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一阵灰尘散去。
十几个穿着迷彩作战服的壮汉,闯进来围堵在门口。
他们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持电棍。
电棍上蓝色的电弧噼里啪啦作响。
为首那人按下对相机,呼叫。
“大少爷,入侵成功,小少爷安然无恙”
不一会,陈语西装革履的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狼藉一片,再看了看地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我。
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
“哎哟,陈言,你这气质可真够帅了”
陈语终于还是来救我了。
虽然我前天偷偷用手机给他发了求救短信。
但他救我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是来看我笑话,二是昨天偷偷用藏的手机告知他,我愿意将家族企业股份让给他。
我瞪着他,没好气道:
“你个王八蛋是故意来这么慢的吧?还是我的亲哥吗?”
他却悠然自得“哈哈哈,要不是能来看你笑话,我还懒得过来”
“看我笑话?难道不是为了股份吗?”
陈语笑了一声:“我确实是为了股份。从小,爸就说你比我会读书,比我更体贴人,比我更适合继承家业。可结果呢?野种终归是野种,哈哈哈”
我气的想要呼他两拳,但又起不了身。
“那你滚吧,我自己解决。”
陈语噎了一下。
他生怕我后悔一样,迅速冲那些保镖一挥手:“愣着干嘛,干活。”
那十几个保镖拎着电棍散开,老周和四个体育生连手都没敢还,蹲到墙角去了。
顾顺磊趁乱往阳台跑,被保镖追过去一脚踹倒,然后用电棍将他电麻在地上翻滚。
周倩倩站在原地不敢动,她看着陈语,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陈语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周倩倩是吧?”
“陈语,”周倩倩挤出点笑容来,“你弟的事都是误会,我们——”
陈语打断了她:“没事,你做的很好,像他这种野种,就活该吃点亏。”
我气得无语。
周倩倩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停了一下说:“陈言,你放我一马,我什么都不要了。钱还在卡里,可以都给你。你放我走。”
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
看起来精神萎靡。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三件事。”
她皱了皱眉。
“第一件,你卡里那八千万是婚内财产,按法律我要分一半。”
她不敢质疑。
“第二件,你这三年给顾顺磊转了六千五百万,那也是婚内财产转移,我可以追回。我有转账记录。”
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第三件,你这三年卖的翡翠,全是假货。而且这个地方就是你的假货加工作坊。”
周倩倩猛地站起来。脸变得煞白。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害怕。
我说:“周倩倩,我说了,我不要你们的臭钱,我要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进去。”
6
周倩倩愣了几秒,然后噗通跪在了我面前。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又软又碎:
“陈言,三年夫妻你不念了?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没办法。你想想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我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个直播产业,无依无靠——”
这要是三年前,我会立马捧住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
啥要求都会答应她。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无依无靠,所以养了个野男人?你可怜,所以你装瞎骗我三年,让我跑三年外卖,当牛做马?你们穿金戴玉、吃香喝辣的,我却在街头啃馒头、喝矿泉水?。”
她哭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抓我的裤腿。
我退了一步,她抓了个空。
“你起来吧。”我说,“不用跪了,没用。”
她见苦肉计不成。
便站起身来,冲了过来。
俩保镖迅速将她按住。
但她嘴里骂骂咧咧的。
“陈言,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在我旁边叫了三年”
“你现在就是再得意,也还是我的一条狗”
“你不就是嫉妒我现在比你有钱吗?不就是嫉妒我找了个比你帅、比你年轻的男人吗?”
此时的顾顺磊,与周倩倩相反,安静的出奇,一句话都不说。
这时
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进了屋,看见满地狼藉和半扇挂倒的防盗门,愣了一下才问情况。
陈语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警察同志,他们俩涉嫌诈骗、非法拘禁,你们需要先把人带回去”
民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一个民警走到周倩倩面前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倩倩站起来,不再哭了,突然歇斯底里。
“陈言,是你报的警对不对?你个王八蛋!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们结婚了三年,你就这样对我?你活该被绿,活该啊”
这时,一言不发的顾顺磊突然响惊弓之鸟。
他被警察从阳台拖出来的时候,不停挣扎,还高喊着:
“言哥,是周倩倩让我干的!都是她逼我的!”
“卖假翡翠也是她的主意,跟我没有关系啊!我只是负责发货而已”
看见这一幕,让我难以平复。
真是婊子配狗,关键时刻,出卖人比谁都快。
曾经的周倩倩,温柔懂事,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考虑我感受。
我说我感觉自己一事无成,她安慰我天生我材必有用,只是我没有找到自己的长处。、
我说我我父亲根本不爱我,总是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她就会带我出去散心。
我说我哥哥陈语,从来没有拿我当弟弟,总是什么事都想压我一头,她就帮我一起吐槽我哥哥,说我不要跟哥哥计较。
现在呢?
她骗了我三年。
她拿走了我所有的钱养男人。
她看着我在外面风吹日晒、送外卖。
她却在家里,吹着空调,抱着野男人,穿金戴玉,获得千万粉丝。
7
人被带走之后,陈语蹲在我面前,递了一根烟过来。
我接了,叼在嘴上。
他给我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抽了一会儿。
“疼死了吧?”陈语问。
我强忍着痛,嘴犟道:“不好意思,一点事没有。”
他吐了一口烟:“妈联系了沈家,沈贵知竟然还对你个废物余情未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说道“是我耽误了她。”
“当然是你。”他弹了弹烟灰,“在我看来,你的眼睛,是跟周倩倩一起瞎的。”
我瞪了他一眼,吸了一口烟,没接他的话。
隔天上午。
周倩倩就花重金打通了关系,被放出来。
并且加急给她所有的假货办理了合格证书。
隔天下午。
我就接到了工商局的电话。
我家建材生意被举报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周倩倩那个贱货的杰作。
我爸正在会议室里跟区领导谈事情。
突然接到通知。
我家建材城的仓库有一批材料被举报以次充好,工商局要派人上门抽样检查。
他当场暴跳如雷:“谁他妈干的!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我爸不知道,我早就料到了。
周倩倩在派出所里打了一个电话,就让我爸面临一场整顿。
她跟工商局举报的时候没说实话,说我家建材以次充好。
但实际上,我爸那个建材城确实存在些管理上的问题,但跟以次充好无关。
当晚,我妈打电话来了。
她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
“言言,你爸的建材城出事了,工商局的人来查,说要封门。你爸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在外面惹的什么事,你自己回来解决。”
8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被周倩倩那个贱货找人打了,被关了三天三夜。”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妈忽然哭了,哭得说不成话,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周倩倩那个贱女人,竟然还给沈家打电话了,沈家那边要取消订婚,说我们家名声坏……”
我没有接话。
我不怪沈家。
更不会怪沈贵知。
我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在大学期间还度过了一段美好的初恋。
是我鬼迷了心窍,被周倩倩勾引。
是我辜负了沈贵知。
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没有结婚。
也许这就是报应。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到我的临时住处,让我跟他们去一趟。
周倩倩报了警,说我污蔑她卖假货,还敲诈勒索她六百万。
这个贱人竟然还有脸报警。
她自己的屁股不干净,还敢反过来咬我一口。
既然她不顾夫妻情谊,我也就没有留余地的必要了。
我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坐了一下午。
做笔录的时候,我如实交代了情况。民警问得很细,从头问到尾,不时记着什么。
下午五点多。
陈语带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来了。
是他请的律师,姓魏。
魏律师跟承办民警聊了一会儿。
魏律师告诉我:“你在里面受了那么多天的罪,她会遭到报应的。”
他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
老魏花了一周时间查清了周倩倩和顾顺磊三年来的所有进货流水。假货采购、直播销售、收款账户。
第一,进货的收款账户根本不在缅甸,在西南某省。
第二,老魏还高价回收了十几位直播间顾客的玉石,亲自送到京都去做鉴定。
结果回来的那天我就在老魏的办公室,老魏把报告放在我面前,语气铿锵有力:“全是假的。进价几十块的玻璃制品,混了点染料,直播间卖几万几十万。”
第三,老魏又说:“最重要的消息是,周倩倩三年前在缅甸就跟顾顺磊偷偷领了结婚证。”
我愣了几秒,拿起那份材料反复确认。
白纸黑字。
缅文和中文对照的婚姻登记记录。
日期是她回国前一星期。
老魏用手掌撑住桌面,声音不大,但字字有力:“重婚罪,铁证如山。”
我走出派出所那天,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准备叫车回去。一辆警车开进了院子,后面的门打开,两个人被押下来。
周倩倩走在前面,手铐在太阳底下反光。
她穿着拘留所的统一服装,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跟三天前穿旗袍直播的女人判若两人。
顾顺磊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他妈出卖我!你这个贱女人!”
看到我后,顾顺磊如同疯狗一般:
“陈言,你个我浪费,有种单挑!你就活该被戴绿帽子!!”
周倩倩抬起头看见了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变——愤怒、哀求、憎恨、不甘。
“陈言,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异常平静。
“你勒索我六百万的时候,你让四个体育生打我的时候,你骗我卖了婚房的时候,你装瞎骗了我三年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讲过情面?”
她张了张嘴,忽然又变了脸色,破口大骂:
“你他妈是个狗!我养了你三年,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我没理她,转头看着旁边的警员问:“她什么时候开庭?”
“等通知。”
我点了点头,往路边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陈言!你放我一马!陈言!”
9
陈语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
沈贵知。
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气质温婉。
她看着我,目光清澈,轻声开口:“陈言,上车。”
我站在车门口,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陈语在驾驶座上,耸了耸肩说:“贵知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我在电话里都跟她说了。”
沈贵知下了车,走到我面前,她比我想象中瘦了一些。
她看着我脸上还没完全消的淤青,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一直被她骗一辈子。”
我哑然失笑:“我也没想到。”
沈贵知说:“我早就觉得周倩倩有问题。三年前我查过她在缅甸就医记录,查不到,但是我当时没有证据,不方便跟你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她有些愧疚,又有些忐忑。
像是在为当初的袖手旁观而自责。
我握住了她的手。
“贵知,这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
陈语发动了车,开了音乐,是一首老歌。
沈贵知微微偏头,靠在了我的肩上。
她一直看着窗外,在街灯的光影里来回闪烁着,像是一台静止的摄像机。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跟我说:“你哥说,你把股份让给他了?”
我说:“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要,就给他。我不要那些东西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累了。”
沈贵知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语把我送到他住的地方,非要我住下,说怕周倩倩那边还有人在外面堵我。
我拗不过他,就在他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沈贵知也在,她睡在客房。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餐。
我从沙发上翻身起来,看她端着一锅白粥从厨房出来。
“你还会做饭?”
“我这几年一个人,没跟家里一起住,什么都学了一点。”
她把粥放在桌上,解下围裙。
“言哥,你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喝完粥,她坐在我对面。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斟酌着开口:
“我跟家里商量过了,我爸说建议你和我一起去东南亚那边待一段时间,散散心。正好我家那边也有个高尔夫球场,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这是......
“只是散心?而且我也不会高尔夫”我略微试探的问道。
“也不只是散心,重要的是我和你。”她腼腆的笑了一下,“你那三年送外卖的经验,在东南亚也用不上吧。”
我噎了一下,没想到她也会开玩笑。
那天下午,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我在文件上签完字的时候,陈语坐在对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之后,放下笔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陈言,这笔一落下,我可是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说:“放心,我不后悔。”
10
那之后,我把国内所有烂摊子都甩给了陈语——股份、房子、还有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官司。
我买了张单程机票,跟着沈贵知飞了东南亚。
球场在清迈郊外,二十七洞,标准杆七十二杆。
我头一个月什么都不会,就推着割草机在果岭上转。
草要留多高、剪多勤、什么时候打孔、什么时候铺沙,全是学问。
沈贵知站在发球台上,握着七号铁,身体微微侧转,手臂拉出一条极平的弧线。
她挥杆的姿势很干净,击球声清脆得像石子落入深井。
我看多了也会跟着比划,她笑我手肘夹得太紧,走过来用掌心抵着我左臂往里推了推,说这里要放松,杆是甩出去的,不是抡出去的。
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微凉的,带着防晒霜的味道。
那几个月我白天在球场跟着老球童学看果岭坡度、判断草纹方向、读推击线。
傍晚坐在会所露台上跟那些做国际生意的老先生喝冰茶,听他们聊投资聊政策聊东南亚的生意门道。
沈贵知偶尔下场打九洞回来,远远地朝我挥一下杆,也不喊我,我就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所有的声音都被草吸走了,只剩下她白色的裙摆和杆头划过空气的声响。她打球的时候不多话,球上了果岭就蹲下来用手指抹一下草面,判断球滚动的速度。
她推杆尤其稳,二十英尺的距离,球沿着她预设的弧线缓缓滚进洞杯,力道刚刚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么漂亮的脸,这么温柔的人,一直在等着我。
而我,是怎么猪油糊了心,看上周倩倩的。
“说实话,我挺感谢周倩倩的”,沈贵知突然冒出一句。
我惊讶道:“嗯??谢她?”
“对,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回头”
沈贵知温柔的轻轻一笑,在夕阳下映衬着暖黄色的光。
一年后我们在清迈安了家。
房子不大,有个院子,院墙外是一排鸡蛋花树。
沈贵知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我跟着她,她挑菜我提篮。
市场里嘈杂,到处都是泰语讨价还价的声音,她蹲在菜摊前捡豆角,一节一节掐掉两头老筋,回头扔进我篮子里,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
“不行,你总说都行,结果端上来每样都要挑三拣四。”
“我哪有挑三拣四。”
她笑,“你上次说咖喱太辣,上上次说鱼露放多了,上上上次说空心菜炒老了,这叫都行?”
我提着篮子站她身后,心想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
菜市场里又闷又热,她额头沁着细汗,用手背一抹,又低头去挑番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挺适合这种日子的。”
我问:“什么日子?”
“不用跟人说话的日子。”她缕了下头发,笑着说。
我没接话,拎着篮子的手换了一只,觉得膝盖也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又过了一年,沈贵知在清迈当地医院生了女儿。
我在产房外等了五个小时,手心全是汗。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我叫到床边,孩子小小一团躺在她臂弯里,闭着眼睛,手指蜷着。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我,问我取什么名字。
我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安静了很久。
窗外是黄昏,金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底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我想起球场上她推杆进洞时的声响,想起菜市场她回头朝我笑的样子,想起那枚被我留在抽屉最底层的玉坠子。
我说:“陈真玉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球场上的夕阳还淡。
她把孩子往我怀里递了递。
“真玉,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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