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大学同学方瑜。

  她眼眶红红的,攥着我的手直掉眼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她赶紧喂了点温水。

  “手术很成功。”她抹了把脸,“医生说发现得虽然晚,但切得干净,后续化疗配合好的话——”

  “他来了吗?”

  方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没来,是我进手术室前告诉过她,绝对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有个男的在楼下站了一整夜。”她犹豫着开口,“保安问了三次要不要报警。”

  闭上眼睛。

  “别管他。”

  四天后能下床了。

  六人间的病房很吵,对床大姐整天打电话,靠窗阿姨每晚看电视剧,但我睡得比过去六十三天任何一晚都踏实。

  方瑜每天来陪床,带粥和水果。

  第五天她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链接:市一院骨科明星医生周聿白被曝伪装失忆逼妻离婚。

  下面是那段录音的完整转录,阅读量已经过了十万。

  “你那个云盘,好像被他同事传出去了。”方瑜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昨天科室里有人把录音转发了,今天记者就——”

  把手机推还给她。

  “跟我没关系了。”

  “但是……”

  “方瑜。”抬头看着她,“我现在只想把病治好。”

  她没再说什么。

  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

  “先生,这里是住院区,没有探视许可不能进——”

  “我是她丈夫!”

  是周聿白的声音。

  嘶哑,急切,跟他从前所有的斯文做派判若两人。

  “先生,病人本人明确表示不接受您的探视——”

  “让我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走廊里传来推搡的声音。

  对床大姐探头往外看,啧了一声:“哟,那男的长得还挺帅。”

  面朝墙壁躺着,一动没动。

  闹腾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渐渐远了,估计是保安把人强行带走了。

  晚上方瑜发来消息:他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没走。

  没回。

  第二条消息跟着跳出来: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胡子也没刮。

  关掉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在天花板上,晃得人心烦。

  六十三天。

  他等过我吗?没有。

  他只是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数据趋势向好。

  6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方瑜来接我,撑着伞把我护到车上。

  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很熟悉的车牌。

  方瑜也看见了,她飞快地把我推上副驾,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他跟了多久了?”

  “……你住院第三天开始。”

  没吭声。

  方瑜咬了咬嘴唇:“要报警吗?”

  “不用。”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还阴魂不散地跟着。

  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按下接听键。

  “清苒。”

  周聿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在走廊外喊的时候平静了一些,但底下压着一种从来没听过的慌乱。

  “你换号码了。”他顿了顿,“我找了你十五天。”

  没接话。

  “新闻的事,我知道你没想把事情闹大。是同事传出去的,我已经——”

  “周聿白。”冷声打断他,“你找我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

  “我看到了那张体检单。”

  又是那种温和的、专业的语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几乎要气笑了。

  “告诉你?”声音透着嘲讽,“告诉那个给我的情绪状态打分的人?告诉那个在备忘录里写再有两周她应该就会自己消失了的人?”

  电话那边死一般的安静。

  “你的退出计划里没有这一栏啊。”语气很轻,“第六十三天,她可能得了癌。要不要调整一下你的时间表?”

  “清苒——”

  “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直接挂断。把号码拉黑。

  方瑜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看着窗外绵密的雨,点了点头。

  “好多了。”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了,没有再跟上来。

  那天晚上方瑜陪我收拾新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城东的老小区,月租一千二。

  她帮我铺床单的时候忽然说:“他被医院停职了。”

  铺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录音的事闹太大了,医院怕影响声誉。”她愤愤不平,“听说科室里的人现在都不跟他说话。”

  把被角掖好。

  “跟我没关系。”

  “孟妍呢?”

  “不知道。”语气平淡,“也不想知道。”

  方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用力抱了抱我。

  “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做第一次化疗。”

  嗯了一声。

  她走后,一个人坐在新床上。

  房间很小,但是干净,安静。

  没有人在监控我今天等了几个小时,没有人在评估我的适应性曲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7

  化疗比想象中难熬得多。

  第一次打完针的晚上,吐了整整四次。

  方瑜帮我扶着盆,急得直掉眼泪:“早知道我请假陪你——”

  “不用。”漱完口脱力地躺回去,“习惯就好了。”

  第二周开始大把掉头发。

  看着枕头上越来越多的碎发,干脆去理发店剃了个短寸。

  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瘦了十五斤,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但眼睛是亮的,比那六十三天里任何时候都要亮。

  第三次化疗结束的下午,从医院大门出来,一眼看见有个人靠在对面的墙上。

  是周聿白。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西装外套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过。

  他看到我出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视线死死落在我的短发上。

  看到他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你!”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冷冷地打断他。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头发看,眼眶一点点红了。

  “清苒……对不起。”

  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走近两步,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动了。

  “医生说你需要六次化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

  “我可以付治疗费。房子我帮你换个好点的。你不用借钱。”

  “周聿白。”

  他无措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冷笑一声,“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和你写那个退出计划时一模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都是在安排别人的人生。”我指着他,“只不过上次是安排我离开,这次是安排你自己赎罪。”

  “不是。”

  “你还是在做对自己伤害最小的方案。”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清苒!”

  他急切地追了两步。

  “你想让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我全部照做……”

  站住脚步。回过头冷冷地看他。

  “我想让你什么都不做。”

  他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

  “我的病我自己治。我的命我自己管。”

  字字句句砸过去。

  “你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事都合理、体面、伤害最小。可我不需要你的合理了。”

  公交车刚好进站。

  上了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他还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收回视线,只看着前方的路。

  8

  孟妍来找我是第五次化疗之后的事了。

  那天刚打完针回来,正窝在沙发上喝热水。

  门铃响了,还以为是方瑜。

  打开门,却看到孟妍站在外面。

  她没穿护士服,套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妆容依然精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能进来吗?”她说。

  盯着她看了两秒,侧身让开。

  她进来以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房间。目光停在化疗后挂在衣架上的毛线帽上。

  “聿白……让我来看看你。”

  坐回沙发,压根没接她的水果。

  “看完了?”

  她尴尬地抿了抿嘴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清苒,我知道你恨我。”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搭腔。

  “但我想解释一下。”她的声音很温柔,还是那种安慰病人家属的调调。

  “当初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聿白和你在一起一直不开心。我只是……觉得我在帮他做一个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的。”她认真地点头,“你看,他现在……”

  “他现在被停职了。”

  她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而你来找我,”挑了挑眉,“是他派来的。目的是让我觉得你也不是坏人,这样他的赎罪方案就显得更合理了。”

  孟妍的表情变了,原本端着的体面突然裂开一条缝。

  “你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显得有些尖锐。

  “他整晚整晚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不睡觉,就那么反复听你留在医院的那段录音!他甚至开始偷偷大剂量服用抗精神病类的药物。我以为我能代替你,可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怪物!”

  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她也可悲得很。

  “所以呢?”毫不客气地打断。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去看看她,态度温和一点,她会更容易接受帮助?”

  她嘴唇动了动,心虚地没接话。

  “这种事,”冷眼看着她,“他写在备忘录里叫渐进式脱敏。”

  “清苒!”

  “你知道我对抹茶过敏吗?”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上次给我送的饼干是抹茶味的。他跟我在一起七年都不知道。”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但你应该更不知道。”

  “你们策划了六十三天,让我当一个陌生人。但你连我不能吃什么都不清楚。”

  房间里死一般地安静了几秒。

  孟妍站起来,死死咬紧嘴唇。

  拎起水果袋重重放到桌上,声音发紧:“你不原谅也没关系。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他真的很后悔。这两个月他瘦了快二十斤。”

  “孟妍。”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说你在帮他做正确的选择。”语气嘲讽,“那现在呢?他还跟你在一起吗?”

  她的手死死捏紧了门把手,一言不发。

  门砰地关上了。

  听着她高跟鞋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脚步声凌乱而仓促。

  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水果。

  袋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孟妍的字,是周聿白的。

  只有一行字。

  “你不看我没关系。但请你好好吃饭。”

  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他的门诊时间表,已取消三个字用红笔重重划在每一栏上。

  但在时间表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属于孟妍的、匆忙写下的凌乱字迹:“清苒,求你给他打个电话,他已经三天没吃药了。”

  看着那行字,指尖触碰到纸张冰冷的边缘。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本市座机号码。

  我知道那个号码,那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内部专线。

  9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的那天,方瑜带着蛋糕来病房接我。

  “庆祝一下!”她把蛋糕举到面前,“虽然还要复查,但最难的部分已经熬过去了!”

  由衷地笑了笑,吹灭了蜡烛。

  对于那个急诊科的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接听。

  复查结果要一周后出。这一周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出租屋里看看书、做做饭,偶尔下楼散散步。

  头发已经长出了短短的一层,摸上去像刺猬。

  方瑜说好看,比以前那个披头散发跪在手术室外面的样子好看一百倍。

  周五下午,方瑜打电话来,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和难以置信。

  “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周聿白今天去医院开了全科室员工大会。”

  “……然后呢?”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假失忆的事。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退出计划、录音、备忘录、怎么指使孟妍配合……毫无保留地全抖出来了。”

  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

  “听说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干的行尸走肉。”

  方瑜倒吸了一口凉气。

  “护士长告诉我,他一边陈述,一边用一把医用剪刀,把自己的主治医师资格证和聘书剪得稀烂。大家都吓傻了,连保安都冲进去了。”

  “然后他交了辞职信。”方瑜接着说,“自己交的,没等医院开除。”

  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方瑜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我用最体面的方式做了最不是人的事。她值得一个道歉,而我配不上任何体面。”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点凉意。

  “清苒?”

  “嗯。”

  “你……什么感觉?”

  认真想了想:“就像在听别人的事,跟我无关。”

  她识趣地没再问了。

  又过了两天,复查报告终于出来了。

  指标全部正常。

  医生说继续观察就好,半年后再复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漫着一层橘红色的光。

  走到路口,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小区门口。

  是周聿白。

  状态比上次见面稍微好了一点。胡子刮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只是手腕上多了一道厚厚的纱布。

  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我从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神色。

  他看见我,立马站了起来。

  “复查结果怎么样?”

  “正常。”

  他重重点头,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极力忍住了什么情绪。“那就好。”

  两人隔着三四步远站在小区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厚的文件袋,递过来。

  “离婚协议。”他说,“我签好了。财产全部归你。”

  “我不要你的钱。”

  “清苒,这里不止是钱。”他的声音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透着绝望的哀求,“这里还有你要的全部自由。”

  “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剩下的手续我让律师联系你。”

  他无力地点头。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

  “清苒。”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任何帮助……”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回到出租屋后,拆开了那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不仅有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房产过户书,还有一本黑色的日记本和一张薄薄的纸片。

  抽出那张纸片一看,是一张飞往海外某交火疫区的无国界医生单程机票确认单。

  而那本日记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刺眼的字:

  倒数第六十三天。如果我死在外面,她是不是就能毫无负担地活下去?

  10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没有打开那本日记看哪怕一眼。无论是他迟来的深情,还是他自我毁灭的剖白,早就与我无关了。

  在出门去民政局之前,把那本日记本连同机票的复印件,一并扔进了小区楼下的不可回收垃圾桶里。

  方瑜非要拉着我去吃火锅庆祝。

  “彻底自由了!”她高举着杯子,“敬你,敬你的新人生!”

  笑着跟她碰了杯。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对面她夸张的笑脸。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边吃边问。

  “先找份工作。”思忖片刻,“之前面试的那家出版社回复了,让下周一入职。主编说很喜欢我对文字的敏感度。”

  这种重新掌控自己生活,被社会需要的感觉,让人体会到了久违的生命力。

  “太好了!”

  “然后……”夹了一块毛肚涮进锅里,“存够钱了搬个大一点的房子。”

  “够了够了。”方瑜连连摆手,“别想太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跟着笑起来。是啊,眼前的日子就已经很好了。

  吃完饭出来,沿着街边慢悠悠地走着。

  路过一家花店,方瑜突然一把拉住我。

  “等一下。”她指着花店门口一束包好的白色雏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买一束回去放着!”

  走过去,让老板仔细包了一束。

  抱着花走在路上,微风吹起花瓣上残留的水珠。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周聿白第一次送我花的时候,也是雏菊。

  那时候他说,简单的花配简单的人,刚好。

  当年还傻乎乎地以为简单是夸我。后来才大彻大悟,在他心里,简单意味着好控制,好预判,好写进备忘录里算计。

  把花抱紧了一点,在心里同那个曾经愚不可及的自己彻底道了别。

  回到家,把雏菊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干净,安静,哪儿都是自己的东西。

  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我呼吸的节奏。

  临睡前翻了一下手机。

  有一条消息是律师发来的:财产分割已完成,所有手续办结。

  第二条是方瑜发来的一张新闻截图:

  我国某志愿医疗队在海外交火区遭遇突袭,前市一院外科专家周某失联,目前生死未卜……

  还有最后一条短信,是周聿白的。

  方瑜在帮我拉黑名单更新的时候,漏掉了这个海外的临时号码。

  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今天第一场雪。

  看着这五个字,想起了那年的冬天。

  录音停在雪夜,等待停在走廊。

  而我的人生,绝不会再停在任何人设定好的终点了。

  平静地删掉那条消息,把号码拉黑。

  然后关灯,在干净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好像真的在下雪了,簌簌的声音极轻,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瓶里的雏菊花瓣上。

  没有起身去看,翻了个身,安稳地沉进梦乡。

  而在我熟睡之后的深夜里,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未知海外地区的卫星电话。

  屏幕在黑暗中执拗地闪烁了很久,没有铃声,自然也无人接听。

  直到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它终于彻底暗了下去,被无边的黑夜与大雪永远地吞没。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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