。
我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
“景深……是我。”
林薇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我脚步没停，推开宿舍的门，把饭盒放在桌上。
“有事吗？”
我语气很淡。
“景深，对不起……我全都知道了。”
她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原来我走后没几天，赵猛就因为聚众赌博欠了高利贷，被人堵在了台球厅。
他像往常一样，给林薇薇打电话求救。
但那天，她没有去，而是报了警。
她说，是一位我们共同的同事，把那天求婚现场的视频发给了她。
她看到了满场的鲜花，看到了学生们一声声“祝顾老师求婚成功”的祝福。
还看到了一张我那天晚上发在私密朋友圈的照片，满手是被玫瑰扎出的血痕。
然后她疯了一样去查，听到了赵猛和那群狐朋狗友的语音。
“怕什么？林薇薇那个傻女人马上就送钱来。”
“你们不知道，上次在酒吧后门，就是我故意找人演的戏。”
“我算准了她会叫顾景深那个软蛋来，也算准了她会保我。”
她甚至去翻了当年的案底，才发现赵猛根本不是为了救她坐牢，而是他自己惹事打群架，把她拖下水当挡箭牌。
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他多年来编造的谎言。
林薇薇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景深，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是我亲手害了你，是我把你的清白和尊严踩在脚下。”
我静静地听着，用筷子挑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有些凉了，没什么味道。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咽下食物，平静地问。
“我已经把赵猛以前威胁人、设局陷害的证据都交给了警察。”
她急切地表功，像个做错事急于求表扬的孩子。
“他这次涉嫌诈骗和寻衅滋事，至少要判五年。”
“景深，障碍都没有了，我们之间没有别人了。”
“你把地址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接你回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是连绵的大山，夕阳把云彩染成了血红色。
“林薇薇。”
我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
她声音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是不是设局，他判多少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远处的山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伤害我的从来不是赵猛，是你。”
“是你一次次选择了他，是你理所当然地牺牲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以后别再打来了，我不想换号码了，挺麻烦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坐回桌前，大口大口地吃完了那份有些发凉的饭菜。
胃里被填满，心里也是。
没有遗憾，没有报复后的快感。
只有彻底剥离烂疮后的轻松。
第7章
泥河镇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刚过，第一场大雪就封了山。
我在教室里生了炭火，带着学生们读课文。
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响亮，盖过了窗外呼啸的北风。
下课铃响，我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门卫大爷领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大衣，踩着不合时宜的高跟鞋。
在泥泞和积雪的操场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是林薇薇。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是找来了。
曾经那个永远站在朝阳下、妆容精致的名门大小姐。
此刻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通红，大衣下摆沾满了泥点。
狼狈得像个逃荒的人。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加快脚步跑过来。
结果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我站在走廊的台阶上，没有动。
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赶紧跑过去，把她扶了起来。
“阿姨，你没事吧？”
林薇薇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水，推开学生，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景深……”
她仰着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
“进来说吧，外面冷。”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很暖和。
她站在炉子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目光贪婪地在我脸上扫过。
“你瘦了，这边条件太苦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喝的鸡汤，一直捂在怀里，还热着。”
我接过来，转身递给了身后一个正在咳嗽的学生。
“拿去喝了暖暖身子。”
我对林薇薇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林薇薇，你不该来这儿。”
我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学生的作业。
“我怎么能不来？”
她急切地走到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
“景深，赵猛已经被判刑了，我也从原来的学校辞职了。”
“我跟家里坦白了一切，我爸妈同意我们结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我曾经准备好的钻戒。
“婚礼的酒店我已经重新订好了，就在下个月。”
“你跟我回去吧，婚礼照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圆满结局。
我看着那枚钻戒，突然笑了。
“婚礼照旧？”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林薇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那些惹我生气的人清理掉，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我就会感恩戴德地跟你回去？”
她的脸色又白了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是想弥补。”
“不需要了。”
我合上作业本，语气平静得残忍。
“你带给我的伤，不是你做几件事就能抵消的。”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等你追来哄我。”
“我是真的，不要你了。”
林薇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钻戒盒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顾老师，下节课是您的。”
课代表在门口喊了一声。
“就来。”
我拿起教案，站起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回去吧，别再来了。”
我没有回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间温暖的办公室里。
第8章
林薇薇没有走。
她在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在风雪里一站就是一天。
有次天冷，我看见一个叫陈小满的女学生在操场上冻得发抖，便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林薇薇隔着铁门看着，眼神黯淡了下去。
招待所没暖气，她很快就病倒了，高烧不退。
沈念去给她输的液。
回来后，沈念把药箱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顾老师，那姑娘烧得直说胡话，一直喊你的名字。”
林薇薇看到沈念自然地帮我整理桌上的教案，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外人。
我正在批改试卷，笔尖顿了一下。
“沈念，麻烦你多费心照顾她，医药费我来出。”
我头也没抬，继续在试卷上打着红色的勾。
沈念看着我，没再多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周后，林薇薇的病还没全好，她家里就来人了。
她父亲亲自开着越野车，带着几个保镖强行把她塞进了车里。
车子开走的时候，她扒着车窗，冲着学校的方向绝望地哭喊。
那声音很快被山风吹散了。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中。
那个叫陈小满的女孩，家里穷到差点辍学，我几次家访，帮她申请助学金，晚上单独给她补课。
沈念作为心理辅导志愿者，也常来学校，我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顾老师，你带完这届毕业班，打算回去吗？”
有一次，她在操场散步时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这里挺好的。”
她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
“我当年放弃了县医院的编制留下来，也是因为我母亲。当年山路难行，她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
她看着远山，语气平静，“我留下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这片地方。”
我看着她，坦诚地笑了笑。
“我刚从一段很糟糕的关系里走出来，暂时还不敢轻易开始。”
沈念没有失落，反而温和地笑了。
“没关系。”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轻快。
“你先成为你自己。”
半年后，中考成绩出来了。
陈小满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全校还有四个孩子也考上了。
全镇轰动。
校长激动地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县教育局给我颁发了优秀教师的表彰，还把我的事迹报到了市里。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淳朴的笑脸。
我终于确认，我在这里扎下了根。
我的价值，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舍来证明。
第9章
转眼，我在边区待了一年半。
这天周末，我和沈念去县城给学校采购图书。
回来的路上，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面。
“顾景深。”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没有叫顾老师。
我抬起头，对上她认真的视线。
“你现在的状态，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了吗？”
她耳根有些红，但眼神很坦荡。
我看着她，脑海里闪过这一年多来，我们并肩走过的每一个瞬间。
我放下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温柔。
几个月后，我们决定结婚。
没有繁文缛节，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便饭。
就在我们准备在学校操场办个简单仪式的前一天。
林薇薇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了之前的狼狈。
她穿着得体的风衣，开着一辆低调的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眉眼间的骄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景深。”
她叫住刚下课的我，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是两样东西：赵猛案子的终审判决书，七年。
还有那枚我当初求婚失败，遗落在餐厅的戒指。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景深，我现在有资格跟你重新开始了吗？”
她以为，只要她放下身段，只要她付出代价，我就一定会等在原地。
我看着她，心里生不出一丝波澜。
“林薇薇，我要结婚了。”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林薇薇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就在明天，在学校的操场上。”
我指了指不远处，学生们正叽叽喳喳地帮我和沈念挂着红绸，有个孩子脆生生地冲沈念喊：“师娘，这个挂这里可以吗？”
“不可能……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我的手，却被我侧身躲开。
“景深，你明明那么爱我。你怎么可能娶别人？”
她声音凄厉，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以前了。”
我看着她，语气温和却残忍。
“以前的顾景深，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现在的我，有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个丝绒盒子，又塞回她手中。
“林薇薇，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说完，我转身走向操场，走向正在那里等我的沈念。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背影。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她缓缓蹲下身，捂着脸，在深秋的冷风中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第10章
第二天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操场上摆了几张拼凑起来的课桌，铺着红色的塑料布。
食堂的大师傅炒了几个拿手好菜。
校长当了我们的证婚人。
没有昂贵的婚纱，沈念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孩子们排着队，把他们在山上采的野花一束一束地塞进我们手里。
“祝顾老师和沈老师白头偕老。”
稚嫩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我紧紧握着沈念的手，眼眶微热。
这才是真正的祝福，这才是真正的婚礼。
没有中途离场的未婚妻，没有嚣张跋扈的第三者。
只有踏踏实实的温度。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镇上的邮局送来了一个通知。
是一个教育基金会以匿名方式，向泥河中学捐赠了一批全新的图书和一笔校舍维修款。
我拿着那份捐赠函，和沈念商量了一下。
我们以学校的名义，公开接受了这笔捐赠。
钱到账的那天，我把学校公众号发布的感谢推送截图保存了下来。
我没有林薇薇的联系方式，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关注着这所学校的公众号。
我把照片发给了负责公众号的老师，让他配了一段话。
“感谢匿名好心人的捐赠，过去皆为序章，愿未来各自安好。”
推送发出去的几分钟后。
我在后台看到，那个一直频繁访问的IP地址彻底注销了。
我锁上手机屏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过去的恩怨、亏欠、不甘。
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窗外，大雪初霁。
沈念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
“景深，快来，刚出炉的，可甜了。”
她笑着把其中一个递给我，烫得直捏耳朵。
我接过红薯，掰开一半，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是挺甜的。”
我咬了一口，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脸颊。
远处，上课的铃声清脆地响起。
孩子们拿着书本，叽叽喳喳地跑向教室。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讲桌上的教案。
“走吧，上课去。”
我们并肩走出办公室，迎着冬日里耀眼的阳光，走进了新的一天。
这里的风依旧很大，但我的心，已经彻底安稳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平淡，真实，且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