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警笛声还响着,林邵南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但他又很快稳住了,甚至扭头冲警察挑了挑眉。
陈嫣然抱着礼物盒子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转向我。
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耐烦,
“温时安你又搞什么鬼?”
林邵南抢先开了口,他吊儿郎当地伸手想扯警察的制服,
“嫣然,你老公这是找了演员来吓我呢。”
“你看那警服,仿得还挺像,就是这出戏编排得有点过了。”
他说完甚至还笑了一声,朝警察摊了摊手:
“二位,你们是哪个剧组出来的?”
警察面无表情:
“林邵南,涉嫌谋杀五岁女童温念,证据已经移交检察院。”
“证据?”
“你可不要污蔑我。”
林邵南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温先生,我知道你恼恨嫣然和我在一起,可你女儿不是被你藏起来了吗?怎么又成我杀的了?”
我的拳头攥紧了。
“林邵南!”
“怎么,被我说中了?”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
“你妻子不爱你,你就编出女儿死了这种谎话来博同情。”
“现在嫌不够,还雇人来演警察。”
“温先生,您这争风吃醋的本事,可真够下本的。”
陈嫣然把礼物盒子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挡在我和林邵南中间,眉头拧成一团:
“温时安你疯了是不是?你找这些人来陪你闹,你想让念念以后怎么见人?”
“你女儿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没有资格提念念!”
我一把扯过林邵南的领子把他拽到跟前,拳头高举起来。
陈嫣然扑上来死死架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手腕里:
“你还想动手不成?”
“你给我松开!”
我甩她的手,
“我问你,”
陈嫣然喘着气回头看向林邵南,
“他说的到底真的假的?你把念念害死了?”
林邵南整理了一下被我扯皱的领口,叹了口气,表情真诚得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嫣然,你看不出来吗?你老公找来的演员,连警服都穿上了。”
“念念要是真出了事,医院和警方会不通知你?你连死亡证明都没见过吧?”
陈嫣然愣住了。
她慢慢松开我的胳膊,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我。
“温时安,”
她声音忽然冷静下来,
“念念到底在哪?”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慌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太熟悉的审视。
她不信我,她信林邵南。
“陈嫣然,”
我抬起手,
“这一巴掌是替念念打的。”
清脆的响声炸开。
陈嫣然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蹭破了皮,她捂着脸转回来时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打我?”
“你不配做念念的妈妈。”
她脸上的惊愕迅速烧成了怒火,扑上来就是一爪子。
指甲划过我脖子侧面,火辣辣地疼。
她不依不饶地推搡我,声嘶力竭地吼:
“你把念念藏哪了你告诉我!你是疯了吗你拿这种事跟我闹?”
身后的警察立刻上前隔开我们。
陈嫣然不管不顾地挣开,一巴掌打在其中一个警官肩上,金属扣弹得她手背立刻红了一片。她又去扯另一个人的袖子,
“你们放开我!我女儿失踪了!我老公是个疯子你们看见没有!”
林邵南站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被陈嫣然抓出来的几道血痕,低声说:
“温先生,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念念要是知道你为她搞成这样,该多难过。”
他笑了笑,补了句:
“当然,前提是她还活着。”
我耳边嗡的一声。
林邵南站在几步开外,两手插兜,嘴角还挂着那副从容的笑。
念念躺在那辆白色SUV底下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副表情。
拳头挥出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你再说一遍。”
他捂着脸往旁边躲,被我扯着衣领又拎回来。
拳头打在他鼻梁上,血一下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
“温时安你住手!”
林邵南举胳膊挡,被我又一拳砸在他嘴角,往后退时鞋跟绊到台阶,整个人摔在地上。
“起来。”
我蹲下去抓他前襟,
陈嫣然在身后尖叫着扑过来。
警察一把制住陈嫣然,她挣扎了两下,头发散得满脸都是,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温时安你告诉我,念念没死对不对?”
“你说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就是吃醋了对不对?”
“你承认了你闹这么一出我就原谅你行不行?你让警察放开邵南。”
“念念的骨灰,”
我一字一顿,
“你亲手摔在了我们家地板上,你忘了?”
她浑身僵了一下。
她摇着头喃喃道:
“不可能,那是假的,你故意吓我的……”
林邵南在一旁插话,
“就算念念真的死了,你也不能把脏水泼在我头上啊!”
我转过身看他,
“林邵南,你不认没关系。证据面前容不得你撒谎。”
林邵南嘴角牵了牵:
“温先生,你这么恨我,就为了争风吃醋?”
“你谋杀了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打断他,
“我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林邵南终于不笑了。
陈嫣然被警察按在车门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右脸还肿着。
“温时安……”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嫣然
“你看看。”
视频是幼儿园地下车库的监控画面,
林邵南牵着念念走到那辆白色SUV旁边,蹲下来,笑着指了指车尾的方向。
念念背着小兔子书包,顺着他指的方向跑过去。
车身猛地向后碾过去。
小小的身体被卷进车底。
陈嫣然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这就是你的好情人。”
我收回手机,
“骗念念说你在车库给她准备了礼物,然后开车撞死了她。”
林邵南在看清楚画面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但嘴角很快又扯出一个弧度:
“车库根本没有监控!这视频合成的,现在AI技术……”
“你怎么知道那边没有监控?”
林邵南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他,
林邵南的脸终于白了。
“老天不忍心让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我说,
“监控是事发前一天装上的。你带念念走出幼儿园大门的那一刻,整个地下车库都在拍你。”
警察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林邵南的手腕。
林邵南被警察推着往警车方向走去。
陈嫣然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林邵南的背影上,那个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踉跄着倒下。
“念念,”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不在了?”
她抬起眼看我,眼神空荡荡的,
“老公,”
她喊了一声。
眼睛里的泪水哗哗流下。
她伸手攥住我的袖子。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扯下来。
“念念出事那天,”
我看着她,
“我给你打了九十九个电话。从下午三点打到晚上十点。你在干什么?”
她眼泪淌了满脸。
“你在陪林邵南的女儿过生日。”
我笑了一下,
“你在喂她吃蛋糕,和林邵南享受天伦之乐。”
她扑上来又要抓我的胳膊,被我挡开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唯一她身体不好,”
她语无伦次地往我面前凑,
“她从小体弱,我这才多疼疼她……”
“唯一。”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给她起名叫唯一,你们的女儿叫唯一。”
陈嫣然愣了一秒,她猛地摇头,
“是林邵南起的名字,不是我,”
“念念临死前还在喊妈妈,”
我说,
“她进抢救室的时候你就不接电话,她闭上眼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
“她最后一句话说妈妈什么时候来,念念好痛。”
“我告诉她快了,再等一等。”
“可你还是没有来。”
陈嫣然猛地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地上。
“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扯开她的胳膊,
“这些话念念再也没机会跟你说了。”
她跪在地上,头垂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我转身,毫不留恋地想要离开。
“温时安!”
她在身后喊我,嗓子已经哑了,
“你别走,你让我看看念念,她在哪?”
我没回头,我的念念不想见她。
判决那天我没去法院。
老周给我发了张照片,林邵南穿着橘色马甲被押进去,头发也剃了。
林邵南故意杀人,他要给我的女儿偿命。
接下来几天网上炸了锅。
有人扒出林邵南的幼儿园教师证,又有人扒出陈嫣然的公司信息,两边的社交账号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隔了一周,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语气淡淡的,说有个女人在她公司楼下蹲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拦到了她车,跪在停车场里不肯起来。
“之前你不让说,她不知道投资人是我,”
“她以为我是天使投资人,想求我追加。”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姓温,温时安是我儿子。”
我妈顿了顿:
“她整个人傻了,跪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后来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挂了电话,她找上门来是三天后。
“老公……”
“别叫我,我嫌脏。”
我靠着门框没让开:
“我妈不会再给你投资了,你不必再来了。”
她摇头,
“不,我是来,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
“你拿什么赎?”
“命?就算是用你的命,念念的命换不回来了。”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我知道换不回来,但我还是想……”
她的话没说完,我一把关上了门,将她的声音堵在门外。
陈嫣然去九安山了。
这消息是邻居大姐告诉我的,她买菜碰见陈嫣然,说她人瘦了一大圈。
“她是不是去求平安符啊?我看她每个殿都跪。”
我没说话。
念念小时候,陈嫣然嫌九安山路远,说烧香太累,从来没带去过一次。
她又去献了血。
医生不建议她频繁献血,她就到处找流动献血车,抽到一半晕过去,被送进医院住了三天。
她再找上门来是冬至那天。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头发剪短了,素着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比上一次见她老了十几岁。
“温时安,”
她声音沙沙的,
“我,我求你了,我们再生一个女儿好不好?让念念回来”
我看着她。
“她回不来了。”
“可以的!”
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碰我胳膊,被我避开,
“我可以调理身体,我吃素了,我不喝酒了,我们再生一个!”
“陈嫣然,”
我打断她,
“你连念念五岁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你想让谁来?”
她的脸白了。
“四月七号,”
她喃喃道,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我给她打了视频的,是念念没接……”
“那天你在迪士尼。”
“你和林邵南带着你们的唯一去玩,发朋友圈屏蔽了我。念念在家等了你一天的视频,你晚上十一点才打过来,她睡了。”
陈嫣然靠住门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把所有的耐心、温柔、时间都给了她,你陪她去迪士尼、去动物园、去亲子餐厅。”
“念念呢?念念从小到大,你知道她害怕什么动物、喜欢哪本绘本、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捂着嘴哭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
“我以后补偿,我可以补偿,我求你了,”
“你拿什么补偿?”
我问,
“你连她骨灰都没给她留。”
她整个人蹲下去蜷在门边,额头抵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念念的小兔子玩偶还搁在沙发上。
我坐过去把它抱起来,耳朵被我攥得太久,棉布已经起了毛。
离婚诉讼排期那天,陈嫣然出现在法院门口。
她等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看见我下车就迎上来。
我绕过她往台阶上走,她跟在我身后,
“温时安,你听我说一句”
“法庭上说。”
她拽住我背包的带子,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我不离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公司的股权、房子、存款你都拿去”
我把背包带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没回头。
“我不是林邵南,你从来不知道我和念念真正想要什么。”
庭审很快。
她没有请律师,坐在被告席上语无伦次地说她还可以挽回,说念念的事是意外她也没想到。法官敲了两次槌让她安静。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在下雨。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雨棚底下,整个人缩得小小的,看见我出来就想往我伞底下钻,被我侧身让开了。
她站在那里被雨溅了一身,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再跟上来。
我收养了一个女儿,小姑娘叫穗穗,四岁,父母车祸没了,在福利院住了快一年。
我第一次去见她的时候她蹲在墙角画兔子,画的耳朵歪歪扭扭,很像念念那只玩偶。
我把穗穗领回家的那天,陈嫣然不知道从哪得的消息,拎着一袋玩具等在楼下。
穗穗扯着我的衣角躲到身后,陈嫣然蹲下来挤出笑,把玩具递过去:
“小朋友,阿姨给你带了礼物”
“拿回去吧,给你自己的孩子。”
我站在穗穗前面,看着她。
陈嫣然的笑僵了一瞬。
她手里的玩具袋子垂下来,
“别来讨好我的孩子,”
我弯腰把穗穗抱起来,直接离开。
后来我听邻居说,陈嫣然涉嫌虐待儿童,已经立案调查。
唯一的手臂上有新旧交错的淤青,小腿上有一道烫伤的疤。
邻居说经常听见孩子哭,半夜也哭,哭到嗓子都哑了。
陈嫣然被带走那天唯一被社区暂时安置,缩在社工怀里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陈嫣然的精神鉴定报告出来了。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一个半月后我接到医院电话。
护士说陈嫣然今天被批准外出活动,走到医院附近十字路口时看见一个小女孩追皮球跑到了马路中间,货车刹不住,她冲过去把孩子推开了。
“人还在抢救,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到的时候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
医生摘下口罩,朝我摇了摇头。
护士把我领进去,她躺在白布下面,脸上有擦伤,头发剪得很短,比上一次见又瘦了一圈。
“她最后反复说了一句话,”
“念念,妈妈来找你了。”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站在床边,窗外的雨下了一阵又停了。
走廊上那个被她推开的小女孩坐在长椅上,缩在她妈妈怀里一声不吭。
我最后给陈嫣然办了后事,但我没有将她和念念葬在一处。
人已经去了,爱和恨都不复存在。
后来穗穗上了小学,画画拿了奖。
她喜欢画兔子,画了满满一墙,耳朵永远歪歪扭扭的,和她第一次在福利院墙角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问她为什么总画兔子,她趴在我膝盖上说兔子最乖了,像她一样。
周末我带她去公园喂鸽子,她蹲在鸽子群里咯咯笑,饲料撒了自己一身,头发上还粘着谷粒。
清明那天带穗穗去墓园。
穗穗蹲在念念的碑前面,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新画的兔子贴纸,认认真真摁在台面上。
她伸手摸了摸碑上刻的名字,小声说念念姐姐这是我送你的兔子。
阳光从柏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毛茸茸的一层金色。
我站在旁边看她,她把贴纸又摁了摁,确认粘牢了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拉住我的手往出口走。
“爸爸晚上吃面条好不好?”
她仰着脸晃我的手。
“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