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今天我与晴柔喜结良缘。”
“特邀大家一同见证几年间的点滴。”
我转头望着赵晴柔眼里心如死灰的黯淡。
脸上笑意不减。
正要抬手示意后台。
林宇忽然起身恭维。
“青驰，晴柔，我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望着我，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挑衅。
“往后顾家的产业，我帮你分担。”
听着他刻意压重的“分担”二字。
赵晴柔垂下头，绝望地闭上眼。
我摇头笑笑，攥紧她的手腕。
示意他们一同看舞台背后的大屏。
全场灯光暗下，只一束光打在我们身上。
众人屏息，目光灼灼地注视全黑的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画面都没出现。
只两道暧昧交缠的声音。
“你让我把顾青驰骗去仓库，废了他一条腿。”
“他已经当了我五年舔狗，不结婚怎么收场。”
“再等等，等我入驻了顾家董事会……”
环绕宴厅的音响将每个字清晰无误地送进众人耳里。
全场死一般寂静。
赵晴柔惊慌地摇着头，被我按住肩膀。
强迫她面对自己的恶行。
林宇错愕后退的那一刻。
全场炸开哗然。
宴厅播放的音频并未中断。
屏幕亮起，卧室监控的部分画面，人证物证的凭据照片。
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林宇买凶伤人、诱骗赵晴柔的聊天记录。
过量滋补品的购买单据。
还有之前赵晴柔“偷”来的。
他们自作聪明伪造的散股转让协议。
林宇不断往后挪步。
被我爸一只手稳稳抵住。
他回头，望见我爸身边毫发无伤的我妈。
如笼中惊兽，猛地起身冲向宴厅大门。
两侧早已准备好的保安将他制服在地。
赵晴柔已然剧烈颤抖着跪倒。
不敢转头看一眼唾骂她的亲戚。
最后一段视频投放出来。
是山路行车的监控。
在众人或唾弃或戏谑的嘈杂声里。
几名民警手持逮捕令。
径直走到林宇身前。
“林宇，涉嫌故意伤害、商业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林宇疯狂挣扎，情急之下，嘶吼着转向赵晴柔。
“是她主动的！都是她贪图顾家钱财，指使我的！”
赵晴柔瘫坐在红毯上，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俯视着她，慢慢开口。
“今天没有婚礼，只有一场罪行公示。”
“五年真心。”
“你给了我一场算计。”
“只为一个死到临头还想拉你下水的人。”
她恍惚地抬头望着我，似想说些什么。
我没再在意。
转身，示意众人散场。
鲜花、红毯、誓言……
终究变成一场闹剧。
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我心底却终于平静无波。
余光撇见赵晴柔仍跪在那里。
周围围着言辞尖利的父母亲戚。
她母亲首当其冲，上前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顿了顿。
终是没再回头看一眼。
这五年，我远比一个耳光痛千百倍。
就当换个教训吧。
6
婚礼风波后几天。
我已经迅速接手了几个重头项目。
为集团敲定了大型跨界合作。
看着合作方全权负责人的姓名。
秦纪雅。
我一挑眉。
想起昨天晚饭后。
父亲将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
“不是你爸逼你，只是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天生享受顾家优渥的生活和资源，相应的，也要肩负起顾家的责任。”
我妈神情温和。
语气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
“这位秦小姐我见过几面，外在不用说，内里也是成熟有主心骨的人。”
“秦总艳史多，几个孩子都是同父异母，她是唯一的女儿，偏偏不服软，要跟哥哥弟弟争。”
“明晚我给你们订好餐厅，见一面。”
“联姻没感情再正常不过，但体面总是要有的。”
我应下，却没太当回事。
心里还是厌恶靠利益捆绑的婚姻。
没想到等不及做相亲对象，先成为合作伙伴了。
思索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女子缓步而入，身后跟着秘书。
一身风衣长裤，简约干练，长发束起。
眉眼是冬雪般的冷静清丽。
没有豪门小姐的骄纵，谈吐专业克制。
“顾总您好，我是秦纪雅，本次项目对接负责人。
她逐条梳理项目数据，风险、收益、落地方案等条理清晰。
全程不卑不亢，逻辑缜密。
我忽然为刚才下意识的轻视和打量感到惭愧。
迅速进入状态，将合作内容详细洽谈。
心底也生出几分欣赏。
两小时后，双方敲定合作框架。
下属离场，只剩我和秦纪雅。
我正思索如何提出晚餐邀约。
她却先开了口。
“项目还有基础细节需要优化，不如晚餐时一起沟通？”
我望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秦小姐这样大方利落，倒让我惭愧了。”
她笑笑，脸颊上竟绽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
“我们这个圈子，多少身不由己，就当交个朋友吧。”
我伸手回握她的手，心底对联姻的烦躁消散几分。
第二天，我们正准备从公司出发实地考察。
却在门口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拦住去路。
是赵晴柔。
短短几天，她瘦了许多。
面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
“老公……不对，青……青驰。”
“那天以后，我想了很多。”
“我爸妈嫌我丢人，回镇上哥哥弟弟都不好娶媳妇，把我赶出来了。”
“青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伸手想要拽我的衣袖，我后退一步避开。
秦纪雅观此情景，点头示意便先上了车。
我看着赵晴柔涕泪横流的脸。
忽然觉得她无比丑陋而可悲。
“我是被林宇骗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照顾你的腿，一辈子弥补你。”
我俯视她。
“当年我和父亲有个赌约。”
“五年内，只要你我情深意重，你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顾家儿媳。”
“反之，我放弃你，接受商业联姻。”
“是你葬送了你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赵晴柔猛地僵住，眼泪停在脸上。
“联姻？你要和别人结婚？”
“是。”
我语气没有起伏。
“你亲手毁掉的真心，如今再来挽回，太晚。”
“林宇自有法律制裁。”
“顾家没有起诉你。”
“但你要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买单。”
她瘫坐在路边，失声痛哭。
我没有回头，径自上车离开。
手机弹出她的数十条短信，又打来电话。
我一键拉黑。
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7
车子驶向城外产业园工地。
一路上，秦纪雅随意翻看着施工图纸。
对刚刚发生事并为多问。
司机停稳车，我右腿落地，一阵发麻。
秦纪雅见状，伸手扶了一下。
工地监理快步走来，神色慌张。
“顾总，昨夜暴雨冲刷西侧边坡，土层松垮，我们已经拉了警戒线。”
我摆手示意无碍，靠近墙体查看开裂的缝隙。
“图纸标注的加固层厚度不足，必须现场核验。”
话音未落，头顶的土方却轰然滑落。
碎石混着黄泥砸下。
退路瞬间被堆积的石块封死。
所幸我的右腿卡在两根钢筋中间，刚好避开。
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往头顶窜。
我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随行人员慌作一团，有人乱叫，有人盲目往前冲。
“塌方了！快找人挖！”
秦纪雅喝止躁动的人群，声音清亮沉着。
“所有人不许上前。
“如果造成二次塌方，大家都会被埋。
“现在分三组行动。”
她快速划分分工。
一组加固周边的钢架支撑，一组清理表层石块。
剩下的一组，去调取备用的起重机器。
秦纪雅蹲在我面前，同我说话，分散痛感。
“这几年我经常一个人跑工地。”
“比这危险的场面，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你运气很好。”
我微微诧异。
她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
“这种项目现勘，秦总怎么不交给你哥哥来做？”
她笑笑。
“是我自己要做的。”
“大学时，我本想远走高飞，永远离开他们。”
“但秦家的产业不仅属于我父亲，其实，也是我妈毕生的心血。”
“她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看着她的东西落进别人手里。”
她望着远处，眼神里是少有的寂寥。
原来她的母亲就是秦万山的原配夫人。
据说当年，她拿出所有假装，陪家族落没的秦万山白手起家。
秦万山却在尽享富贵荣华后朝三暮四。
甚至不知何时给她的女儿添了个年长三岁的私生哥哥。
我看着秦纪雅尚且年轻的面庞。
想出声宽慰，又觉得她这样强大的人。
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说话间，下属已将碎石和泥沙清理。
钢筋挪开，我缓缓站起。
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父母接到消息，都已驱车赶来。
母亲急红了眼，了解情况后，攥住秦纪雅的手不断道谢。
“今天多亏了你，要是青驰再伤一次腿……”
“我们不敢想象后果。”
秦纪雅微笑着摇头。
“合作伙伴，本就该互相照应。”
父亲看她不卑不亢的模样，眼里也多了几分认可欣赏。
我母亲拉着秦纪雅。
说一起吃饭以作答谢，顺便聊聊订婚事宜。
一路上，秦纪雅接了好几个电话。
似是她的兄弟们听到风声，意欲对我们的合作进行阻拦。
我皱眉听着她助理的汇报。
说秦家大少和三少暗中截胡合作商，压低材料报价。
都是秦家血脉，何必针对至此。
“秦万山重男轻女，认定家业只能交给儿子。”
“她想做出成绩站稳脚跟，只能独自硬扛。”
“这次和我们家的跨界合作，是她唯一甩开他们的机会。”
趁着秦纪雅去洗手间。
母亲没忍住语重心长对我起她独自抗衡兄弟的经历。
我听完心底五味杂陈。
“往后就算不谈情爱，你也多帮帮她。”
“同为女人，我实在是不忍心。”
“比起只会依附索取的赵晴柔，小秦坚韧、通透。”
“我看这门婚约未必是束缚，也可成良缘。”
我下意识想反驳。
却猛然发现心底的抵触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思索片刻，我主动提出。
择日约秦家长辈见一面。
8
距离林宇开庭审理还有二十天。
这段时间我忙于公司事务。
与他和赵晴柔的纠葛恍如隔世。
我提交探视申请，看守所审批通过。
厚重的钢化玻璃隔出两个世界。
林宇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杂乱枯黄。
看见我，他猛地挣扎着想扑上前嘶吼。
“顾青驰，是你从头到尾设计圈套，是你故意毁我前程！”
我拿起听筒，语气平缓。
“五年，我父亲提拔你做部门主管，给你千万项目权限，手把手教你应酬谈判。”
“高薪和分红让你两年就带着父母走出那个边陲小镇。”
“顾家从未亏待你分毫。”
林宇双眼猩红，喘着粗气反驳。
“不过是施舍而已，我天生就比你有才华，有能力。”
“凭什么是你生来坐拥一切？就因为你比我会投胎？”
“林宇，命运无法选择。”
“但人生可以创造。”
“你拥有足以创造任何财富和地位的能力。”
“却用它来忮忌上司、谋害恩人、利用真心。”
“赵晴柔自己一辈子没用过的名表袖扣。”
“省吃俭用给你买，只为了撑起你在人前的面子。”
“你嘴上说爱她，暗地里早已办好单人移民手续，打算事成之后直接抛下她远走高飞。”
“我不同情她，但你卑鄙至极。”
林宇浑身发抖，额头抵在玻璃上，声音嘶哑。
“我不甘心……我拼命往上爬，却永远追不上你的一个起点。”
“我废了你的腿，睡了你的女人，只差搞垮你的家业。”
“我就只差一点。”
“你们明明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还要假意让我满足，又毁掉我的一切和希望。”
我淡淡开口，语气无半分起伏。
“是你的贪婪和忮忌把自己送进来。”
“我从未逼你做任何恶事。”
探视铃声响起，工作人员提醒时间截止。
我放下听筒，径直起身走向出口。
林宇崩溃的咒骂被隔绝在玻璃里。
我想，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我面前。
离开看守所。
司机送我前往私人会所。
长辈都还未到，包厢里只有秦纪雅。
她眼下发青，看起来有些疲倦。
我没多问，将带的一束白芍药递给她。
她指尖轻触花瓣，眼底笑意真切。
“我很庆幸合作对象是你。”
“这让我更加确信我能赢。”
说话间，我父母和秦父一同走进包厢。
身后是秦家大少。
问候过后，尚未深谈什么。
秦父便开口。
“纪雅性子硬，没有女人的风情，你不喜欢她本就是人之常情，都是男人，我们做长辈的都能理解。”
秦家大少翘起一条腿，附和道。
“是啊，妹夫以后如果看上外面的，只管去玩，我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气氛一瞬僵滞。
我父母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似是难以置信有父亲和兄长会在相亲局上如此公然贬低自己的亲人。
秦纪雅有些坐不住，欲站起身离开。
我按住她的手。
“谁说我不喜欢她。”
“秦小姐聪明冷静有主见，除了您二位，我还从未见过不喜欢她的人。”
秦纪雅猛地转头望向我。
秦家两个男人一噎，讷讷地闭了嘴。
“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朝三暮四，秦小姐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看他人的眼色行事。”
“她只属于她自己。”
秦父脸色难看，秦大少赶忙陪着笑。
似乎除了打压自己的亲女儿和亲妹妹。
两人再无其他话题可谈。
我父亲母笑着打圆场。
总算化解了尴尬。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夜晚，我送秦纪雅回家。
她眼里的冰雪似乎消融许多。
真诚对我道。
“那些话我听了十几年，早就无动于衷了。”
“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平等地尊重我，和你相处很轻松。”
我亦有所触动。
认真地和她道了别。
9
订婚宴圆满落幕。
半年后。
我和秦纪雅的婚礼如期举行。
这半年来我们的相处多了许多。
大多都是工作事务，偶尔也会相约一起吃饭或是钓鱼。
这也是我们偶然发现的共同爱好。
宴会厅灯火璀璨，商界友人、双方亲友尽数到场。
再不似前一次婚礼般充满算计和阴谋。
我感到浑身轻松。
秦纪雅身披婚纱的样子很美。
白纱如雪，扑簌簌洒了满身。
我牵着她，缓步走上主舞台。
司仪正要开启仪式流程，宴会厅侧门有人姗姗来迟。
是赵晴柔。
她衣着朴素，只安静地坐下。
心腹欲上前阻拦，我抬手示意不必。
握紧秦纪雅的手。
戒指、鲜花、誓词……
我们在欢呼声中，一起走完了婚礼的流程。
司仪递来话筒，我面向全场宾客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场婚约只是家族利益的捆绑，满心抵触。”
“直到遇见纪雅。”
“见过她临危不乱的模样，懂她独自扛下风雨的坚韧。”
“我不想只完成一场联姻，我想以爱人的身份，和她并肩走完往后所有路。”
秦纪雅接过话筒，眉眼温柔。
“从前我独自与命运博弈，以为事业才是全部。”
“遇见青驰才明白。”
“最好的关系是势均力敌，彼此治愈，互相扶持。”
全场响彻掌声。
我们在气氛的鼓舞下，彼此拥抱亲吻。
半小时后，休息室隔间。
赵晴柔安静地站在窗边。
眉眼间洗去浮躁，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沉静。
她将手中的礼品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盒。
“这是我空闲时做的，一点心意。”
“我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来祝你新婚快乐。”
我拆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简约的星辰摆件。
“林宇一审判了十五年，上诉被驳回。”
“我也没有再联系过他。”
“我找了一家便利店做收银，自己租房，不靠别人接济。”
“过去我贪慕虚荣，又被花言巧语蒙蔽双眼，辜负你五年的真心。”
“我看清自己有多愚蠢，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彻底放下从前的伤疤，好好走向未来。”
“给你造成那么多伤害。”
“对不起。”
她眼底无半分贪念，只剩释然。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各自好好生活，不必再见。”
“你的礼物我不能收，我不希望我妻子误会。”
她愣了愣，苦笑着低下头。
我率先走出休息室。
没再停留。
婚礼仪式结束，尘埃落定。
秦纪雅累得靠在我怀里睡着。
我看着她白皙的侧脸。
右腿仍隐隐发酸。
心里却不再有任何介怀。
前路安稳，身旁是爱人安睡。
岁岁皆可期。
“今天我与晴柔喜结良缘。”
“特邀大家一同见证几年间的点滴。”
我转头望着赵晴柔眼里心如死灰的黯淡。
脸上笑意不减。
正要抬手示意后台。
林宇忽然起身恭维。
“青驰，晴柔，我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望着我，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挑衅。
“往后顾家的产业，我帮你分担。”
听着他刻意压重的“分担”二字。
赵晴柔垂下头，绝望地闭上眼。
我摇头笑笑，攥紧她的手腕。
示意他们一同看舞台背后的大屏。
全场灯光暗下，只一束光打在我们身上。
众人屏息，目光灼灼地注视全黑的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画面都没出现。
只两道暧昧交缠的声音。
“你让我把顾青驰骗去仓库，废了他一条腿。”
“他已经当了我五年舔狗，不结婚怎么收场。”
“再等等，等我入驻了顾家董事会……”
环绕宴厅的音响将每个字清晰无误地送进众人耳里。
全场死一般寂静。
赵晴柔惊慌地摇着头，被我按住肩膀。
强迫她面对自己的恶行。
林宇错愕后退的那一刻。
全场炸开哗然。
宴厅播放的音频并未中断。
屏幕亮起，卧室监控的部分画面，人证物证的凭据照片。
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林宇买凶伤人、诱骗赵晴柔的聊天记录。
过量滋补品的购买单据。
还有之前赵晴柔“偷”来的。
他们自作聪明伪造的散股转让协议。
林宇不断往后挪步。
被我爸一只手稳稳抵住。
他回头，望见我爸身边毫发无伤的我妈。
如笼中惊兽，猛地起身冲向宴厅大门。
两侧早已准备好的保安将他制服在地。
赵晴柔已然剧烈颤抖着跪倒。
不敢转头看一眼唾骂她的亲戚。
最后一段视频投放出来。
是山路行车的监控。
在众人或唾弃或戏谑的嘈杂声里。
几名民警手持逮捕令。
径直走到林宇身前。
“林宇，涉嫌故意伤害、商业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林宇疯狂挣扎，情急之下，嘶吼着转向赵晴柔。
“是她主动的！都是她贪图顾家钱财，指使我的！”
赵晴柔瘫坐在红毯上，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我俯视着她，慢慢开口。
“今天没有婚礼，只有一场罪行公示。”
“五年真心。”
“你给了我一场算计。”
“只为一个死到临头还想拉你下水的人。”
她恍惚地抬头望着我，似想说些什么。
我没再在意。
转身，示意众人散场。
鲜花、红毯、誓言……
终究变成一场闹剧。
右腿的旧伤隐隐作痛，我心底却终于平静无波。
余光撇见赵晴柔仍跪在那里。
周围围着言辞尖利的父母亲戚。
她母亲首当其冲，上前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顿了顿。
终是没再回头看一眼。
这五年，我远比一个耳光痛千百倍。
就当换个教训吧。
6
婚礼风波后几天。
我已经迅速接手了几个重头项目。
为集团敲定了大型跨界合作。
看着合作方全权负责人的姓名。
秦纪雅。
我一挑眉。
想起昨天晚饭后。
父亲将一叠资料放在我面前。
“不是你爸逼你，只是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天生享受顾家优渥的生活和资源，相应的，也要肩负起顾家的责任。”
我妈神情温和。
语气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
“这位秦小姐我见过几面，外在不用说，内里也是成熟有主心骨的人。”
“秦总艳史多，几个孩子都是同父异母，她是唯一的女儿，偏偏不服软，要跟哥哥弟弟争。”
“明晚我给你们订好餐厅，见一面。”
“联姻没感情再正常不过，但体面总是要有的。”
我应下，却没太当回事。
心里还是厌恶靠利益捆绑的婚姻。
没想到等不及做相亲对象，先成为合作伙伴了。
思索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女子缓步而入，身后跟着秘书。
一身风衣长裤，简约干练，长发束起。
眉眼是冬雪般的冷静清丽。
没有豪门小姐的骄纵，谈吐专业克制。
“顾总您好，我是秦纪雅，本次项目对接负责人。
她逐条梳理项目数据，风险、收益、落地方案等条理清晰。
全程不卑不亢，逻辑缜密。
我忽然为刚才下意识的轻视和打量感到惭愧。
迅速进入状态，将合作内容详细洽谈。
心底也生出几分欣赏。
两小时后，双方敲定合作框架。
下属离场，只剩我和秦纪雅。
我正思索如何提出晚餐邀约。
她却先开了口。
“项目还有基础细节需要优化，不如晚餐时一起沟通？”
我望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
“秦小姐这样大方利落，倒让我惭愧了。”
她笑笑，脸颊上竟绽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
“我们这个圈子，多少身不由己，就当交个朋友吧。”
我伸手回握她的手，心底对联姻的烦躁消散几分。
第二天，我们正准备从公司出发实地考察。
却在门口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拦住去路。
是赵晴柔。
短短几天，她瘦了许多。
面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
“老公……不对，青……青驰。”
“那天以后，我想了很多。”
“我爸妈嫌我丢人，回镇上哥哥弟弟都不好娶媳妇，把我赶出来了。”
“青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伸手想要拽我的衣袖，我后退一步避开。
秦纪雅观此情景，点头示意便先上了车。
我看着赵晴柔涕泪横流的脸。
忽然觉得她无比丑陋而可悲。
“我是被林宇骗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照顾你的腿，一辈子弥补你。”
我俯视她。
“当年我和父亲有个赌约。”
“五年内，只要你我情深意重，你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顾家儿媳。”
“反之，我放弃你，接受商业联姻。”
“是你葬送了你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赵晴柔猛地僵住，眼泪停在脸上。
“联姻？你要和别人结婚？”
“是。”
我语气没有起伏。
“你亲手毁掉的真心，如今再来挽回，太晚。”
“林宇自有法律制裁。”
“顾家没有起诉你。”
“但你要为自己的贪心和背叛买单。”
她瘫坐在路边，失声痛哭。
我没有回头，径自上车离开。
手机弹出她的数十条短信，又打来电话。
我一键拉黑。
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7
车子驶向城外产业园工地。
一路上，秦纪雅随意翻看着施工图纸。
对刚刚发生事并为多问。
司机停稳车，我右腿落地，一阵发麻。
秦纪雅见状，伸手扶了一下。
工地监理快步走来，神色慌张。
“顾总，昨夜暴雨冲刷西侧边坡，土层松垮，我们已经拉了警戒线。”
我摆手示意无碍，靠近墙体查看开裂的缝隙。
“图纸标注的加固层厚度不足，必须现场核验。”
话音未落，头顶的土方却轰然滑落。
碎石混着黄泥砸下。
退路瞬间被堆积的石块封死。
所幸我的右腿卡在两根钢筋中间，刚好避开。
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往头顶窜。
我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随行人员慌作一团，有人乱叫，有人盲目往前冲。
“塌方了！快找人挖！”
秦纪雅喝止躁动的人群，声音清亮沉着。
“所有人不许上前。
“如果造成二次塌方，大家都会被埋。
“现在分三组行动。”
她快速划分分工。
一组加固周边的钢架支撑，一组清理表层石块。
剩下的一组，去调取备用的起重机器。
秦纪雅蹲在我面前，同我说话，分散痛感。
“这几年我经常一个人跑工地。”
“比这危险的场面，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你运气很好。”
我微微诧异。
她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岁。
“这种项目现勘，秦总怎么不交给你哥哥来做？”
她笑笑。
“是我自己要做的。”
“大学时，我本想远走高飞，永远离开他们。”
“但秦家的产业不仅属于我父亲，其实，也是我妈毕生的心血。”
“她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看着她的东西落进别人手里。”
她望着远处，眼神里是少有的寂寥。
原来她的母亲就是秦万山的原配夫人。
据说当年，她拿出所有假装，陪家族落没的秦万山白手起家。
秦万山却在尽享富贵荣华后朝三暮四。
甚至不知何时给她的女儿添了个年长三岁的私生哥哥。
我看着秦纪雅尚且年轻的面庞。
想出声宽慰，又觉得她这样强大的人。
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说话间，下属已将碎石和泥沙清理。
钢筋挪开，我缓缓站起。
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我父母接到消息，都已驱车赶来。
母亲急红了眼，了解情况后，攥住秦纪雅的手不断道谢。
“今天多亏了你，要是青驰再伤一次腿……”
“我们不敢想象后果。”
秦纪雅微笑着摇头。
“合作伙伴，本就该互相照应。”
父亲看她不卑不亢的模样，眼里也多了几分认可欣赏。
我母亲拉着秦纪雅。
说一起吃饭以作答谢，顺便聊聊订婚事宜。
一路上，秦纪雅接了好几个电话。
似是她的兄弟们听到风声，意欲对我们的合作进行阻拦。
我皱眉听着她助理的汇报。
说秦家大少和三少暗中截胡合作商，压低材料报价。
都是秦家血脉，何必针对至此。
“秦万山重男轻女，认定家业只能交给儿子。”
“她想做出成绩站稳脚跟，只能独自硬扛。”
“这次和我们家的跨界合作，是她唯一甩开他们的机会。”
趁着秦纪雅去洗手间。
母亲没忍住语重心长对我起她独自抗衡兄弟的经历。
我听完心底五味杂陈。
“往后就算不谈情爱，你也多帮帮她。”
“同为女人，我实在是不忍心。”
“比起只会依附索取的赵晴柔，小秦坚韧、通透。”
“我看这门婚约未必是束缚，也可成良缘。”
我下意识想反驳。
却猛然发现心底的抵触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思索片刻，我主动提出。
择日约秦家长辈见一面。
8
距离林宇开庭审理还有二十天。
这段时间我忙于公司事务。
与他和赵晴柔的纠葛恍如隔世。
我提交探视申请，看守所审批通过。
厚重的钢化玻璃隔出两个世界。
林宇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杂乱枯黄。
看见我，他猛地挣扎着想扑上前嘶吼。
“顾青驰，是你从头到尾设计圈套，是你故意毁我前程！”
我拿起听筒，语气平缓。
“五年，我父亲提拔你做部门主管，给你千万项目权限，手把手教你应酬谈判。”
“高薪和分红让你两年就带着父母走出那个边陲小镇。”
“顾家从未亏待你分毫。”
林宇双眼猩红，喘着粗气反驳。
“不过是施舍而已，我天生就比你有才华，有能力。”
“凭什么是你生来坐拥一切？就因为你比我会投胎？”
“林宇，命运无法选择。”
“但人生可以创造。”
“你拥有足以创造任何财富和地位的能力。”
“却用它来忮忌上司、谋害恩人、利用真心。”
“赵晴柔自己一辈子没用过的名表袖扣。”
“省吃俭用给你买，只为了撑起你在人前的面子。”
“你嘴上说爱她，暗地里早已办好单人移民手续，打算事成之后直接抛下她远走高飞。”
“我不同情她，但你卑鄙至极。”
林宇浑身发抖，额头抵在玻璃上，声音嘶哑。
“我不甘心……我拼命往上爬，却永远追不上你的一个起点。”
“我废了你的腿，睡了你的女人，只差搞垮你的家业。”
“我就只差一点。”
“你们明明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还要假意让我满足，又毁掉我的一切和希望。”
我淡淡开口，语气无半分起伏。
“是你的贪婪和忮忌把自己送进来。”
“我从未逼你做任何恶事。”
探视铃声响起，工作人员提醒时间截止。
我放下听筒，径直起身走向出口。
林宇崩溃的咒骂被隔绝在玻璃里。
我想，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我面前。
离开看守所。
司机送我前往私人会所。
长辈都还未到，包厢里只有秦纪雅。
她眼下发青，看起来有些疲倦。
我没多问，将带的一束白芍药递给她。
她指尖轻触花瓣，眼底笑意真切。
“我很庆幸合作对象是你。”
“这让我更加确信我能赢。”
说话间，我父母和秦父一同走进包厢。
身后是秦家大少。
问候过后，尚未深谈什么。
秦父便开口。
“纪雅性子硬，没有女人的风情，你不喜欢她本就是人之常情，都是男人，我们做长辈的都能理解。”
秦家大少翘起一条腿，附和道。
“是啊，妹夫以后如果看上外面的，只管去玩，我们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气氛一瞬僵滞。
我父母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似是难以置信有父亲和兄长会在相亲局上如此公然贬低自己的亲人。
秦纪雅有些坐不住，欲站起身离开。
我按住她的手。
“谁说我不喜欢她。”
“秦小姐聪明冷静有主见，除了您二位，我还从未见过不喜欢她的人。”
秦纪雅猛地转头望向我。
秦家两个男人一噎，讷讷地闭了嘴。
“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朝三暮四，秦小姐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看他人的眼色行事。”
“她只属于她自己。”
秦父脸色难看，秦大少赶忙陪着笑。
似乎除了打压自己的亲女儿和亲妹妹。
两人再无其他话题可谈。
我父亲母笑着打圆场。
总算化解了尴尬。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夜晚，我送秦纪雅回家。
她眼里的冰雪似乎消融许多。
真诚对我道。
“那些话我听了十几年，早就无动于衷了。”
“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平等地尊重我，和你相处很轻松。”
我亦有所触动。
认真地和她道了别。
9
订婚宴圆满落幕。
半年后。
我和秦纪雅的婚礼如期举行。
这半年来我们的相处多了许多。
大多都是工作事务，偶尔也会相约一起吃饭或是钓鱼。
这也是我们偶然发现的共同爱好。
宴会厅灯火璀璨，商界友人、双方亲友尽数到场。
再不似前一次婚礼般充满算计和阴谋。
我感到浑身轻松。
秦纪雅身披婚纱的样子很美。
白纱如雪，扑簌簌洒了满身。
我牵着她，缓步走上主舞台。
司仪正要开启仪式流程，宴会厅侧门有人姗姗来迟。
是赵晴柔。
她衣着朴素，只安静地坐下。
心腹欲上前阻拦，我抬手示意不必。
握紧秦纪雅的手。
戒指、鲜花、誓词……
我们在欢呼声中，一起走完了婚礼的流程。
司仪递来话筒，我面向全场宾客开口。
“我原本以为这场婚约只是家族利益的捆绑，满心抵触。”
“直到遇见纪雅。”
“见过她临危不乱的模样，懂她独自扛下风雨的坚韧。”
“我不想只完成一场联姻，我想以爱人的身份，和她并肩走完往后所有路。”
秦纪雅接过话筒，眉眼温柔。
“从前我独自与命运博弈，以为事业才是全部。”
“遇见青驰才明白。”
“最好的关系是势均力敌，彼此治愈，互相扶持。”
全场响彻掌声。
我们在气氛的鼓舞下，彼此拥抱亲吻。
半小时后，休息室隔间。
赵晴柔安静地站在窗边。
眉眼间洗去浮躁，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沉静。
她将手中的礼品袋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盒。
“这是我空闲时做的，一点心意。”
“我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来祝你新婚快乐。”
我拆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简约的星辰摆件。
“林宇一审判了十五年，上诉被驳回。”
“我也没有再联系过他。”
“我找了一家便利店做收银，自己租房，不靠别人接济。”
“过去我贪慕虚荣，又被花言巧语蒙蔽双眼，辜负你五年的真心。”
“我看清自己有多愚蠢，不求你的原谅，只求，你能彻底放下从前的伤疤，好好走向未来。”
“给你造成那么多伤害。”
“对不起。”
她眼底无半分贪念，只剩释然。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各自好好生活，不必再见。”
“你的礼物我不能收，我不希望我妻子误会。”
她愣了愣，苦笑着低下头。
我率先走出休息室。
没再停留。
婚礼仪式结束，尘埃落定。
秦纪雅累得靠在我怀里睡着。
我看着她白皙的侧脸。
右腿仍隐隐发酸。
心里却不再有任何介怀。
前路安稳，身旁是爱人安睡。
岁岁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