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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要去北城？”
张董被她突然拔高的声调弄得一愣，他打量了一眼苏晚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随即换上一副长辈式的责怪口吻：
“怎么？小许没跟你商量？这孩子也真是，升职调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家属通个气呢……”
苏晚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那张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到了公司，她径直冲向我的工位区。
“许青川人呢？让他出来。”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许总监去北城总部了……”
苏晚环顾四周，发现我的办公桌上还立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扔着几本旧文件夹、一个空笔筒，还有一张相框。
她伸手翻过来，是我俩在海边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笑。
苏晚把相框往桌上一拍，
“他的东西不是还在这儿吗！”
“许青川真是好大的本事，居然能说动你们一整个公司来陪他演戏？”
四周安静了好几秒。
刚才那个小姑娘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是许总监说不要了让我们帮忙处理掉的……”
苏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
“你们领导呢？把你们领导叫出来！谁同意的调任？员工调去北城总得过家属同意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走了，这算什么？”
行政部的李姐从位置上站起来，走过来挡在苏晚面前，语气倒是客气，
“苏女士，许总监的调任文件走的是总部流程，签批人不是咱们南城分公司的领导，您要反映情况得联系总部人事那边。”
“我不管什么总部不总部！”
苏晚手掌拍在桌面上，
“员工调动总得考虑家属情况吧！他走了我怎么办？我不同意！你们现在就把人给我调回来！”
后边工位上站起来一个男同事，
“嫂子，”
“许哥这半年来经常加班，”
“十一二点还在公司，问他他也不说。”
“可我们谁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儿？他不提，我们也不敢问。”
“升北城那边的机会总部给了他不下三回，他全拒了，说什么老婆怕冷不乐意去北方。”
“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又肯了，走之前连顿散伙饭都没跟我们吃……”
“够了。”
苏晚打断他，声音抖着，眼眶红了。
她扭过头冲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往前走。
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对着刚从医院回来的张董喊到，
“我怀了他的孩子！你们谁调走他的，现在给我把人调回来！”
张董叹了口气，他知道我的为人。
但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问情况。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小许啊，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你……到机场了？”
“到了，正准备登机。”
张董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苏晚，声音又压低了两分：
“调任的事太突然了，家里人都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的我安静了几秒。
“张董，抱歉，走之前没来得及跟您当面汇报。”
“北城总部那边我已经对接上了，您放心，我一定不忘您的栽培，在总部好好干。”
张董还没来得及应声，苏晚已经往前凑了半步，
“让我跟他说。”
张董皱了皱眉，把手机递过去之前按了一下免提键。
“老公，”
苏晚语气忽然软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和宝宝都想你了，你不在家，宝宝总是折腾我……”
“苏晚，孩子是谁的你找谁去，我没兴趣给别人养孩子。离婚协议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有空签了吧，别闹到法庭上去大家都不体面。”
苏晚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手机还举在耳边，茶水间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他说什么？什么离婚协议？”
“许总监走了不是真的想升职？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她说怀了许总监的孩子，合着不是许总监的？”
苏晚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嘟。嘟。嘟。
忙音从免提里扩出来，整个办公区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凭什么让他走？你们一整个公司合起伙来欺负我！”
张董转头朝门口摆了摆手。两个保安从电梯间方向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苏晚身侧。
“苏女士，”
张董语气冷下来，
“这里是办公区域，请你配合。”
保安往前迈了一步。苏晚被夹在两人中间往外走。
路过老周工位的时候，老周头都没抬，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怪不得许总监买的今天最早的机票。”
他隔壁工位的小伙子接了一句：
“最早那班六点多的吧？”
“那确实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苏晚一路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门没关严就催师傅开快点。
车门一开就往候机大厅跑。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举着那张裂了的合照冲每一个经过的旅客问。
值机柜台前面排队的、咖啡店里坐着喝饮料的、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的，被她问过的人都摇头。
有人多看她两眼，有人皱着眉绕开。
没人见过我。
她跑到广播台，机场广播响起来，许青川先生请到广播台，您的家人正在等您。
我妈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闭着眼叹出一口气。
“孽缘啊。”
我站起来。
我不想让她在机场继续广播丢人了，走到广播台附近的时候，苏晚一眼看见了我。
她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我。
声音带着颤音：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
我平静地把她从我身上拿下来。
后退几步隔开距离，我盯着她泛红的眼眶，
“离婚协议签好了寄给我就行，不用亲自送过来。”
苏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伸手又想来抓我袖口，被我避开了。
“你还真打算和我离婚？”
“我寄出去的是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件，不是开玩笑。”
苏晚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许青川你别逗了，你闹了这么多天不就是气我和周禹吗？”
“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不行吗？你不就想要个孩子吗？”
“我想要个孩子，没想要别人的孩子。”
“等孩子生下来不也是叫你爸爸？”
苏晚往前凑了一步，姿态放低
“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上次幼儿园做义工你抱着人家小孩不撒手，我都看见了。”
“我怀都怀了，你何必……”
旁边等登机的一个中年女人扭过头来，开口就是一口浓重的北方腔：
“姑娘，你怀了别人的孩子，逼着你老公养？你这脸皮是城墙拐弯吧？”
另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也侧过头，
“脸皮这么厚的真是少见啊。”
苏晚的脸白了白，嘴上却没停，
“许青川你听我说，周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孩子以后就只有你这一个爸爸。”
“你等他走了，咱们把这事儿翻篇，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脸，笑了一下。
“苏晚，你把我当什么？垃圾回收站？”
“周禹用过的东西丢给我，我还得感恩戴德接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得对，我是喜欢小孩。”
“但我喜欢的是我和我老婆光明正大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你跟别人搞出来的种。”
“你婚内出轨找刺激，拿我当接盘的，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吗？”
苏晚嘴唇急得发抖：
“你以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
“我以前还觉得你会为我考虑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五年了，苏晚，你在我这儿什么都要，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
“你给别的男人怀孩子的时候问过我吗？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转过身往安检口走。
苏晚在后面追上来。
安检员伸手把她拦在外面，她扒着那个横杆冲我的方向喊：
“许青川你给我站住！你回来！”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她跟安检员争执的声音，
“我要买票！我要跟他同一班飞机！你给我一张票！”
“女士，这班航班已经售罄了。”
“那下一班！下一班什么时候！”
安检员公事公办：
“下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
苏晚推开家门的时候，
周禹盘腿坐在茶几前面，面前的一锅四川火锅正沸得热闹。
鸭肠毛肚铺了半桌子，红汤里浮着花椒和干辣椒。
周禹抬头冲她笑：
“回来了？快来，我刚涮的肥牛，正好吃。”
苏晚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忽然古怪起来。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又看了看周禹筷子尖上夹着的那片毛肚，语气干涩：
“你不是胃癌晚期吗？怎么还敢吃火锅？”
周禹筷子顿了一下，表情切换得极快，
“就是时日不多了，才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你总不至于让我临走了还得忌口吧？”
苏晚的眉头拧着，看了他好几秒，最后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
周禹把涮好的肥牛夹到她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许青川呢？还在跟你闹脾气？”
苏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闷声闷气地开口：
“他一声不吭去北城了。”
周禹嘬了一口油碟里的蒜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北城？那不是他老家么？这么突然？”
“他说要跟我离婚。”
“离婚？”
周禹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他跟你离了婚你怎么办啊？”
“你怀着孩子，他又不是不知道。”
“这人也太小心眼了，他要是真在乎你，就该留下来好好陪你，跑那么远算怎么回事？”
苏晚的嘴唇抿了一下。
周禹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一边涮一边说：
“我要是他，自己有老婆怀孕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男人嘛，心胸得开阔一点，他这么斤斤计较的，以后孩子生下来跟他姓，他还能不喜欢？”
“青川这人就是脾气倔，你跟他好好说，他早晚能想通。”
苏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把碗往茶几上一顿，
“他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都跟他解释过多少次了，他不理解我，还跑那么远，摆明了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
周禹点头，含糊地附和：
“就是，你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包容包容？”
苏晚那晚气得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拽着周禹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她挑东西从来不手软，直奔一楼的奢侈品专柜，指着展示柜里一对情侣手表说包起来。
柜员扫码的时候报了价格，五十二万，苏晚把卡递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手机响了一声，银行消费提醒弹出来。
情侣手表，金额520,000，商户名称是南城万象城。
我按了暂停键。
银行卡冻结的通知发送出去的一瞬间，又拨了律师的电话。
五分钟后，律师回复我，已启动追回程序。
苏晚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刷卡机出单，柜员刷了两次都没反应，第三次的时候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此卡已冻结。
苏晚愣了一下，把卡抽出来换了一张。
还是刷不过。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直接拨了我的号码，电话一通她就质问：
“许青川你把我卡停了？”
“不是你的卡，是我的卡。”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仅以后你不能再花我的钱，之前你给周禹花的每一笔，我都会追回来。”
我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律师，律师接过去开了免提，
“苏女士，我方当事人委托我全权处理婚内财产追回事宜。包括但不限于周禹先生的治疗费用、您赠予周禹先生的礼品消费……”
苏晚在电话那头喊起来：
“那是他治病用的！你们凭什么追回……”
律师没理会她，继续往下说：
“另外，我方当事人主张您婚内出轨导致感情破裂，且您与周禹先生的行为对当事人母亲造成了严重伤害，应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失费。相关账单我们已经整理完毕，会一并提交法院。”
法院传票送到那天，苏晚和周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摞账单发愣。
治疗费、礼物的发票、酒店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加起来七位数。
苏晚的信用卡额度早就透支了，周禹那张卡上余额连零头都凑不齐。
开庭那天周禹请了个律师。
中年男人翻完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话：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并未患有胃癌，原告方拿出的治疗费用账单系伪造，申请认定为无效。”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苏晚猛地转过头看着周禹。
“你骗我？”
苏晚从被告席上蹭地站起来。
她扭过头瞪着周禹，周禹低着头缩在椅子上，后脑勺对着她。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苏晚攥着桌面边缘，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塌下来。
周禹没有胃癌。从借住开始，从每一个她以“时日无多”为借口推开次卧门的夜晚，全都是假的。
她为了一个骗子背叛了五年的婚姻。
她不敢往下想了。
“法官，钱我都还，一分不少都还，我只要不判离婚就行……”
我坐在原告席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你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是你的！”
苏晚猛地转向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许青川我求你了，孩子是你的，你相信我……”
“怀了几个月，你心里清楚。”
我打断她，
苏晚的嘴唇抖着，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从桌面上抬起头冲法官喊：
“法官我不能离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许青川你看在我们在一起五年的份上！”
“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法官翻完材料，敲了下槌子：
“鉴于原告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被告所怀胎儿生父身份，且被告明确主张孩子为原告所育。”
“根据法律规定，本案暂不判离。原告可在胎儿出生后进行亲子鉴定，另行起诉。”
我拎着行李箱打车去机场，苏晚在后面追了一路，高跟鞋跑掉了一只。
北城的冬天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苏晚穿着南城带来的薄风衣，从到达口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
她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拍副驾的车窗，嘴里喊着“青川！老公你听我说！”
我挂了档，油门踩下去，车身从她旁边擦过去。
她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追了两步就被远远甩在后面看不到人影。
她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全挂了。
北城太冷了。
她在机场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三天，第四天买了张高铁票回了南城。
刚一回到我们当初的家，却发现婚房的钥匙换了。
她站在门口砸了十几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的骂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陌生的脸：
“敲什么敲？你谁啊！”
周禹趁她去北城的工夫，把房子挂中介卖了，钱转到一张新卡上取了个干净。
她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分钟，然后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哭不出声。
事情不知道怎么闹得沸沸扬扬，她单位的人事给她发了辞退通知，理由是影响公司声誉。
离职之后，她又来了北城。
头发剪短了，脸色憔悴得厉害。
她蹲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我妈爱吃的点心。
我下班出来的时候她跟了我一路，嘴上不停地说对不起，说她知道错了，说她愿意补偿。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你跟我妈道歉，你知道她当天进了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吗？”
“你跟我道歉，你知道我被你毁了五年吗？”
“你做小伏低就什么都翻篇了？我要的是离婚，不是你的对不起。”
她没走。
第二天她提着点心去我妈的住处，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我妈没开门。
第三天她又去了，我妈让邻居带话给她，说我们全家人都不想见你，你走吧。
她说她会等到我回心转意的那天。
周禹也来了北城。
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上下班的路线的，那天傍晚我正从公司往停车场走。
一辆黑色的SUV从拐角冲出来，车速提得极快，直直对着我开了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躲，旁边一个身影扑过来把我撞到一边。
苏晚在地上滚了两圈。
车头歪了方向撞上路边的灯柱。
苏晚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以为自己是流产了。
又哭又笑的，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没了，真好……没了这个孩子……许青川就能和我和好了……”
她缓缓闭上眼。
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禹从撞瘪的驾驶座里被拖出来，车里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刺穿了他大腿内侧。
急救人员检查的时候皱了下眉，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周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警察把手铐扣上他手腕，宣布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他。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风掀开他盖着的毯子，裤裆那块全是血。
半年后，我又升职了。
新房子是公司分的，搬进去第三天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晚上回来吃饭，有客人。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闻见糖醋排骨的味儿。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姑娘，旁边挨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正低头剥橘子。
我趁那姑娘扭头跟小女孩说话的工夫，把我妈拽到厨房门口，压低嗓子：
“您再着急也不用给我介绍带孩子的吧？”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什么带孩子的？那是人家姐妹俩！”
我愣了一下，抬头往客厅方向看。
那姑娘刚好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斜进来。
她冲我弯了弯嘴角，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北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张董被她突然拔高的声调弄得一愣，他打量了一眼苏晚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随即换上一副长辈式的责怪口吻：
“怎么？小许没跟你商量？这孩子也真是，升职调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家属通个气呢……”
苏晚没等他说完，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那张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到了公司，她径直冲向我的工位区。
“许青川人呢？让他出来。”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许总监去北城总部了……”
苏晚环顾四周，发现我的办公桌上还立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扔着几本旧文件夹、一个空笔筒，还有一张相框。
她伸手翻过来，是我俩在海边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笑。
苏晚把相框往桌上一拍，
“他的东西不是还在这儿吗！”
“许青川真是好大的本事，居然能说动你们一整个公司来陪他演戏？”
四周安静了好几秒。
刚才那个小姑娘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是许总监说不要了让我们帮忙处理掉的……”
苏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
“你们领导呢？把你们领导叫出来！谁同意的调任？员工调去北城总得过家属同意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走了，这算什么？”
行政部的李姐从位置上站起来，走过来挡在苏晚面前，语气倒是客气，
“苏女士，许总监的调任文件走的是总部流程，签批人不是咱们南城分公司的领导，您要反映情况得联系总部人事那边。”
“我不管什么总部不总部！”
苏晚手掌拍在桌面上，
“员工调动总得考虑家属情况吧！他走了我怎么办？我不同意！你们现在就把人给我调回来！”
后边工位上站起来一个男同事，
“嫂子，”
“许哥这半年来经常加班，”
“十一二点还在公司，问他他也不说。”
“可我们谁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儿？他不提，我们也不敢问。”
“升北城那边的机会总部给了他不下三回，他全拒了，说什么老婆怕冷不乐意去北方。”
“这回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又肯了，走之前连顿散伙饭都没跟我们吃……”
“够了。”
苏晚打断他，声音抖着，眼眶红了。
她扭过头冲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往前走。
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她吸了口气，对着刚从医院回来的张董喊到，
“我怀了他的孩子！你们谁调走他的，现在给我把人调回来！”
张董叹了口气，他知道我的为人。
但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问情况。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小许啊，没别的事，就是问问你……到机场了？”
“到了，正准备登机。”
张董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苏晚，声音又压低了两分：
“调任的事太突然了，家里人都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的我安静了几秒。
“张董，抱歉，走之前没来得及跟您当面汇报。”
“北城总部那边我已经对接上了，您放心，我一定不忘您的栽培，在总部好好干。”
张董还没来得及应声，苏晚已经往前凑了半步，
“让我跟他说。”
张董皱了皱眉，把手机递过去之前按了一下免提键。
“老公，”
苏晚语气忽然软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和宝宝都想你了，你不在家，宝宝总是折腾我……”
“苏晚，孩子是谁的你找谁去，我没兴趣给别人养孩子。离婚协议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有空签了吧，别闹到法庭上去大家都不体面。”
苏晚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手机还举在耳边，茶水间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他说什么？什么离婚协议？”
“许总监走了不是真的想升职？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她说怀了许总监的孩子，合着不是许总监的？”
苏晚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嘟。嘟。嘟。
忙音从免提里扩出来，整个办公区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凭什么让他走？你们一整个公司合起伙来欺负我！”
张董转头朝门口摆了摆手。两个保安从电梯间方向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苏晚身侧。
“苏女士，”
张董语气冷下来，
“这里是办公区域，请你配合。”
保安往前迈了一步。苏晚被夹在两人中间往外走。
路过老周工位的时候，老周头都没抬，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怪不得许总监买的今天最早的机票。”
他隔壁工位的小伙子接了一句：
“最早那班六点多的吧？”
“那确实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苏晚一路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门没关严就催师傅开快点。
车门一开就往候机大厅跑。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举着那张裂了的合照冲每一个经过的旅客问。
值机柜台前面排队的、咖啡店里坐着喝饮料的、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的，被她问过的人都摇头。
有人多看她两眼，有人皱着眉绕开。
没人见过我。
她跑到广播台，机场广播响起来，许青川先生请到广播台，您的家人正在等您。
我妈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闭着眼叹出一口气。
“孽缘啊。”
我站起来。
我不想让她在机场继续广播丢人了，走到广播台附近的时候，苏晚一眼看见了我。
她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我。
声音带着颤音：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
我平静地把她从我身上拿下来。
后退几步隔开距离，我盯着她泛红的眼眶，
“离婚协议签好了寄给我就行，不用亲自送过来。”
苏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伸手又想来抓我袖口，被我避开了。
“你还真打算和我离婚？”
“我寄出去的是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件，不是开玩笑。”
苏晚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来，
“许青川你别逗了，你闹了这么多天不就是气我和周禹吗？”
“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不行吗？你不就想要个孩子吗？”
“我想要个孩子，没想要别人的孩子。”
“等孩子生下来不也是叫你爸爸？”
苏晚往前凑了一步，姿态放低
“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上次幼儿园做义工你抱着人家小孩不撒手，我都看见了。”
“我怀都怀了，你何必……”
旁边等登机的一个中年女人扭过头来，开口就是一口浓重的北方腔：
“姑娘，你怀了别人的孩子，逼着你老公养？你这脸皮是城墙拐弯吧？”
另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也侧过头，
“脸皮这么厚的真是少见啊。”
苏晚的脸白了白，嘴上却没停，
“许青川你听我说，周禹的情况你也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孩子以后就只有你这一个爸爸。”
“你等他走了，咱们把这事儿翻篇，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行不行？”
我看着她那张脸，笑了一下。
“苏晚，你把我当什么？垃圾回收站？”
“周禹用过的东西丢给我，我还得感恩戴德接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得对，我是喜欢小孩。”
“但我喜欢的是我和我老婆光明正大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你跟别人搞出来的种。”
“你婚内出轨找刺激，拿我当接盘的，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吗？”
苏晚嘴唇急得发抖：
“你以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
“我以前还觉得你会为我考虑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五年了，苏晚，你在我这儿什么都要，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
“你给别的男人怀孩子的时候问过我吗？你现在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转过身往安检口走。
苏晚在后面追上来。
安检员伸手把她拦在外面，她扒着那个横杆冲我的方向喊：
“许青川你给我站住！你回来！”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她跟安检员争执的声音，
“我要买票！我要跟他同一班飞机！你给我一张票！”
“女士，这班航班已经售罄了。”
“那下一班！下一班什么时候！”
安检员公事公办：
“下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
苏晚推开家门的时候，
周禹盘腿坐在茶几前面，面前的一锅四川火锅正沸得热闹。
鸭肠毛肚铺了半桌子，红汤里浮着花椒和干辣椒。
周禹抬头冲她笑：
“回来了？快来，我刚涮的肥牛，正好吃。”
苏晚站在茶几旁边，脸色忽然古怪起来。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又看了看周禹筷子尖上夹着的那片毛肚，语气干涩：
“你不是胃癌晚期吗？怎么还敢吃火锅？”
周禹筷子顿了一下，表情切换得极快，
“就是时日不多了，才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你总不至于让我临走了还得忌口吧？”
苏晚的眉头拧着，看了他好几秒，最后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
周禹把涮好的肥牛夹到她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许青川呢？还在跟你闹脾气？”
苏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闷声闷气地开口：
“他一声不吭去北城了。”
周禹嘬了一口油碟里的蒜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北城？那不是他老家么？这么突然？”
“他说要跟我离婚。”
“离婚？”
周禹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他跟你离了婚你怎么办啊？”
“你怀着孩子，他又不是不知道。”
“这人也太小心眼了，他要是真在乎你，就该留下来好好陪你，跑那么远算怎么回事？”
苏晚的嘴唇抿了一下。
周禹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一边涮一边说：
“我要是他，自己有老婆怀孕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男人嘛，心胸得开阔一点，他这么斤斤计较的，以后孩子生下来跟他姓，他还能不喜欢？”
“青川这人就是脾气倔，你跟他好好说，他早晚能想通。”
苏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把碗往茶几上一顿，
“他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都跟他解释过多少次了，他不理解我，还跑那么远，摆明了就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他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
周禹点头，含糊地附和：
“就是，你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包容包容？”
苏晚那晚气得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拽着周禹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她挑东西从来不手软，直奔一楼的奢侈品专柜，指着展示柜里一对情侣手表说包起来。
柜员扫码的时候报了价格，五十二万，苏晚把卡递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手机响了一声，银行消费提醒弹出来。
情侣手表，金额520,000，商户名称是南城万象城。
我按了暂停键。
银行卡冻结的通知发送出去的一瞬间，又拨了律师的电话。
五分钟后，律师回复我，已启动追回程序。
苏晚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刷卡机出单，柜员刷了两次都没反应，第三次的时候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此卡已冻结。
苏晚愣了一下，把卡抽出来换了一张。
还是刷不过。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直接拨了我的号码，电话一通她就质问：
“许青川你把我卡停了？”
“不是你的卡，是我的卡。”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仅以后你不能再花我的钱，之前你给周禹花的每一笔，我都会追回来。”
我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律师，律师接过去开了免提，
“苏女士，我方当事人委托我全权处理婚内财产追回事宜。包括但不限于周禹先生的治疗费用、您赠予周禹先生的礼品消费……”
苏晚在电话那头喊起来：
“那是他治病用的！你们凭什么追回……”
律师没理会她，继续往下说：
“另外，我方当事人主张您婚内出轨导致感情破裂，且您与周禹先生的行为对当事人母亲造成了严重伤害，应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失费。相关账单我们已经整理完毕，会一并提交法院。”
法院传票送到那天，苏晚和周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摞账单发愣。
治疗费、礼物的发票、酒店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加起来七位数。
苏晚的信用卡额度早就透支了，周禹那张卡上余额连零头都凑不齐。
开庭那天周禹请了个律师。
中年男人翻完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地说了一句话：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并未患有胃癌，原告方拿出的治疗费用账单系伪造，申请认定为无效。”
法庭里安静了两秒。苏晚猛地转过头看着周禹。
“你骗我？”
苏晚从被告席上蹭地站起来。
她扭过头瞪着周禹，周禹低着头缩在椅子上，后脑勺对着她。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苏晚攥着桌面边缘，指节泛白，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塌下来。
周禹没有胃癌。从借住开始，从每一个她以“时日无多”为借口推开次卧门的夜晚，全都是假的。
她为了一个骗子背叛了五年的婚姻。
她不敢往下想了。
“法官，钱我都还，一分不少都还，我只要不判离婚就行……”
我坐在原告席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你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是你的！”
苏晚猛地转向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许青川我求你了，孩子是你的，你相信我……”
“怀了几个月，你心里清楚。”
我打断她，
苏晚的嘴唇抖着，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从桌面上抬起头冲法官喊：
“法官我不能离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许青川你看在我们在一起五年的份上！”
“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法官翻完材料，敲了下槌子：
“鉴于原告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被告所怀胎儿生父身份，且被告明确主张孩子为原告所育。”
“根据法律规定，本案暂不判离。原告可在胎儿出生后进行亲子鉴定，另行起诉。”
我拎着行李箱打车去机场，苏晚在后面追了一路，高跟鞋跑掉了一只。
北城的冬天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苏晚穿着南城带来的薄风衣，从到达口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肩膀，嘴唇冻得发紫。
她看见我的车，跑过来拍副驾的车窗，嘴里喊着“青川！老公你听我说！”
我挂了档，油门踩下去，车身从她旁边擦过去。
她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追了两步就被远远甩在后面看不到人影。
她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我全挂了。
北城太冷了。
她在机场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三天，第四天买了张高铁票回了南城。
刚一回到我们当初的家，却发现婚房的钥匙换了。
她站在门口砸了十几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的骂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陌生的脸：
“敲什么敲？你谁啊！”
周禹趁她去北城的工夫，把房子挂中介卖了，钱转到一张新卡上取了个干净。
她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分钟，然后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哭不出声。
事情不知道怎么闹得沸沸扬扬，她单位的人事给她发了辞退通知，理由是影响公司声誉。
离职之后，她又来了北城。
头发剪短了，脸色憔悴得厉害。
她蹲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袋我妈爱吃的点心。
我下班出来的时候她跟了我一路，嘴上不停地说对不起，说她知道错了，说她愿意补偿。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你跟我妈道歉，你知道她当天进了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吗？”
“你跟我道歉，你知道我被你毁了五年吗？”
“你做小伏低就什么都翻篇了？我要的是离婚，不是你的对不起。”
她没走。
第二天她提着点心去我妈的住处，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我妈没开门。
第三天她又去了，我妈让邻居带话给她，说我们全家人都不想见你，你走吧。
她说她会等到我回心转意的那天。
周禹也来了北城。
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上下班的路线的，那天傍晚我正从公司往停车场走。
一辆黑色的SUV从拐角冲出来，车速提得极快，直直对着我开了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躲，旁边一个身影扑过来把我撞到一边。
苏晚在地上滚了两圈。
车头歪了方向撞上路边的灯柱。
苏晚躺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以为自己是流产了。
又哭又笑的，声音断断续续：
“孩子没了，真好……没了这个孩子……许青川就能和我和好了……”
她缓缓闭上眼。
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禹从撞瘪的驾驶座里被拖出来，车里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刺穿了他大腿内侧。
急救人员检查的时候皱了下眉，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周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警察把手铐扣上他手腕，宣布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他。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风掀开他盖着的毯子，裤裆那块全是血。
半年后，我又升职了。
新房子是公司分的，搬进去第三天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晚上回来吃饭，有客人。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闻见糖醋排骨的味儿。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姑娘，旁边挨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正低头剥橘子。
我趁那姑娘扭头跟小女孩说话的工夫，把我妈拽到厨房门口，压低嗓子：
“您再着急也不用给我介绍带孩子的吧？”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什么带孩子的？那是人家姐妹俩！”
我愣了一下，抬头往客厅方向看。
那姑娘刚好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斜进来。
她冲我弯了弯嘴角，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北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