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亲那天，伴娘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关找婚鞋。
我掀了被子又趴到床底，连个鞋影都没摸着。
她的好兄弟阿城是伴郎，他俯身一把攥住苏晚的脚一扯，她婚纱下摆压着的那只缎面鞋，就这么露了出来。
苏晚手扶住他肩头娇羞着嗔了一句，“你轻点。”
第二关问默契。
伴娘问：
“新娘最讨厌哪个季节？”
我想都没想：
“冬天，她最怕冷了。”
阿城靠在门框上：
“夏天，她爱出汗，每次约会都要洗两遍澡。”
苏晚点头，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第三关蒙眼认人。
我松了一口气，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等她来牵。
她摸了一圈，绕开我毫不犹豫地握住旁边那只手，自信满满地扯下眼罩。
她看到自己牵着的是阿城，愣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阿城反扣住她的手指，低头笑了笑。
我默默把捧花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给爸妈发了条消息：
“酒席取消吧。”
“这婚，我不结了。”
……
苏暖坐在沙发上理裙摆，顾城弯腰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纱。
“你俩配合得真够默契的，”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转着车钥匙，“从找鞋到蒙眼，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新郎呢。”
顾城把头纱递过去，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挂着笑走过来：
“云逸，别多心，我和暖暖从小一块长大，她那些小习惯我都知道，今天大喜的日子，别为这点事不开心。”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搭在我肩上，我侧了侧肩，他那只手滑下去，顺势插进裤兜里。
苏暖的二姨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捏着把喜糖往人手里塞，听见这话扭头看了我一眼：、
“云逸，小顾跟暖暖是发小，知道点喜好也正常。”
“倒是你这个老公，你不知道就算了，大度点，别为这点小事给自己添堵。”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男人嘛，心宽点。”
我看着苏暖脚上那只鞋，顾城找到后顺势就给她穿上了。
动作轻车熟路，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她生日，我订了餐厅等了三小时，她最后赶来，说顾城喝多了她送他回家。那天她口红是花的。
上个月她说加班，我开车去她公司楼下等，等到十点没见人，朋友圈定位却停在顾城公寓那条街。
打电话过去，她喘着气说刚从健身房出来。
第二天她锁骨上多了块暗红，拿粉扑盖了，说是蚊子咬的。
胃里一阵阵发紧，我没再搭腔。
周围都是人，两家长辈都在，闹开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把捧花换到左手，朝门口走：
“先上车吧，到酒店再说。”
接亲的车队停在楼下，头车是辆白色敞篷跑车，车头扎着粉白玫瑰。
顾城跟着我出来，走了两步忽然眉头拧起来：
“云逸，我有点晕车，后面那辆商务车密闭，我怕待会儿吐车上，能坐头车吗？敞篷的透透气。”
我回头看他。
他半弯着腰，额头还真渗出点汗。
“不行，”我说，“头车是新郎新娘的。”
“你坐头车像个什么样子。”
苏暖从后面走上来，裙摆扫过台阶，她伸手拉了下我胳膊：
“就让他坐嘛，他胃一直不好，四十分钟路呢，真吐了多麻烦。”
“后面有SUV，窗户能开。”
我说。
“SUV第二排挤三个人，”
顾城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气音，
“云逸，我是真难受，就当我求你这一回。”
“你在后面跟朋友坐坐，不也挺好？”
苏暖叹了口气：
“许云逸，你别这么较真。一个座位而已，你坐后面去，让他坐头车。”
我转过脸盯着她，
“你心疼他？那你坐后面去，我没意见！”
“新娘一辈子结一次婚就坐一次头车，我怎么能坐后面去？”
“那他是什么身份，跟新娘坐头车？你就不怕别人误会？”
苏暖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你至于吗？坐个头车怎么了？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的？”
“干嘛非要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新郎不就行了？”
顾城往旁边退两步，摆摆手，声音带着歉疚：
“算了暖暖，云逸说得对，头车是该他坐，我忍忍就行，没事的。”
他话音刚落，苏暖的闺蜜赵曼从后面蹿出来，一把挽住苏暖胳膊，冲我翻了个白眼：
“许云逸你也太小心眼了，暖暖跟了你五年，你连个座位都舍不得让？”
“顾城平日里多照顾暖暖，那不都是替你在付出吗？你在这儿摆什么新郎架子？”
“连暖暖夏天爱出汗都不知道，你还不如人家顾城呢，你有什么资格不让？”
我笑了一声：
“替我在付出？那我是不是应该把床也让给他啊？他替我躺上去行不行？”
赵曼脸一僵。
“顾城照顾暖暖照顾得这么到位，”
我继续道，
“从找鞋到穿鞋，一条龙服务，就差替我拜堂了。”
“既然你这么心疼他，要不你让他下来，你俩坐一块，你好好照顾他？”
赵曼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暖瞪着我拉开车门，顾城弯身钻了进去，坐稳后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我笑了笑：
“云逸，那我先带路，你们后面跟着。”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
我站在车旁，手里的捧花茎上的丝带勒进掌心。
她二姨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
“云逸，快上车呀，别误了吉时！”
旁边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拍了张车队，侧头跟同伴嘀咕：
“这新郎头上绿得发光啊，大白天都遮不住。”
酒店门口铺着三层香槟色地毯，两侧的玫瑰拱门每朵花都是今早从国外空运来的。
我下了车，看见苏暖和顾城站在拱门底下迎宾。
顾城手里捏着喜糖盒递到一位宾客手里，苏暖在旁边笑，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挨到额头。
宾客接过糖，拍拍顾城肩膀说恭喜，顾城也不解释，就笑笑点头。
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就站在台阶下。
这场婚礼花了小七位数，三万块一只的定制蛋糕，八十桌酒席。
小到一道菜，大到婚礼的布置，我前前后后准备了有小半年。
可此刻站在这里，我倒像来喝喜酒的客人，新郎跟新娘正在门口接待我呢。
发小周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脖子：
“云逸，你脸色不对。”
“怎么着，一句话，咱们叫人冲上去揍他一顿，让他爬着出去。”
我没看他，视线还锁在前面那俩人身上。
周野压着嗓子：
“你他妈憋着干什么？她家里出事你掏了一千万填窟窿眼都不眨。”
“她倒好，跟姓顾的在这儿演夫妻情深，你图什么？”
顾城这时候终于看见我了，端着酒杯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云逸，来，这杯我敬你。”
“以后暖暖就交给你了，她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洗澡水四十度，低了高了都不行，她会闹。”
“卫生巾只用紫色包装的，买错了她那儿过敏，到时候折腾起来有你好受的”
旁边几个伴娘听见这话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酒，没接。
“你什么时候跟她一起洗过澡？四十度你都摸清了？”
顾城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摆手：
“朋友之间出去泡温泉而已，你别多想。”
“我多想了吗？我再不多想，哪天你俩上床还得忽悠我去买套。”
苏暖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块芒果蛋糕，挡在顾城身前冲我皱眉：
“许云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人家好心提醒你，你阴阳怪气什么？顾城跟我是发小，他知道的多不正常吗？”
“发小，”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小知道你用什么卫生巾过敏？”
顾城把酒杯搁在甜品台上，叹了口气：
“云逸，我是真心实意想把暖暖托付给你。”
“你是她什么人啊？用得着你在这里托付？你到底是她爸还是她情人？”
苏暖急了：
“许云逸你有完没完？”
“顾城就是关心我，你至于酸成这样？”
“我上次胃疼到半夜，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还是顾城送我去医院的。你现在在这里挑他的理，你早干嘛去了？”
顾城退后半步，垂下眼皮：
“算了暖暖，别吵了。”
“云逸不想听我说这些，我不说了就是。”
他说完又抬头看我，一脸诚恳：
“云逸，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毕竟没跟我似的和她朝夕相处过，有些事你可能想不到。”
“我和暖暖那是好哥们儿，帮你提个醒，你听着就是了。”
顾城话里的轻蔑自己或许没察觉，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一声：
“你跟她朝夕相处到今天，那今晚的洞房你要不要也替我进了？”
“省得你操心我服务不到位，她再受委屈。”
苏暖脸涨红了：
“许云逸！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她把手里那块芒果蛋糕猛地塞到我面前：
“你饿糊涂了是不是？吃你的东西堵上嘴！婚礼流程还长着呢，你能不能别作？”
芒果的甜味冲上来，我盯着那层厚厚的黄色果酱。
苏暖举着蛋糕的手还悬着，见我不接，皱了皱眉：
“你愣着干什么？”
我说，“我芒果过敏，你这已经是第八次忘了。”
她愣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眼神闪了一下。
顾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拿过苏暖手里的碟子：
“暖暖你记错了，芒果是我爱吃的。”
他端着那碟芒果蛋糕转身搁在桌上，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含着笑：
“云逸你也别怪暖暖记不住，她这人大大咧咧的。”
“再说了，有些事记不住也正常，毕竟我在她身边念叨了十几年，你才几年啊，对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凑近半步，声音只有我俩能听到：
“兄弟今天给你上了这么多课，够意思了吧。”
我攥着捧花的手背青筋凸起来。
苏暖没察觉，她拉了一把顾城袖子：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
顾城却顺势侧过身面向她，
“暖暖，对不起。云逸既然这么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
“当初说好了要做彼此幸福的见证人，但既然你老公介意，我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转身前他掀了掀眼皮，朝我挑衅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朝着门口跑了。
苏暖立刻冲我吼：
“许云逸你满意了？顾城是我的好兄弟，我从小到大的大事他都要在场！”
“你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可以为所欲为羞辱我的朋友吗？”
她抓起捧花朝我怀里一摔，玫瑰的刺刮过我脖颈，留下一道红痕。
苏暖拎着裙摆追了出去。
周野挤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云逸，都这样了，你还要跟她结婚？”
我没看他，低头把捧花上缠歪的丝带重新绕了一圈。
“再等等。”
周野愣了愣，大概以为我气疯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穿着睡衣开车送我去急诊。
在医院走廊里排了四十分钟队，冻得嘴唇发紫，还把我外套往我身上裹。
我输液的时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输液那只手腕，怕我乱动跑针。
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看着我，像个可怜的小兔子。
我那时候想，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更幸福的事呢？。
我真分不清了。
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点开手机屏幕，画面里是跑出去的苏暖。
我刚才叫人，在她头纱上放了微型摄像头。
苏暖，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画面晃动了两下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画面使我眼前一黑。
苏暖跨坐在顾城身上，婚纱肩带滑到臂弯，后背的拉链开了一半。
顾城的手掐着她腰侧，她仰着脖子，头发散在肩膀上。
苏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非要今天？还有一个小时婚礼就开始了。”
顾城低着头凑近她，喘了口气：
“一个小时够了。”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迹。”
顾城拇指擦过她锁骨：
“你真的要嫁给许云逸？你告诉我，你爱的是谁？”
“我爱你。”
苏暖贴着他鼻尖，嘴唇几乎蹭到他嘴角，声音低下去，
“我家那个窟窿两千万，只有许云逸愿意填。”
顾城的手收紧了一瞬，苏暖哼了一声，又笑起来：
“等我跟他把婚结了，你给我个孩子。”
“等孩子生下来，慢慢来，人生总会有点飞来横祸不是吗？”
“到时候他死了，钱不就是我们孩子的了？”
顾城低笑，掐着她后颈吻了一下：
“我就喜欢你这样，又辣又野。”
“你就不怕他发现了？”
苏暖嗤了一声，低头去解他皮带扣，手指利落地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那个恋爱脑，我说两句好话他就什么都信了。”
“你快点，别误了我补妆的时间。”
画面里两个人缠下去，婚纱堆在腰上。
苏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着笑：
“到时候你跟儿子说，他亲爹是你。”
顾城没说话，床响了几声。
我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下去。
手机握在掌心里烫得像块炭。
给助理打电话的时候我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苏氏的资金全部撤回来。”
“放话出去，以后跟苏家顾家来往的企业，许氏一概不合作。”
助理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没多问，说马上去办。
一个小时后，苏暖和顾城回来了。
她还穿着那件婚纱，上面已经有了褶皱，左边脖子靠近耳根的位置一道红痕从衣领边缘探出来。
顾城跟在她身后半步提着裙摆，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手肘，姿态坦然得像个丈夫。
苏暖脚下一顿，右脚踝落地先点了一下，有点跛。
她走到我面前瞪着我：
“许云逸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我脚崴了你没看见？”
顾城上前一步：
“云逸，暖暖脚伤了，先让她进去歇会儿。”
“是脚崴了，”
我说，
“还是跟顾城做太狠了腿软？”
苏暖脸白了。
顾城眉头拧起来：
“许云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底线？”
“我替暖暖心寒，她脚伤了你看不出来，反倒说这种混账话。”
“你作为她丈夫，连这点基本的关心都没有，你合格吗？”
他说完转过身，一把将苏暖打横抱起来，堂而皇之地朝休息室走去。
苏暖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肩窝。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周野刚才说要揍顾城，这会儿人也在休息室。
怕他们打起来，我抬脚往休息室走，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暖站在门里，脸上的红还没退，一脸怒意地瞪着我。
“许云逸，你什么意思？苏氏的资金怎么突然撤了？”
她往前走一步，攥紧拳头：
“你有气冲我来，难为顾城做什么？顾氏没得罪你吧！”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苏暖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着牙：
“你现在，立刻，公开道歉，把钱打回去。”
“否则这婚我不结了，你许家太子爷的婚礼上新娘子跑了，你们家的脸往哪搁？你自己掂量。”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不要脸啊，她只是觉得我的脸不重要。
我笑了一声，伸手拽住旁边想打人的周野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朝门口走。
苏暖在后面喊：“许云逸！”
我没回头。
休息室的大门关上，苏暖一直等我低头。
直到她肚子饿地叫了也没有动静。
她突然觉得外面安静地可怕。
她慌了，带着点不情愿：
“算了，拿了许家那么多钱，还是给他个台阶下吧。”
“阿城，开门。”
第一关找婚鞋。
我掀了被子又趴到床底，连个鞋影都没摸着。
她的好兄弟阿城是伴郎，他俯身一把攥住苏晚的脚一扯，她婚纱下摆压着的那只缎面鞋，就这么露了出来。
苏晚手扶住他肩头娇羞着嗔了一句，“你轻点。”
第二关问默契。
伴娘问：
“新娘最讨厌哪个季节？”
我想都没想：
“冬天，她最怕冷了。”
阿城靠在门框上：
“夏天，她爱出汗，每次约会都要洗两遍澡。”
苏晚点头，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第三关蒙眼认人。
我松了一口气，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等她来牵。
她摸了一圈，绕开我毫不犹豫地握住旁边那只手，自信满满地扯下眼罩。
她看到自己牵着的是阿城，愣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阿城反扣住她的手指，低头笑了笑。
我默默把捧花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给爸妈发了条消息：
“酒席取消吧。”
“这婚，我不结了。”
……
苏暖坐在沙发上理裙摆，顾城弯腰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纱。
“你俩配合得真够默契的，”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转着车钥匙，“从找鞋到蒙眼，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新郎呢。”
顾城把头纱递过去，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挂着笑走过来：
“云逸，别多心，我和暖暖从小一块长大，她那些小习惯我都知道，今天大喜的日子，别为这点事不开心。”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搭在我肩上，我侧了侧肩，他那只手滑下去，顺势插进裤兜里。
苏暖的二姨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捏着把喜糖往人手里塞，听见这话扭头看了我一眼：、
“云逸，小顾跟暖暖是发小，知道点喜好也正常。”
“倒是你这个老公，你不知道就算了，大度点，别为这点小事给自己添堵。”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男人嘛，心宽点。”
我看着苏暖脚上那只鞋，顾城找到后顺势就给她穿上了。
动作轻车熟路，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她生日，我订了餐厅等了三小时，她最后赶来，说顾城喝多了她送他回家。那天她口红是花的。
上个月她说加班，我开车去她公司楼下等，等到十点没见人，朋友圈定位却停在顾城公寓那条街。
打电话过去，她喘着气说刚从健身房出来。
第二天她锁骨上多了块暗红，拿粉扑盖了，说是蚊子咬的。
胃里一阵阵发紧，我没再搭腔。
周围都是人，两家长辈都在，闹开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把捧花换到左手，朝门口走：
“先上车吧，到酒店再说。”
接亲的车队停在楼下，头车是辆白色敞篷跑车，车头扎着粉白玫瑰。
顾城跟着我出来，走了两步忽然眉头拧起来：
“云逸，我有点晕车，后面那辆商务车密闭，我怕待会儿吐车上，能坐头车吗？敞篷的透透气。”
我回头看他。
他半弯着腰，额头还真渗出点汗。
“不行，”我说，“头车是新郎新娘的。”
“你坐头车像个什么样子。”
苏暖从后面走上来，裙摆扫过台阶，她伸手拉了下我胳膊：
“就让他坐嘛，他胃一直不好，四十分钟路呢，真吐了多麻烦。”
“后面有SUV，窗户能开。”
我说。
“SUV第二排挤三个人，”
顾城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气音，
“云逸，我是真难受，就当我求你这一回。”
“你在后面跟朋友坐坐，不也挺好？”
苏暖叹了口气：
“许云逸，你别这么较真。一个座位而已，你坐后面去，让他坐头车。”
我转过脸盯着她，
“你心疼他？那你坐后面去，我没意见！”
“新娘一辈子结一次婚就坐一次头车，我怎么能坐后面去？”
“那他是什么身份，跟新娘坐头车？你就不怕别人误会？”
苏暖愣了一瞬，随即皱眉：
“你至于吗？坐个头车怎么了？你非要这么上纲上线的？”
“干嘛非要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新郎不就行了？”
顾城往旁边退两步，摆摆手，声音带着歉疚：
“算了暖暖，云逸说得对，头车是该他坐，我忍忍就行，没事的。”
他话音刚落，苏暖的闺蜜赵曼从后面蹿出来，一把挽住苏暖胳膊，冲我翻了个白眼：
“许云逸你也太小心眼了，暖暖跟了你五年，你连个座位都舍不得让？”
“顾城平日里多照顾暖暖，那不都是替你在付出吗？你在这儿摆什么新郎架子？”
“连暖暖夏天爱出汗都不知道，你还不如人家顾城呢，你有什么资格不让？”
我笑了一声：
“替我在付出？那我是不是应该把床也让给他啊？他替我躺上去行不行？”
赵曼脸一僵。
“顾城照顾暖暖照顾得这么到位，”
我继续道，
“从找鞋到穿鞋，一条龙服务，就差替我拜堂了。”
“既然你这么心疼他，要不你让他下来，你俩坐一块，你好好照顾他？”
赵曼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暖瞪着我拉开车门，顾城弯身钻了进去，坐稳后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我笑了笑：
“云逸，那我先带路，你们后面跟着。”
他系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
我站在车旁，手里的捧花茎上的丝带勒进掌心。
她二姨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
“云逸，快上车呀，别误了吉时！”
旁边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举着手机拍了张车队，侧头跟同伴嘀咕：
“这新郎头上绿得发光啊，大白天都遮不住。”
酒店门口铺着三层香槟色地毯，两侧的玫瑰拱门每朵花都是今早从国外空运来的。
我下了车，看见苏暖和顾城站在拱门底下迎宾。
顾城手里捏着喜糖盒递到一位宾客手里，苏暖在旁边笑，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挨到额头。
宾客接过糖，拍拍顾城肩膀说恭喜，顾城也不解释，就笑笑点头。
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就站在台阶下。
这场婚礼花了小七位数，三万块一只的定制蛋糕，八十桌酒席。
小到一道菜，大到婚礼的布置，我前前后后准备了有小半年。
可此刻站在这里，我倒像来喝喜酒的客人，新郎跟新娘正在门口接待我呢。
发小周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脖子：
“云逸，你脸色不对。”
“怎么着，一句话，咱们叫人冲上去揍他一顿，让他爬着出去。”
我没看他，视线还锁在前面那俩人身上。
周野压着嗓子：
“你他妈憋着干什么？她家里出事你掏了一千万填窟窿眼都不眨。”
“她倒好，跟姓顾的在这儿演夫妻情深，你图什么？”
顾城这时候终于看见我了，端着酒杯走过来递到我面前：
“云逸，来，这杯我敬你。”
“以后暖暖就交给你了，她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洗澡水四十度，低了高了都不行，她会闹。”
“卫生巾只用紫色包装的，买错了她那儿过敏，到时候折腾起来有你好受的”
旁边几个伴娘听见这话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看着他手里那杯酒，没接。
“你什么时候跟她一起洗过澡？四十度你都摸清了？”
顾城脸上的笑凝了一瞬，随即摆手：
“朋友之间出去泡温泉而已，你别多想。”
“我多想了吗？我再不多想，哪天你俩上床还得忽悠我去买套。”
苏暖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块芒果蛋糕，挡在顾城身前冲我皱眉：
“许云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人家好心提醒你，你阴阳怪气什么？顾城跟我是发小，他知道的多不正常吗？”
“发小，”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小知道你用什么卫生巾过敏？”
顾城把酒杯搁在甜品台上，叹了口气：
“云逸，我是真心实意想把暖暖托付给你。”
“你是她什么人啊？用得着你在这里托付？你到底是她爸还是她情人？”
苏暖急了：
“许云逸你有完没完？”
“顾城就是关心我，你至于酸成这样？”
“我上次胃疼到半夜，给你打电话你在开会，还是顾城送我去医院的。你现在在这里挑他的理，你早干嘛去了？”
顾城退后半步，垂下眼皮：
“算了暖暖，别吵了。”
“云逸不想听我说这些，我不说了就是。”
他说完又抬头看我，一脸诚恳：
“云逸，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毕竟没跟我似的和她朝夕相处过，有些事你可能想不到。”
“我和暖暖那是好哥们儿，帮你提个醒，你听着就是了。”
顾城话里的轻蔑自己或许没察觉，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一声：
“你跟她朝夕相处到今天，那今晚的洞房你要不要也替我进了？”
“省得你操心我服务不到位，她再受委屈。”
苏暖脸涨红了：
“许云逸！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她把手里那块芒果蛋糕猛地塞到我面前：
“你饿糊涂了是不是？吃你的东西堵上嘴！婚礼流程还长着呢，你能不能别作？”
芒果的甜味冲上来，我盯着那层厚厚的黄色果酱。
苏暖举着蛋糕的手还悬着，见我不接，皱了皱眉：
“你愣着干什么？”
我说，“我芒果过敏，你这已经是第八次忘了。”
她愣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眼神闪了一下。
顾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拿过苏暖手里的碟子：
“暖暖你记错了，芒果是我爱吃的。”
他端着那碟芒果蛋糕转身搁在桌上，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含着笑：
“云逸你也别怪暖暖记不住，她这人大大咧咧的。”
“再说了，有些事记不住也正常，毕竟我在她身边念叨了十几年，你才几年啊，对吧？”
他拍了拍我肩膀，凑近半步，声音只有我俩能听到：
“兄弟今天给你上了这么多课，够意思了吧。”
我攥着捧花的手背青筋凸起来。
苏暖没察觉，她拉了一把顾城袖子：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
顾城却顺势侧过身面向她，
“暖暖，对不起。云逸既然这么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
“当初说好了要做彼此幸福的见证人，但既然你老公介意，我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转身前他掀了掀眼皮，朝我挑衅地看了一眼，然后就朝着门口跑了。
苏暖立刻冲我吼：
“许云逸你满意了？顾城是我的好兄弟，我从小到大的大事他都要在场！”
“你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可以为所欲为羞辱我的朋友吗？”
她抓起捧花朝我怀里一摔，玫瑰的刺刮过我脖颈，留下一道红痕。
苏暖拎着裙摆追了出去。
周野挤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云逸，都这样了，你还要跟她结婚？”
我没看他，低头把捧花上缠歪的丝带重新绕了一圈。
“再等等。”
周野愣了愣，大概以为我气疯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去年冬天我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穿着睡衣开车送我去急诊。
在医院走廊里排了四十分钟队，冻得嘴唇发紫，还把我外套往我身上裹。
我输液的时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输液那只手腕，怕我乱动跑针。
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看着我，像个可怜的小兔子。
我那时候想，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你更幸福的事呢？。
我真分不清了。
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我点开手机屏幕，画面里是跑出去的苏暖。
我刚才叫人，在她头纱上放了微型摄像头。
苏暖，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画面晃动了两下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画面使我眼前一黑。
苏暖跨坐在顾城身上，婚纱肩带滑到臂弯，后背的拉链开了一半。
顾城的手掐着她腰侧，她仰着脖子，头发散在肩膀上。
苏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非要今天？还有一个小时婚礼就开始了。”
顾城低着头凑近她，喘了口气：
“一个小时够了。”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迹。”
顾城拇指擦过她锁骨：
“你真的要嫁给许云逸？你告诉我，你爱的是谁？”
“我爱你。”
苏暖贴着他鼻尖，嘴唇几乎蹭到他嘴角，声音低下去，
“我家那个窟窿两千万，只有许云逸愿意填。”
顾城的手收紧了一瞬，苏暖哼了一声，又笑起来：
“等我跟他把婚结了，你给我个孩子。”
“等孩子生下来，慢慢来，人生总会有点飞来横祸不是吗？”
“到时候他死了，钱不就是我们孩子的了？”
顾城低笑，掐着她后颈吻了一下：
“我就喜欢你这样，又辣又野。”
“你就不怕他发现了？”
苏暖嗤了一声，低头去解他皮带扣，手指利落地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那个恋爱脑，我说两句好话他就什么都信了。”
“你快点，别误了我补妆的时间。”
画面里两个人缠下去，婚纱堆在腰上。
苏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着笑：
“到时候你跟儿子说，他亲爹是你。”
顾城没说话，床响了几声。
我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下去。
手机握在掌心里烫得像块炭。
给助理打电话的时候我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苏氏的资金全部撤回来。”
“放话出去，以后跟苏家顾家来往的企业，许氏一概不合作。”
助理在那头安静了两秒，没多问，说马上去办。
一个小时后，苏暖和顾城回来了。
她还穿着那件婚纱，上面已经有了褶皱，左边脖子靠近耳根的位置一道红痕从衣领边缘探出来。
顾城跟在她身后半步提着裙摆，另一只手虚虚扶着她手肘，姿态坦然得像个丈夫。
苏暖脚下一顿，右脚踝落地先点了一下，有点跛。
她走到我面前瞪着我：
“许云逸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我脚崴了你没看见？”
顾城上前一步：
“云逸，暖暖脚伤了，先让她进去歇会儿。”
“是脚崴了，”
我说，
“还是跟顾城做太狠了腿软？”
苏暖脸白了。
顾城眉头拧起来：
“许云逸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底线？”
“我替暖暖心寒，她脚伤了你看不出来，反倒说这种混账话。”
“你作为她丈夫，连这点基本的关心都没有，你合格吗？”
他说完转过身，一把将苏暖打横抱起来，堂而皇之地朝休息室走去。
苏暖搂住他脖子，脸埋进他肩窝。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周野刚才说要揍顾城，这会儿人也在休息室。
怕他们打起来，我抬脚往休息室走，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暖站在门里，脸上的红还没退，一脸怒意地瞪着我。
“许云逸，你什么意思？苏氏的资金怎么突然撤了？”
她往前走一步，攥紧拳头：
“你有气冲我来，难为顾城做什么？顾氏没得罪你吧！”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苏暖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着牙：
“你现在，立刻，公开道歉，把钱打回去。”
“否则这婚我不结了，你许家太子爷的婚礼上新娘子跑了，你们家的脸往哪搁？你自己掂量。”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不要脸啊，她只是觉得我的脸不重要。
我笑了一声，伸手拽住旁边想打人的周野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朝门口走。
苏暖在后面喊：“许云逸！”
我没回头。
休息室的大门关上，苏暖一直等我低头。
直到她肚子饿地叫了也没有动静。
她突然觉得外面安静地可怕。
她慌了，带着点不情愿：
“算了，拿了许家那么多钱，还是给他个台阶下吧。”
“阿城，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