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而刺眼。
我坐在隔壁的笔录室里,手里端着一杯警察倒的热水。
隔着单向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顾兴洲颓废地坐在审讯椅上。
他的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西装外套也皱巴巴的。
“姓名。”审讯的警察敲了敲桌子。
“顾兴洲。”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烦躁,“警官,这都是误会。公司是我自己的,我动用资金怎么能算挪用公款呢。”
“公司是有限责任制,法人是你妻子林媛。”警察冷冷地打断他,“你未经董事会和法人同意,私自转移一千二百万资金,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
顾兴洲咬了咬牙。
“那笔钱我只是拿去周转了,很快就会还回来的。”
“周转?”警察翻开手里的卷宗,“根据我们调查的流水显示,其中一千万,你通过海外账户拍下了一尊翡翠观音。另外两百万,打进了一个叫宋瑶瑶的私人账户。”
顾兴洲的脸色变了变,试图辩解。
“那是我个人的投资行为。”
警察没有理会他的狡辩,而是拿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关于那尊一千万的翡翠观音,我们已经查清了卖家的资金流向。”警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顾兴洲,“顾兴洲,你知不知道这笔钱最后进了谁的账户。”
顾兴洲愣住了。
“谁的账户。”他下意识地问。
“林媛。”警察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顾兴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手铐砸在审讯椅的挡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绝对不可能。那尊观音是海外匿名卖家挂牌的,怎么可能是林媛的。”
“资金经过三道海外账户洗白,最终扣除手续费后,合法合规地汇入了林媛女士的个人账户。”警察将流水单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兴洲死死盯着那张流水单。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偏袒,他掏空公司去讨好宋瑶瑶的底气,全都是我设下的一个局。
他花了一千万买的所谓镇宅之宝,不过是我随手抛出的诱饵。
“林媛。”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着单向玻璃大喊,“林媛你出来。你算计我。”
我坐在玻璃这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能狂怒。
走廊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宋瑶瑶被两名女警押着走了进来。
她头发凌乱,脸上的妆全花了。
“你们凭什么查封我的别墅。那尊观音是兴洲哥送我的,你们不能拿走。”她尖叫着,试图挣脱警察的控制。
“宋瑶瑶女士,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宋瑶瑶透过开着的门缝,看到了审讯室里的顾兴洲。
“兴洲哥,你快跟他们说啊,这不关我的事,钱都是你给我的。”她哭喊着。
顾兴洲看着她,又看了看面前的流水单,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警察同志,我的笔录做完了吗。”
“做完了,林女士,你可以走了。”
我推开门,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警局。
6
半个月后。
市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空气阴冷潮湿。
我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看着坐在对面的顾兴洲。
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那身标志性的高定西装换成了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
他拿起电话听筒,手都在抖。
“媛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我拿起听筒,没有说话。
“媛媛,我知道错了。”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砸在台面上,“我不该把公司的钱拿去给瑶瑶买东西,我不该在寿宴上跟爷爷算计那九百块钱。”
他隔着玻璃,试图把手贴在我的手影上。
“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帮我写一份谅解书,只要你肯出具谅解书,我最多判个缓刑。”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媛媛,你还记得我们在地下室吃泡面的日子吗。那时候我发过誓,绝不让你受委屈。是我鬼迷心窍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出去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试图用曾经的深情来唤醒我的心软。
他以为,只要他认错,只要他提起过去,我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默默地把委屈咽下去,原谅他。
我静静地听着他把话说完。
“顾兴洲,那尊翡翠观音,好看吗。”我突然开口。
他愣住了,眼泪僵在眼眶里。
“那个海外匿名账户,是我用爷爷的名字注册的。”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拿着公司的命脉去拍下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下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那些跟着你打拼的兄弟会怎么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逼着我拿父母的养老钱去填窟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你为了保住宋瑶瑶,逼我签顶罪书,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曾经在地下室吃泡面的日子。”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不是鬼迷心窍。”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从骨子里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你觉得不管你做什么,只要随便哄两句,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媛媛,不是的,我真的爱你……”他慌乱地摇着头。
“你的爱太廉价了,顾兴洲。”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贴在玻璃上。
那是公司正式破产清算的公告,以及我名下新公司成立的营业执照。
“你以为你转移了那一千二百万,我就束手无策了吗。”我冷冷地看着他,“核心团队和客户资源,我早就带走了。你留下的,只是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的空壳。”
顾兴洲死死盯着那张营业执照。
他的眼底终于浮现出彻底的绝望和恐惧。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掌控力,在我面前像个笑话。
“林媛……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喃喃自语。
“对。”我放下文件,“所以,谅解书,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我挂断电话,站起身。
“媛媛。媛媛你别走。”他在里面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7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戴上墨镜,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盛世大厦。”
盛世大厦的十八楼,是我新公司的办公地点。
王总带着几个核心骨干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了。
“林总,宏达建材那边的尾款我们已经用新公司的名义结清了。李老板说,以后他们的货源优先供应给我们。”王总递过来一份合同。
我翻开合同,签下自己的名字。
“干得好。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晚上的庆功宴我请客。”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我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城繁华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警局那边传来的消息。
顾兴洲在看守所里彻底崩溃了。
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宋瑶瑶身上。
他向警方供述,是宋瑶瑶不断用言语蛊惑他,甚至伪造了搬家遇邪的假象,逼他花一千万去买那尊翡翠观音。
宋瑶瑶得知后,在审讯室里破口大骂。
她不仅交代了顾兴洲挪用公款的细节,还爆出了顾兴洲为了逃税,私下设立账外账的违法行为。
两人为了自保,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曾经那点所谓的“兄妹情深”,在法律和利益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宋瑶瑶因为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被取保候审。
但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一千万的赃款被依法追缴,她名下的别墅和豪车也被法院查封。
她不仅一无所有,还因为之前为了装阔太太,在外面借了大量的网贷和高利贷。
现在靠山倒了,那些催债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将她扒皮抽筋。
下班后,我开车回了父母家。
刚驶入小区门口,一个人影突然从绿化带里冲了出来,拦在了我的车前。
我猛踩刹车。
宋瑶瑶披头散发地拍打着我的车窗。
她身上那件曾经价值不菲的真丝长裙已经变得脏污不堪,脸上还带着几道青紫的淤青。
“媛媛姐,媛媛姐你救救我。”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些催债的要砍我的手,你借我点钱吧。只要十万,不,五万就行。”
我降下车窗,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是说,我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我错了,是我瞎了眼,兴洲哥……不,顾兴洲那个王八蛋,他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我。媛媛姐,看在我们以前认识的份上,你帮帮我。”
她试图伸手去抓我的方向盘。
我按下升窗键,玻璃缓缓上升,夹住了她的手指。
她尖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宋瑶瑶,你当初拿着两万块钱在我面前装大度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一脚油门,车子绕过她,径直驶入了地下车库。
后视镜里,她瘫坐在地上,被几个追赶过来的彪形大汉拖进了旁边的小巷。
8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媛媛回来了。”妈妈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
爷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看到我,他放下报纸,笑呵呵地招手。
“快来,你爸今天钓了条大鱼,正炖着呢。”
我换好鞋,走到爷爷身边坐下。
“爷爷,这是给您的。”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
“这是干什么。”爷爷皱起眉头。
我握住他满是茧子的手:“里面有五十万,您留着平时买点好吃的。”
爷爷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媛媛,是爷爷不好。当初看他是个老实孩子,才同意你们在一起。让你受委屈了。”
“爷爷,我不委屈。”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都处理好了,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家。”
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没有了顾兴洲的挑剔,没有了那些为了迎合他而做出的妥协,连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第二天,我刚到公司,前台就打来电话。
“林总,楼下有个女的在闹事,说是您的故人。”
我走到监控屏幕前。
大厦一楼的大厅里,宋瑶瑶正被几个保安按在地上。
她衣衫褴褛,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林媛。你出来。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我却要被高利贷追债。你把那一千万还给我。”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白领都对着她指指点点。
“叫警察来处理吧。”我对着对讲机说道。
“好的,林总。”
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将宋瑶瑶带走。
听说她因为寻衅滋事,加上之前的经济案件,被正式批捕。
我关掉监控屏幕,将一份新项目的企划书扔在桌面上。
“通知各部门开会,准备拿下城南的那块地皮。”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新公司在我的带领下,不仅迅速填补了顾氏集团倒闭留下的市场空白,还接连拿下了几个政府扶持的大项目。
业界都在传,林媛是个手段狠辣的女强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狠辣,是那六年里,被顾兴洲用无数个理所当然的偏心和软刀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当所有的期待都死透了之后,剩下的只有绝对的理智。
三个月后,法院正式开庭审理顾兴洲职务侵占一案。
作为受害公司的前法人,我出席了庭审。
9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法官敲响了法槌。
顾兴洲被两名法警带了上来。
他整个人脱相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大片,背脊佝偻着,再也看不出半点昔日顾总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搜寻着,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坐在第一排。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看向法官。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顾兴洲为了逃避重判,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试图将罪责推给宋瑶瑶。
而作为同案犯被带上法庭的宋瑶瑶,更是当庭破口大骂,指责顾兴洲是个骗子。
两人在庄严的法庭上,撕破了最后一点体面,像两只在泥沼里互咬的野狗。
法官多次敲击法槌维持秩序。
“全体起立。”
法官拿着判决书,声音威严地在大厅里回荡。
“被告人顾兴洲,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
“被告人宋瑶瑶,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槌落下。
一锤定音。
顾兴洲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媛媛。媛媛我错了。”他突然转过头,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把公司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两名法警上前,将他强行架了起来。
手铐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他被拖向侧门,目光死死地黏在我身上,眼底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妻子,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退路。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我径直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正好。
王总开着车等在路边。
“林总,判了?”他打开车门。
“嗯,八年。”我坐进后排。
“大快人心。”王总笑了笑,“对了,公司上市的审批文件下来了,下个月就可以去敲钟。”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好。”
10
一年后。
深交所的交易大厅里,闪光灯亮如白昼。
我穿着一身红色的高定西装,站在巨大的铜锣前。
“十、九、八……”
全场倒数的声音震耳欲聋。
“三、二、一。”
我握着红绸包裹的鼓槌,用力敲向铜锣。
“铛——”
清脆的锣声响彻大厅,大屏幕上的股票代码瞬间飘红,一路上涨。
掌声雷动。
记者们蜂拥而上,将麦克风递到我面前。
“林总,作为今年最年轻的上市企业女总裁,您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我看着镜头,微微一笑。
“感谢所有支持盛世集团的人。为了回馈社会,我决定以个人名义,向市女性创业公益基金捐赠一千万元。希望这笔钱,能帮助更多在困境中的女性,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同一时间。
市郊监狱的公共活动室里。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转播上市敲钟的新闻。
穿着囚服的顾兴洲坐在塑料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他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里的我,光芒四射,从容自信。
“捐赠一千万元……”
当听到这几个字时,顾兴洲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千万。
那笔他曾经用来讨好宋瑶瑶,最终导致他身败名裂的一千万。
如今,被我轻描淡写地捐了出去。
搪瓷缸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热水溅湿了他的囚鞋。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声。
周围的犯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又发什么神经。”
顾兴洲没有理会,他只是拼命地用头撞击着膝盖,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他终于意识到,他曾经亲手毁掉的,是一个多么耀眼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我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香槟。
王总走过来,跟我碰了碰杯。
“林总,恭喜。”
“同喜。”我抿了一口香槟。
窗外,江城的夜景璀璨夺目,车流如织。
我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彻心扉。
一切都结束了。
属于林媛的下半场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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