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老公车祸那天，我在手术室外跪了九个小时。
膝盖磨出了血，护士劝了三次我都没起来。
醒来后他说忘了我是他的妻子，却唯独记得孟妍。
医生说不要刺激他，我就学着当一个陌生人。
绝不能主动靠近他。
不能提妻子这两个字。
更不能在孟妍面前表现得太亲密。
每天我就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等护士通知可以进去了才敢挪步。
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等一整天。
而孟妍随时都可以推门进去，坐在我连夜缝制的靠垫上，握着他的手看电影。
原本以为记忆总会回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就这样生生忍了六十三天。
直到第六十四天，我在书房找到一支录音笔，里面是他车祸前留下的声音。
“如果醒来后她问起，就说我失忆了。”
“我受够她拿七年感情绑着我，只有这样她才肯主动退出。”
孟妍的声音插进来：“直接跟她提不行吗？”
“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了我放弃了工作。我主动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录音最后，孟妍笑着问他：“万一她一直不走呢？”
周聿白沉默许久。
“她那么爱我，熬一熬就会接受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让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孟妍说你最近很安分。”
“等我彻底康复，也许可以重新认识你。”
窗外正落着我们相遇那年的第一场雪。
从前总觉得雪停以后，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回头了。
……
录音笔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得温热。
没去找周聿白，谈不上恨，就是觉得特别累。
转身翻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包着体检报告。
红色印章盖在建议尽快复查六个字上，旁边的日期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盯着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出现在骨科病房的走廊里。
护士站的小张已经认识我了，她偷偷从休息室搬了把塑料椅子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坐着等吧。”
我勉强笑了笑，说谢谢。
坐下以后，打开手机浏览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子宫肿块，错过最佳治疗期，存活率。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病房门开了。
孟妍端着保温杯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护士长的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你来啦？”她的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聿白今天精神不太好，我建议你晚点再——”
“我知道。”我出声打断，“我就坐这儿等通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这六十三天已经学会了辨认。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她走远后，我把搜索页面关掉，重新打开。
五年存活率，62%。
如果超过三个月未复查，降至——
嗡。
手机震了。
是周聿白发来的消息。
一条微信，措辞像极了医嘱：“今天主任查房，你在走廊可能会被问到身份。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朋友。”
朋友。
七年婚姻，六十三天等待，换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明。
指尖发凉，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四十，主任查完房离开。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周聿白坐在床上，穿着我洗过的病号服，正对着孟妍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曾经我以为那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孟妍坐在我缝的靠垫上，拿着平板给他看什么东西。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默默坐回椅子上。
膝盖上结痂的伤口被裤子布料摩擦着，泛起一种钝钝的疼。
下午三点，小张过来小声提醒：“今天可能不安排探视了，姐你要不先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
是周聿白的备忘录推送，我们共用一个苹果账号，他大概忘了关同步。
通知栏弹出一行预览文字：退出计划，第64天，情绪状态评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电梯到了。
走进去，在关门的最后一秒，看见孟妍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周聿白的手机。
门合上了。
2
退出计划。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不是放弃，是在手机上预约了妇科复查，唯一能挂到的号在上午十点。
医院在城东，离周聿白的骨科隔了整个市区。
坐在候诊区，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偶然抬眼，看见一楼大厅的电子公告栏上，滚动播放着一张海报：本院骨科周聿白医生荣获年度最暖心医生称号。
照片上他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体贴。胸口别着铭牌，姿态松弛又专业。
最暖心。
脑海里浮现出他对我说你是陌生人，不要乱动我的私人空间时的语气。
温和，耐心，不容置疑。
跟他对病人说术后不要剧烈运动简直一模一样。
“217号，请到三号诊室。”
收回视线，快步走了进去。
检查做完，结果约三天后取。
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到底还是打开了周聿白那条没点开的备忘录推送。
同步内容加载出来。
文件夹名：退出计划。
里面是一条一条的日期记录。
第58天，情绪稳定，未主动接触。
第61天，走廊等候时间缩短至3小时，适应性增强。
第63天，首次未在下班时间出现在医院门口。注：可能为适应期拐点。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标注：数据趋势向好。
站在公交站台上，把这些记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原来他一直在观察我，计时，评估。
就像在做一台手术的术后跟踪报告。
当晚回到婚房，我只敢睡在书房，客厅和卧室碰都不碰，这是他交代过的。
坐在硬板沙发上，把体检报告摊开放在腿上。
如果明天去复查，结果还来得及呢？
但明天是周三，上午骨科科室例会结束后，周聿白会让孟妍在走廊偶遇我。
如果连续两天不出现，他肯定会把这记录为适应期加速。
然后就会立刻推进下一步。
不是为了希望，是为了尊严。
他说熬一熬就会接受的。
就算是走，我也要自己选时间。而不是被他的倒计时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屏幕亮了，孟妍发来微信：“在吗？聿白让我问你明天来不来，他说想试着和你聊几句。”
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连想聊几句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飞快地回了一个字：来。
她秒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将体检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内袋。
那就再等等吧。
3
复查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急。
“你怎么拖了这么久？肿块明显增大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靠在走廊拐角，压低声音问：“手术费大概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
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这几个月没有工作，存款早就见底了。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
周聿白的工资卡我从没动过，因为失忆的丈夫不会给陌生人留卡。
坐在公交站台上算了一遍账，手术加后续治疗，要在一个月内筹到。
而我每天的行程却被他的观察计划死死锁着。
下午到底还是去了医院。
刚到走廊，孟妍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礼盒。
“给你的。”她笑得大方，“听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我做了些饼干，多吃点。”
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卡片：要开心哦。
打开一看。
抹茶味的。
糖霜在上面拼出了一个笑脸。
我对抹茶过敏，吃一口嘴唇就会肿起来。这件事，跟周聿白说过不下十次。
七年了，他一次都没记住。
“谢谢。”把盒子直接合上。
孟妍歪头看我：“不尝尝吗？我特意学的。”
“回去再吃。”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聿白说你最近状态好多了，他挺高兴的。”
挺高兴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转身回病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种胜券在握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我这颗棋子正在按照她预设的路线走。
晚上回到婚房，整理手机存储空间时，发现共享云盘还开着。
最近多了一个文件夹。
新家参考。
上传者：周聿白。
暖色调客厅，带飘窗的卧室，阳台上的风铃。
每张图下面都有孟妍的批注。
这个沙发好可爱。
飘窗可以放我的多肉。
最后一张。
粉色系婴儿房设计图。
备注：以后用得上。
上传时间是三天前。
他还在住院失忆呢。
而我的婚纱照还在第一个文件夹里，和那些装修图并排排列。
关掉云盘。
手指按在那份体检报告上，指尖冰凉。
其实他早就恢复了门诊，楼下公告栏上写着骨科周聿白医生本周坐诊时间。
所谓还在恢复中需要孟妍的陪伴，全是借口。
攥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明天，最后一天。
4
最后一天来得比想象中平静。
上午九点，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来的人叫林薇，是我和周聿白的共同朋友。
“清苒……”她的声音很为难，“聿白让我跟你说件事。”
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他说最近记忆恢复了一些，但恢复的都是孟妍的事情。医生说，你们之间的记忆可能属于创伤性的，大脑在自我保护。”
她停顿了一下。
“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好聚好散？”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响。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林薇长长地松了口气：“清苒，你想开点。他不是故意的，失忆这种事——”
“嗯。”应了一声，“我没怪他。”
挂了电话，在走廊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推开门走进病房。
周聿白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
“今天怎么没等通知就进来了？”
站在床尾，平静地说：“林薇跟我说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那种平静太熟悉了。是他面对病人家属时的神情，温和、专业、掌控一切。
“清苒，我不想伤害你。”他说，“但我不能对自己的感受撒谎。”
“我知道。”
“孟妍说你最近好多了。”他点了点头，像在表扬一个恢复良好的术后病人，“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盯着这张看了七年的脸，好看又温柔，所有同事都评价他医者仁心。
连赶我走的方式，都体面得无可挑剔。
“好。”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你不用来了。好好休息。”
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清苒。”
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外套口袋里的东西，如果是重要的，就别一直揣着。”
愣了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外套左侧微微鼓起的内袋上。
一截白色纸边从袋口露了出来。
上面印着半行红字妇科肿瘤复查。
他看见了。
他是医生，不可能认不出那几个字。
可他只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手机。什么都没问。
转过身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到电梯里。
门关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口袋。
折痕已经透过布料隐约显出来了。
他明明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当晚回到婚房，把录音笔里的音频导出来，上传到共享云盘。
文件名只有一个字：还。
然后直接去城东那家公立医院办了住院手续。选了最便宜的六人间，医保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找大学同学借了钱。
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带走了唯一一样东西，结婚证。
不是为了以后用，只是觉得，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
第二天，周聿白在科室聚餐上举着酒杯宣布恢复所有记忆，拉着孟妍的手说想重新开始。
同事们鼓掌的时候，他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
共享云盘文件更新。
文件名：还。
孟妍凑过来的瞬间脸色变了，伸手去抢：“别……别点！”
但他的声音已经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清晰，冷静，带着策划者的笃定。
“如果醒来后她问起，就说我失忆了。”
包间瞬间安静。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音频，可那几秒已经足够了。
有人听到了失忆，有人听到了她那么爱我，有人听到了孟妍的笑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羞耻，是暴怒。
然后看到了第二条推送，新家参考文件夹，七天前被访问。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疯了一样拨打电话，全是无法接通。
开车飙回婚房，发现钥匙孤零零地放在鞋柜上，人早就没影了。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到处翻找。
直到翻出垃圾桶里一张揉皱的纸。
体检复查通知单。红色的紧急印章。日期是六十三天前。
手机亮了，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她的闺蜜，三小时前发的。
“周聿白，你还是人吗？她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手机从指尖滑落，屏幕磕碎了一个角。
作者有话说：
老公车祸那天，我在手术室外跪了九个小时。
膝盖磨出了血，护士劝了三次我都没起来。
醒来后他说忘了我是他的妻子，却唯独记得孟妍。
医生说不要刺激他，我就学着当一个陌生人。
绝不能主动靠近他。
不能提妻子这两个字。
更不能在孟妍面前表现得太亲密。
每天我就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等护士通知可以进去了才敢挪步。
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等一整天。
而孟妍随时都可以推门进去，坐在我连夜缝制的靠垫上，握着他的手看电影。
原本以为记忆总会回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就这样生生忍了六十三天。
直到第六十四天，我在书房找到一支录音笔，里面是他车祸前留下的声音。
“如果醒来后她问起，就说我失忆了。”
“我受够她拿七年感情绑着我，只有这样她才肯主动退出。”
孟妍的声音插进来：“直接跟她提不行吗？”
“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了我放弃了工作。我主动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我？”
录音最后，孟妍笑着问他：“万一她一直不走呢？”
周聿白沉默许久。
“她那么爱我，熬一熬就会接受的。”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让我握了一下他的手。
“孟妍说你最近很安分。”
“等我彻底康复，也许可以重新认识你。”
窗外正落着我们相遇那年的第一场雪。
从前总觉得雪停以后，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回头了。
……
录音笔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得温热。
没去找周聿白，谈不上恨，就是觉得特别累。
转身翻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包着体检报告。
红色印章盖在建议尽快复查六个字上，旁边的日期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盯着上面的日期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出现在骨科病房的走廊里。
护士站的小张已经认识我了，她偷偷从休息室搬了把塑料椅子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坐着等吧。”
我勉强笑了笑，说谢谢。
坐下以后，打开手机浏览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子宫肿块，错过最佳治疗期，存活率。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病房门开了。
孟妍端着保温杯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护士长的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你来啦？”她的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聿白今天精神不太好，我建议你晚点再——”
“我知道。”我出声打断，“我就坐这儿等通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这六十三天已经学会了辨认。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她走远后，我把搜索页面关掉，重新打开。
五年存活率，62%。
如果超过三个月未复查，降至——
嗡。
手机震了。
是周聿白发来的消息。
一条微信，措辞像极了医嘱：“今天主任查房，你在走廊可能会被问到身份。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朋友。”
朋友。
七年婚姻，六十三天等待，换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明。
指尖发凉，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四十，主任查完房离开。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周聿白坐在床上，穿着我洗过的病号服，正对着孟妍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曾经我以为那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孟妍坐在我缝的靠垫上，拿着平板给他看什么东西。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默默坐回椅子上。
膝盖上结痂的伤口被裤子布料摩擦着，泛起一种钝钝的疼。
下午三点，小张过来小声提醒：“今天可能不安排探视了，姐你要不先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
是周聿白的备忘录推送，我们共用一个苹果账号，他大概忘了关同步。
通知栏弹出一行预览文字：退出计划，第64天，情绪状态评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电梯到了。
走进去，在关门的最后一秒，看见孟妍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周聿白的手机。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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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计划。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不是放弃，是在手机上预约了妇科复查，唯一能挂到的号在上午十点。
医院在城东，离周聿白的骨科隔了整个市区。
坐在候诊区，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偶然抬眼，看见一楼大厅的电子公告栏上，滚动播放着一张海报：本院骨科周聿白医生荣获年度最暖心医生称号。
照片上他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体贴。胸口别着铭牌，姿态松弛又专业。
最暖心。
脑海里浮现出他对我说你是陌生人，不要乱动我的私人空间时的语气。
温和，耐心，不容置疑。
跟他对病人说术后不要剧烈运动简直一模一样。
“217号，请到三号诊室。”
收回视线，快步走了进去。
检查做完，结果约三天后取。
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到底还是打开了周聿白那条没点开的备忘录推送。
同步内容加载出来。
文件夹名：退出计划。
里面是一条一条的日期记录。
第58天，情绪稳定，未主动接触。
第61天，走廊等候时间缩短至3小时，适应性增强。
第63天，首次未在下班时间出现在医院门口。注：可能为适应期拐点。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标注：数据趋势向好。
站在公交站台上，把这些记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原来他一直在观察我，计时，评估。
就像在做一台手术的术后跟踪报告。
当晚回到婚房，我只敢睡在书房，客厅和卧室碰都不碰，这是他交代过的。
坐在硬板沙发上，把体检报告摊开放在腿上。
如果明天去复查，结果还来得及呢？
但明天是周三，上午骨科科室例会结束后，周聿白会让孟妍在走廊偶遇我。
如果连续两天不出现，他肯定会把这记录为适应期加速。
然后就会立刻推进下一步。
不是为了希望，是为了尊严。
他说熬一熬就会接受的。
就算是走，我也要自己选时间。而不是被他的倒计时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屏幕亮了，孟妍发来微信：“在吗？聿白让我问你明天来不来，他说想试着和你聊几句。”
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连想聊几句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飞快地回了一个字：来。
她秒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将体检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内袋。
那就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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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报告出来的那天，医生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急。
“你怎么拖了这么久？肿块明显增大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靠在走廊拐角，压低声音问：“手术费大概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
看了看银行卡余额，这几个月没有工作，存款早就见底了。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
周聿白的工资卡我从没动过，因为失忆的丈夫不会给陌生人留卡。
坐在公交站台上算了一遍账，手术加后续治疗，要在一个月内筹到。
而我每天的行程却被他的观察计划死死锁着。
下午到底还是去了医院。
刚到走廊，孟妍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礼盒。
“给你的。”她笑得大方，“听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我做了些饼干，多吃点。”
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卡片：要开心哦。
打开一看。
抹茶味的。
糖霜在上面拼出了一个笑脸。
我对抹茶过敏，吃一口嘴唇就会肿起来。这件事，跟周聿白说过不下十次。
七年了，他一次都没记住。
“谢谢。”把盒子直接合上。
孟妍歪头看我：“不尝尝吗？我特意学的。”
“回去再吃。”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聿白说你最近状态好多了，他挺高兴的。”
挺高兴的。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转身回病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种胜券在握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我这颗棋子正在按照她预设的路线走。
晚上回到婚房，整理手机存储空间时，发现共享云盘还开着。
最近多了一个文件夹。
新家参考。
上传者：周聿白。
暖色调客厅，带飘窗的卧室，阳台上的风铃。
每张图下面都有孟妍的批注。
这个沙发好可爱。
飘窗可以放我的多肉。
最后一张。
粉色系婴儿房设计图。
备注：以后用得上。
上传时间是三天前。
他还在住院失忆呢。
而我的婚纱照还在第一个文件夹里，和那些装修图并排排列。
关掉云盘。
手指按在那份体检报告上，指尖冰凉。
其实他早就恢复了门诊，楼下公告栏上写着骨科周聿白医生本周坐诊时间。
所谓还在恢复中需要孟妍的陪伴，全是借口。
攥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明天，最后一天。
4
最后一天来得比想象中平静。
上午九点，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来的人叫林薇，是我和周聿白的共同朋友。
“清苒……”她的声音很为难，“聿白让我跟你说件事。”
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他说最近记忆恢复了一些，但恢复的都是孟妍的事情。医生说，你们之间的记忆可能属于创伤性的，大脑在自我保护。”
她停顿了一下。
“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好聚好散？”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响。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林薇长长地松了口气：“清苒，你想开点。他不是故意的，失忆这种事——”
“嗯。”应了一声，“我没怪他。”
挂了电话，在走廊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推开门走进病房。
周聿白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
“今天怎么没等通知就进来了？”
站在床尾，平静地说：“林薇跟我说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那种平静太熟悉了。是他面对病人家属时的神情，温和、专业、掌控一切。
“清苒，我不想伤害你。”他说，“但我不能对自己的感受撒谎。”
“我知道。”
“孟妍说你最近好多了。”他点了点头，像在表扬一个恢复良好的术后病人，“我们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盯着这张看了七年的脸，好看又温柔，所有同事都评价他医者仁心。
连赶我走的方式，都体面得无可挑剔。
“好。”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你不用来了。好好休息。”
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清苒。”
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外套口袋里的东西，如果是重要的，就别一直揣着。”
愣了一下。
顺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外套左侧微微鼓起的内袋上。
一截白色纸边从袋口露了出来。
上面印着半行红字妇科肿瘤复查。
他看见了。
他是医生，不可能认不出那几个字。
可他只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手机。什么都没问。
转过身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到电梯里。
门关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口袋。
折痕已经透过布料隐约显出来了。
他明明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当晚回到婚房，把录音笔里的音频导出来，上传到共享云盘。
文件名只有一个字：还。
然后直接去城东那家公立医院办了住院手续。选了最便宜的六人间，医保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找大学同学借了钱。
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带走了唯一一样东西，结婚证。
不是为了以后用，只是觉得，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
第二天，周聿白在科室聚餐上举着酒杯宣布恢复所有记忆，拉着孟妍的手说想重新开始。
同事们鼓掌的时候，他手机弹出了一条推送。
共享云盘文件更新。
文件名：还。
孟妍凑过来的瞬间脸色变了，伸手去抢：“别……别点！”
但他的声音已经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清晰，冷静，带着策划者的笃定。
“如果醒来后她问起，就说我失忆了。”
包间瞬间安静。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音频，可那几秒已经足够了。
有人听到了失忆，有人听到了她那么爱我，有人听到了孟妍的笑声。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羞耻，是暴怒。
然后看到了第二条推送，新家参考文件夹，七天前被访问。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疯了一样拨打电话，全是无法接通。
开车飙回婚房，发现钥匙孤零零地放在鞋柜上，人早就没影了。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到处翻找。
直到翻出垃圾桶里一张揉皱的纸。
体检复查通知单。红色的紧急印章。日期是六十三天前。
手机亮了，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她的闺蜜，三小时前发的。
“周聿白，你还是人吗？她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手机从指尖滑落，屏幕磕碎了一个角。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