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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盖卷砸出门的时候,我正好接住。

  “死丫头,敢跟全家作对!”我妈叉着腰站在院里,

  “柴房也别住了,滚去陪你姥的坟吧!”

  大门哐当关死。

  行。

  正好,我也要去看姥姥。

  村后坡的雪没过脚踝。

  外祖母的土坟蹲在坡顶,碑是块风化的青石,字都浅了。

  坟边两垄地,是我瞒着全家开出来的微型试验田。

  塑料膜下面,三株核心种苗贴着地皮活着。

  绿的。在一片白里,绿得扎眼。

  盐碱地里的雪化了渗下去,是毒。这三株苗在毒里活了四十天。

  我蹲下来,掀开膜检查叶脉,然后掏出手机。

  一格信号。

  农业部官网,个人特殊申报通道,终审补充材料入口。

  我把云端的原始数据包一个不落地传上去。

  进度条爬得很慢。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

  风卷着雪粒子抽在屏幕上,我用身子挡着。

  百分之百。

  【提交成功。受理编号:0107。终审材料齐全,评审组已受理。】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焐了焐。

  姥,成了。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引擎的轰鸣。

  三辆越野车,一台挖掘机,碾着雪道冲上来。

  陆骁踩着皮鞋下车,苏曼瑶挽着他的胳膊。

  后面跟着七八个穿黑夹克的工程队员。

  “果然在这儿。”陆骁扫了一眼坟头和试验田,脸沉得能滴出水。

  “产业园的勘测图上,这片坡是三号地块。你守在这儿,是想讹拆迁款?”

  我站起来:“这是我外祖母的坟。坟边的苗,是国家级……”

  “闭嘴。”

  他根本不听。

  “苏曼瑶的成果在村委会挂着,你这两垄烂泥算什么?又一出讹人的戏?”

  他抬手,冲工程队一挥。

  “铲平。”

  我扑过去拦,被一个黑夹克拽住胳膊,甩进了雪堆。

  雪灌进袖口,胳膊肘磕在冻土上,半边麻了。

  然后我看见,陆骁抬起了脚。

  定制皮鞋,锃亮的头。

  一脚,碾在第一株种苗上。

  汁水从鞋底渗出来,绿色的,渗进雪里。

  第二株。第三株。

  他碾得很用力,鞋跟拧了两圈,把苗茎搅进烂泥。

  四十天,在毒里活下来的东西,四秒钟没了。

  “陆总,这破碑也挡道。”工头谄笑着递话。

  陆骁顺脚一踹。

  风化的青石碑裂开,断成三截,砸在坟头上。

  我姥的名字,从中间断开了。

  苏曼瑶笑出了声:“禾禾,一个坟头也想挡陆总的路?”

  “你呀,跟这几棵草一个命。”

  我跪在雪里,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陆骁抬手掸了掸裤脚。

  腕上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苏曼瑶总跟人说,那是她十二岁那年,亲手给他编的。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红票子,砸在我面前的雪地上。

  “赔你的烂泥。够你买十年化肥。”

  “温禾,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你应得的。”

  他搂着苏曼瑶上车。车队碾着雪,高调地开走了。

  雪地上剩我一个人。

  我把三株苗的残叶一片片捡出来,用手帕包好,贴身收着。

  再把断成三截的碑,一截截拼回坟前。

  拼不拢。裂缝里塞满了冻土。

  我给姥姥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雪,很久没起来。

  起来的时候,我把那沓钱原样留在雪里,压了块石头。

  手机屏幕还亮着。

  受理编号0107,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姥,您再等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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