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婆一句“你烦不烦啊”就挂了我的电话，再拨过去已是忙音。
她就这样错过了女儿车祸的抢救通知。
我去买女儿生前最爱的草莓千层，却看见老婆正俯身给一个小男孩擦嘴，旁边坐着一个戴同款对戒的男人，三人面前插着5岁的蜡烛。
她抬头撞上我的目光，僵了一瞬，随即朝那男人笑道：
“这是咱家楼下的邻居，经常帮我们收快递。”
七年夫妻，那个男孩喊她“妈妈”时，我连问一句“这是谁的孩子”都显得多余。
我曾把她整夜不归、对女儿高烧不理不睬，统统归咎于产后情绪波动。
原来她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家庭。
我摸出手机拨通号码。
“妈，陈嫣然出轨了，找最好的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另外，害死小宝的司机，我要追究到底！”
……
那男人抬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起身迎过来两步。
“哎呀，好巧啊念念爸爸！”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接。
他倒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语气热络：
“我是林邵南，念念的幼儿园老师，之前家长会我们见过，您还记得吗？”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圆桌，
“今天正好给我女儿唯一过三岁生日，您也一起来吧，就当邻居间热闹热闹。”
他说唯一时，陈嫣然的脸白了一瞬。
我盯着她，她却移开视线，低头去拨弄那小女孩的碎发。
小女孩仰着脸冲她笑，奶声奶气地喊了妈妈。
唯一，我的念念在你心中又是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念念发烧到四十度那晚，她说公司加班走不开。
我抱着孩子在急诊熬到天亮，她第二天中午才回家，说手机没电了。
原来电都耗在另一个家里了。
陈嫣然终于站起来，走近我两步压低声音，
“温时安，回去跟你解释，你别在这儿闹。”
她的手指攥住我袖口，用了力气。
林邵南还在那儿笑，弯腰把女儿抱到膝盖上，指着我说：
“宝贝，叫叔叔。”
小女孩咬着手指打量我，脆生生地喊：“叔叔好。”
“咱们做邻居这么久，居然一直没碰上面，”
林邵南抬头冲我笑，
“也是够巧的。”
我的喉咙发紧。
林唯一三岁了，陈嫣然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有了家庭，生了女儿。
我盯住他，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林老师，你知不知道念念的妈妈……”
话没说完，陈嫣然猛地攥紧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温时安！”
小女孩被这一声吓得瘪了嘴，眼眶立刻红了。
陈嫣然她回过身，语气冷下来，推着我的肩膀往门口走：
“不好意思，我们在给女儿过生日，您家孩子妈妈的事情麻烦别在这里说了。”
“我女儿不高兴了，请您离开。”
推搡间，我手里的草莓千层盒子脱了手。
透明的塑料盖崩开，那块粉白色的蛋糕摔在地上，奶油塌了，草莓滚到墙角，像被碾碎了一样。
林邵南在身后探着头问了一句：
“念念呢？今天怎么没跟您一起来？”
我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念念不在了。”
我说完推门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是孟维的消息，上周才从英国回来。
他发了张照片，隔着一扇窗拍的，刚好是我刚才站在桌边的样子。
下面跟了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边。
“哎老温，刚才在店里看见你了，什么时候生的二胎啊？都不告诉我，不厚道啊。”
透过甜品店的玻璃，陈嫣然正把切好的蛋糕喂到小女孩嘴边，林邵南拿纸巾替她擦手。
三个人凑在一张桌上，蜡烛的光映着他们的脸。
“红包先发你了啊，二胎得给双份，别嫌少。”
我盯着屏幕。
曾几何时，念念刚出生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
陈嫣然抱着襁褓里的念念坐在医院床头，我第一次笨手笨脚地冲奶粉，水温试了五遍。
念念满月那天，她半夜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觉得这辈子真值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手机静音的频率越来越高，出门换衣服要对着镜子照很久。
念念两岁那年肺炎住院，她去国外呆了一整年刚回来。
只坐了二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
我以为是作息没调好，却原来在那时，她就已经有了她和别人的唯一。
我打完一行字发过去：
“孩子不是我的。”
对方沉默了。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玻璃窗里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吹蜡烛，小女孩拍着手笑，陈嫣然的脸被烛火映得柔和又陌生。我弯腰把地上那盒摔烂的草莓千层捡起来，奶油沾了一手。
包装盒上印着“念念最爱”四个字，早已糊得面目全非。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客厅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念念的玩具筐翻在地上，积木散了一地，那只她死活都要抱着睡的兔子玩偶歪在茶几腿边。
一切都仿佛还停留在昨天。
门铃又响了，
我拉开门，整个人钉在原地。
门口立着一对花圈，白色挽联上的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温念小朋友千古”
纸花被风吹得簌簌抖，黄白两色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疼。
手机响了，屏幕上“林老师”三个字跳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温先生，快递收到了吗？”
林邵南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笑，
“特意给孩子买的，您收好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轻飘飘地说，
“这不是觉得邻居一场，得送点什么表示表示嘛。”
我挂了电话，指关节摁得屏幕发白。
翻出通讯录拨过去：
“老周，帮我查新禾幼儿园的监控。”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嫣然换了拖鞋，手里拎着个甜品店的袋子，看见门口的花圈时脸色骤变。
“温时安你疯了吧？”
她把袋子甩在鞋柜上，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起花圈往门外扔。
纸扎的骨架磕在门框上散了一半，白花碎了一地。
“你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她回头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拿女儿斗气？诅咒自己女儿？你还是人吗？”
“我闹脾气？”
“陈嫣然，你出轨出到念念的幼儿园老师头上，你觉得这叫闹脾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理直气壮地提高了声量：
“温时安你讲讲道理！你至于把话说这么难听？念念在人家班上念书，我多跟老师沟通几句怎么了？”
“跟老师沟通能沟通到床上去？”
我几乎笑出声，
“念念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你烦不烦啊！我的电话是用来工作的，不是为了给你服务的！”
“吃醋就吃醋，你犯不着拿孩子安危开玩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硬，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五年前念念刚会走路时，她蹲在地上张开双臂等女儿扑过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她手机相册里全是念念的照片，半夜喂奶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要摸黑给女儿掖被角。
什么时候变的呢。
我居然没发现。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服了软，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邵南回幼儿园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找念念接，”
电话拨出去，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林邵南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老婆，想我了？”
“嗯，”
陈嫣然看了我一眼，语气一下子软下来，
“你帮我找一下温念小朋友呗，碰到她妈妈了，让她们说两句。”
“好嘞，等着啊。”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童声，喊了一声“妈妈”。
陈嫣然嘴角扬起来，冲我扬了扬下巴，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鼻音重，”
“你听不出来不是你女儿的声音？”
陈嫣然的表情僵了一瞬。
话筒那头突然换了语气，林邵南的声音重新凑近，带着几分委屈：
“老婆……念念刚才咬同学，我去拉她，她把我手也咬了一口，现在还疼着呢。咬完人她还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软得像在撒娇：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管啊？”
陈嫣然的脸彻底沉了。
她摁掉电话，转身指着我的鼻子：
“温时安你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了？她才几岁就敢咬老师了？咬了老师自己还好意思哭！有没有家教？”
“家教？”
“有你在外面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当妈，你跟我说家教？”
“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她声音尖锐，
“念念咬伤了林老师是事实！”
“我忙工作没时间管她，教育女儿的责任本来就是你的！你倒好，把孩子教成个没教养的，现在还有脸跟我吵？”
她喘了口气，理了理头发：
“明天你带着念念去给邵南道歉，买点东西，态度诚恳点。”
“人家好歹是老师，万一以后给念念穿小鞋怎么办？你总得为女儿想想。”
“我们离婚。”
客厅安静了。
门口的碎纸花被风卷进来一片，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陈嫣然张着嘴，像没听清似的眨了眨眼。
我弯腰把沙发边的兔子玩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搁回念念的玩具筐里。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给你。”
陈嫣然把包摔在餐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离婚？温时安你脑子不清醒了吧？”
她扯开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手指叩着桌面：
“我公司现在什么阶段你不知道？投资人明确说了看重管理层家庭稳定。”
“这种节骨眼上你跟我提离婚？”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攥着念念的旧外套。
她嗤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她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踱了两步。
“行了你冷静冷静，别整天胡思乱想。我出门了。”
门砰地关上。
我继续收拾。
念念的小书包、画了一半的蜡笔画、她非要买回来又从来不穿的兔子拖鞋。
每一样东西都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捧在手里，觉得我的心也和念念一起去了。
玄关柜上的相框被我碰了一下。
里面夹着我们的婚纱照，陈嫣然白纱拖地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那时候我爸因为我拒绝联姻已经把我赶出了家门，婚宴只摆了两桌。
陈嫣然踩着高跟鞋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转圈，说时安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挣，什么都会有的。
后来有了念念，她说想拼事业。
我辞了工作回家带女儿，她早出晚归，我白天喂奶换尿布晚上炖汤等她回来。
我妈心疼我，偷偷往她公司注了一笔钱，又提点了她。
我一直以为那是爱情。
原来那叫投资。
我沉默地抹了把脸，把相框扣进纸箱里。
离婚协议寄出去好几天，陈嫣然始终没有签。
念念骨灰领回来那天，我抱着那个小小的罐子进门，陈嫣然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两张迪士尼门票。
“温时安，”
她看见我，晃了晃门票，
“周末带念念去迪士尼吧，她不是一直想去吗？我正好这两天有空。”
我看着她手里的票。
念念三岁那年趴在我腿上盯着电视里的迪士尼广告，眼睛亮晶晶地喊妈妈我想去我想去。
陈嫣然说再等等吧。
念念等了又等，等到离开也没等到妈妈陪她去迪士尼。
然而我在林邵南朋友圈里翻到一张合影，他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城堡前面，陈嫣然戴着米奇发箍靠在旁边比心，配文是
“第三次来了，还是这么开心。”
“不用了。”
我说。
门铃响了。
陈嫣然去开的门，林邵南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外面，
“温先生，”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搁茶几上，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和嫣然的关系了。我不介意，真的。”
“我恳请你也别让嫣然为难。她不容易，又要管公司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往后念念和唯一就都交给我照顾，你也能轻松些。”
“你是小三，”
我看着他。
“你当然不介意，”
我说，
“不过很快你就可以转正了。我不要她了。”
陈嫣然猛地转向我，声音拔高：
“温时安你绝不绝情？我跟你七年，你一句不要就不要了？”
“七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罐子，
“念念五岁，那个孩子三岁。你哪来的七年？”
“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事业这么成功，多一个家庭怎么了？”
她冲过来扯我胳膊，
“就算是吃醋也要有个限度，你也不希望念念没有妈妈吧？”
“够了。”
我把骨灰盒托起来，搁在茶几正中间。
“念念就在这里，她不需要妈妈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陈嫣然张着嘴愣住，林邵南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后缩了缩：
“温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是想争宠，也不用买骨灰盒诅咒女儿吧？这也太……”
“你给我闭嘴！”
陈嫣然脸色白了又青，拧着眉毛尖声骂道：
“温时安你买这种东西回来就是为了恶心我对吧？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你真是疯了！”
“你说的没错，我女儿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谁都别想痛快。”
陈嫣然气疯了似的，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骨灰盒狠狠掼在地上。
白瓷裂了。
灰白色的粉末扑出来，我噗通跪下去。
一点一点把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东西拢回手心。
我的念念，那些粉末轻得像什么也没剩下。
陈嫣然愣了一瞬，弯腰想扶我，林邵南从后面扯了她一把：
“嫣然你别碰那东西！晦气！这种东西就该砸了，免得克到孩子！”
我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掌心火辣辣地疼。
林邵南捂着脸后退两步。
“你别演了行不行？你非要把自己搞得像个疯子一样吗？”
她拉着林邵南走了。
门关上，客厅又空了。
第二天我去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陈嫣然终于慌了。
她拎着一堆礼物去了我妈家，盘算着让念念出面劝我回心转意。
我出现在我妈家门口的时候，正听见林邵南靠在门框上对她说：
“你看吧，我就说他把孩子藏这了，只是吓唬你。”
陈嫣然开门迎我，
“妈带着念念出去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她话音没落，目光越过我肩膀，停住了。
“林邵南先生，”
为首的警察亮了证件，语气平淡，
“您涉嫌谋杀五岁女童温念，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就这样错过了女儿车祸的抢救通知。
我去买女儿生前最爱的草莓千层，却看见老婆正俯身给一个小男孩擦嘴，旁边坐着一个戴同款对戒的男人，三人面前插着5岁的蜡烛。
她抬头撞上我的目光，僵了一瞬，随即朝那男人笑道：
“这是咱家楼下的邻居，经常帮我们收快递。”
七年夫妻，那个男孩喊她“妈妈”时，我连问一句“这是谁的孩子”都显得多余。
我曾把她整夜不归、对女儿高烧不理不睬，统统归咎于产后情绪波动。
原来她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家庭。
我摸出手机拨通号码。
“妈，陈嫣然出轨了，找最好的律师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另外，害死小宝的司机，我要追究到底！”
……
那男人抬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起身迎过来两步。
“哎呀，好巧啊念念爸爸！”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接。
他倒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语气热络：
“我是林邵南，念念的幼儿园老师，之前家长会我们见过，您还记得吗？”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圆桌，
“今天正好给我女儿唯一过三岁生日，您也一起来吧，就当邻居间热闹热闹。”
他说唯一时，陈嫣然的脸白了一瞬。
我盯着她，她却移开视线，低头去拨弄那小女孩的碎发。
小女孩仰着脸冲她笑，奶声奶气地喊了妈妈。
唯一，我的念念在你心中又是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念念发烧到四十度那晚，她说公司加班走不开。
我抱着孩子在急诊熬到天亮，她第二天中午才回家，说手机没电了。
原来电都耗在另一个家里了。
陈嫣然终于站起来，走近我两步压低声音，
“温时安，回去跟你解释，你别在这儿闹。”
她的手指攥住我袖口，用了力气。
林邵南还在那儿笑，弯腰把女儿抱到膝盖上，指着我说：
“宝贝，叫叔叔。”
小女孩咬着手指打量我，脆生生地喊：“叔叔好。”
“咱们做邻居这么久，居然一直没碰上面，”
林邵南抬头冲我笑，
“也是够巧的。”
我的喉咙发紧。
林唯一三岁了，陈嫣然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和别的男人有了家庭，生了女儿。
我盯住他，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林老师，你知不知道念念的妈妈……”
话没说完，陈嫣然猛地攥紧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温时安！”
小女孩被这一声吓得瘪了嘴，眼眶立刻红了。
陈嫣然她回过身，语气冷下来，推着我的肩膀往门口走：
“不好意思，我们在给女儿过生日，您家孩子妈妈的事情麻烦别在这里说了。”
“我女儿不高兴了，请您离开。”
推搡间，我手里的草莓千层盒子脱了手。
透明的塑料盖崩开，那块粉白色的蛋糕摔在地上，奶油塌了，草莓滚到墙角，像被碾碎了一样。
林邵南在身后探着头问了一句：
“念念呢？今天怎么没跟您一起来？”
我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念念不在了。”
我说完推门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是孟维的消息，上周才从英国回来。
他发了张照片，隔着一扇窗拍的，刚好是我刚才站在桌边的样子。
下面跟了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边。
“哎老温，刚才在店里看见你了，什么时候生的二胎啊？都不告诉我，不厚道啊。”
透过甜品店的玻璃，陈嫣然正把切好的蛋糕喂到小女孩嘴边，林邵南拿纸巾替她擦手。
三个人凑在一张桌上，蜡烛的光映着他们的脸。
“红包先发你了啊，二胎得给双份，别嫌少。”
我盯着屏幕。
曾几何时，念念刚出生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
陈嫣然抱着襁褓里的念念坐在医院床头，我第一次笨手笨脚地冲奶粉，水温试了五遍。
念念满月那天，她半夜爬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嘴里哼着跑调的摇篮曲，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觉得这辈子真值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手机静音的频率越来越高，出门换衣服要对着镜子照很久。
念念两岁那年肺炎住院，她去国外呆了一整年刚回来。
只坐了二十分钟就说公司有事。
我以为是作息没调好，却原来在那时，她就已经有了她和别人的唯一。
我打完一行字发过去：
“孩子不是我的。”
对方沉默了。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玻璃窗里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吹蜡烛，小女孩拍着手笑，陈嫣然的脸被烛火映得柔和又陌生。我弯腰把地上那盒摔烂的草莓千层捡起来，奶油沾了一手。
包装盒上印着“念念最爱”四个字，早已糊得面目全非。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客厅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念念的玩具筐翻在地上，积木散了一地，那只她死活都要抱着睡的兔子玩偶歪在茶几腿边。
一切都仿佛还停留在昨天。
门铃又响了，
我拉开门，整个人钉在原地。
门口立着一对花圈，白色挽联上的黑字写得工工整整。
“温念小朋友千古”
纸花被风吹得簌簌抖，黄白两色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疼。
手机响了，屏幕上“林老师”三个字跳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温先生，快递收到了吗？”
林邵南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笑，
“特意给孩子买的，您收好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轻飘飘地说，
“这不是觉得邻居一场，得送点什么表示表示嘛。”
我挂了电话，指关节摁得屏幕发白。
翻出通讯录拨过去：
“老周，帮我查新禾幼儿园的监控。”
半小时后，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嫣然换了拖鞋，手里拎着个甜品店的袋子，看见门口的花圈时脸色骤变。
“温时安你疯了吧？”
她把袋子甩在鞋柜上，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起花圈往门外扔。
纸扎的骨架磕在门框上散了一半，白花碎了一地。
“你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她回头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拿女儿斗气？诅咒自己女儿？你还是人吗？”
“我闹脾气？”
“陈嫣然，你出轨出到念念的幼儿园老师头上，你觉得这叫闹脾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理直气壮地提高了声量：
“温时安你讲讲道理！你至于把话说这么难听？念念在人家班上念书，我多跟老师沟通几句怎么了？”
“跟老师沟通能沟通到床上去？”
我几乎笑出声，
“念念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你烦不烦啊！我的电话是用来工作的，不是为了给你服务的！”
“吃醋就吃醋，你犯不着拿孩子安危开玩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硬，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五年前念念刚会走路时，她蹲在地上张开双臂等女儿扑过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她手机相册里全是念念的照片，半夜喂奶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要摸黑给女儿掖被角。
什么时候变的呢。
我居然没发现。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服了软，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邵南回幼儿园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找念念接，”
电话拨出去，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林邵南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老婆，想我了？”
“嗯，”
陈嫣然看了我一眼，语气一下子软下来，
“你帮我找一下温念小朋友呗，碰到她妈妈了，让她们说两句。”
“好嘞，等着啊。”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童声，喊了一声“妈妈”。
陈嫣然嘴角扬起来，冲我扬了扬下巴，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鼻音重，”
“你听不出来不是你女儿的声音？”
陈嫣然的表情僵了一瞬。
话筒那头突然换了语气，林邵南的声音重新凑近，带着几分委屈：
“老婆……念念刚才咬同学，我去拉她，她把我手也咬了一口，现在还疼着呢。咬完人她还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软得像在撒娇：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管啊？”
陈嫣然的脸彻底沉了。
她摁掉电话，转身指着我的鼻子：
“温时安你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了？她才几岁就敢咬老师了？咬了老师自己还好意思哭！有没有家教？”
“家教？”
“有你在外面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当妈，你跟我说家教？”
“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她声音尖锐，
“念念咬伤了林老师是事实！”
“我忙工作没时间管她，教育女儿的责任本来就是你的！你倒好，把孩子教成个没教养的，现在还有脸跟我吵？”
她喘了口气，理了理头发：
“明天你带着念念去给邵南道歉，买点东西，态度诚恳点。”
“人家好歹是老师，万一以后给念念穿小鞋怎么办？你总得为女儿想想。”
“我们离婚。”
客厅安静了。
门口的碎纸花被风卷进来一片，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陈嫣然张着嘴，像没听清似的眨了眨眼。
我弯腰把沙发边的兔子玩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搁回念念的玩具筐里。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给你。”
陈嫣然把包摔在餐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离婚？温时安你脑子不清醒了吧？”
她扯开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手指叩着桌面：
“我公司现在什么阶段你不知道？投资人明确说了看重管理层家庭稳定。”
“这种节骨眼上你跟我提离婚？”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攥着念念的旧外套。
她嗤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她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踱了两步。
“行了你冷静冷静，别整天胡思乱想。我出门了。”
门砰地关上。
我继续收拾。
念念的小书包、画了一半的蜡笔画、她非要买回来又从来不穿的兔子拖鞋。
每一样东西都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我捧在手里，觉得我的心也和念念一起去了。
玄关柜上的相框被我碰了一下。
里面夹着我们的婚纱照，陈嫣然白纱拖地靠在我肩上笑得很甜。
那时候我爸因为我拒绝联姻已经把我赶出了家门，婚宴只摆了两桌。
陈嫣然踩着高跟鞋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转圈，说时安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挣，什么都会有的。
后来有了念念，她说想拼事业。
我辞了工作回家带女儿，她早出晚归，我白天喂奶换尿布晚上炖汤等她回来。
我妈心疼我，偷偷往她公司注了一笔钱，又提点了她。
我一直以为那是爱情。
原来那叫投资。
我沉默地抹了把脸，把相框扣进纸箱里。
离婚协议寄出去好几天，陈嫣然始终没有签。
念念骨灰领回来那天，我抱着那个小小的罐子进门，陈嫣然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两张迪士尼门票。
“温时安，”
她看见我，晃了晃门票，
“周末带念念去迪士尼吧，她不是一直想去吗？我正好这两天有空。”
我看着她手里的票。
念念三岁那年趴在我腿上盯着电视里的迪士尼广告，眼睛亮晶晶地喊妈妈我想去我想去。
陈嫣然说再等等吧。
念念等了又等，等到离开也没等到妈妈陪她去迪士尼。
然而我在林邵南朋友圈里翻到一张合影，他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城堡前面，陈嫣然戴着米奇发箍靠在旁边比心，配文是
“第三次来了，还是这么开心。”
“不用了。”
我说。
门铃响了。
陈嫣然去开的门，林邵南拎着一袋水果站在外面，
“温先生，”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搁茶几上，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和嫣然的关系了。我不介意，真的。”
“我恳请你也别让嫣然为难。她不容易，又要管公司又要照顾两个孩子，往后念念和唯一就都交给我照顾，你也能轻松些。”
“你是小三，”
我看着他。
“你当然不介意，”
我说，
“不过很快你就可以转正了。我不要她了。”
陈嫣然猛地转向我，声音拔高：
“温时安你绝不绝情？我跟你七年，你一句不要就不要了？”
“七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罐子，
“念念五岁，那个孩子三岁。你哪来的七年？”
“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事业这么成功，多一个家庭怎么了？”
她冲过来扯我胳膊，
“就算是吃醋也要有个限度，你也不希望念念没有妈妈吧？”
“够了。”
我把骨灰盒托起来，搁在茶几正中间。
“念念就在这里，她不需要妈妈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陈嫣然张着嘴愣住，林邵南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后缩了缩：
“温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是想争宠，也不用买骨灰盒诅咒女儿吧？这也太……”
“你给我闭嘴！”
陈嫣然脸色白了又青，拧着眉毛尖声骂道：
“温时安你买这种东西回来就是为了恶心我对吧？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你真是疯了！”
“你说的没错，我女儿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谁都别想痛快。”
陈嫣然气疯了似的，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骨灰盒狠狠掼在地上。
白瓷裂了。
灰白色的粉末扑出来，我噗通跪下去。
一点一点把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东西拢回手心。
我的念念，那些粉末轻得像什么也没剩下。
陈嫣然愣了一瞬，弯腰想扶我，林邵南从后面扯了她一把：
“嫣然你别碰那东西！晦气！这种东西就该砸了，免得克到孩子！”
我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掌心火辣辣地疼。
林邵南捂着脸后退两步。
“你别演了行不行？你非要把自己搞得像个疯子一样吗？”
她拉着林邵南走了。
门关上，客厅又空了。
第二天我去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陈嫣然终于慌了。
她拎着一堆礼物去了我妈家，盘算着让念念出面劝我回心转意。
我出现在我妈家门口的时候，正听见林邵南靠在门框上对她说：
“你看吧，我就说他把孩子藏这了，只是吓唬你。”
陈嫣然开门迎我，
“妈带着念念出去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她话音没落，目光越过我肩膀，停住了。
“林邵南先生，”
为首的警察亮了证件，语气平淡，
“您涉嫌谋杀五岁女童温念，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