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天黑下来的时候,陆言回了家。
  我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以前为了维护他的声带,我很珍惜每天三段对话的时间。
  他回家时总会迫不及待地找各种话题,恨不得将所有的话说给他听。
  最后绞尽脑汁把满腔爱意都塞进对立的选择题,只用“好不好,是不是”作结尾。
  我满心以为给他的是贴心妥当的选择,到头来才发觉,他压根连一个字都不愿听。
  陆言察觉出我的反常,正要开口。
  嘴唇刚张开,“你”字的音还没完全发出来,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一眼很短,但足以让那个没成句的话碎在空气里。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眉头拧了一下,侧过身去。
  语气变得很温柔。
  “嗯,在听,你慢点说。”
  “没关系,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他急匆匆的换鞋出门。
  他扶到门把手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起了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
  但他只是停顿了半秒,就拉开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我的思绪也格外平静。
  这次我没去苦思冥想的琢磨,想尽办法补齐他没说完的话。
  十分钟后,手机叮了一声。
  “来工作室。”
  陆言的工作室离家不远,他选址的时候说为了离我近一点,可以每天都能见到我。
  可后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从周梦妍成了陆言唯一的徒弟后。
  他为了给周梦妍纠正底层发音。
  让我一遍遍拆解人物心境,演示情绪层次。
  对于新人演员来说,一段简单台词反复录几十遍是常事。
  周梦妍录几十遍,我就要录几百遍。
  直到陆言点头说可以,周梦妍轻快活泼的出了录音棚,躺到她的专属休息椅上。
  我还要留下配群杂。
  群杂一般是最便宜的新人配音演员来配音。
  但周梦妍说她不想配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角色。
  陆言转过头,这些台词就落在我身上。
  我透过录音棚的玻璃望去。
  周梦妍巧笑晏兮的贴近陆言的脸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灵动的小鸟。
  陆言望着她,眼里盛满不加掩饰的纵容。
  我暗自攥着手心,牙齿咬着唇,压下翻涌的情绪。
  陆言第一次带我来工作室时,我不小心碰到了调音台,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脸色不悦的皱眉。
  “钟雪青,这里是工作的地方,我不喜欢杂音。”
  可眼下。
  周梦妍在工作室里毫无拘束地倚坐在椅子上,笑得十分开怀,散落一地的零食渣格外扎眼。
  陆言半点不在意,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是满满的迁就。
  我再也看不下去,朝着配音导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出门去了洗手间。
  回来时,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关紧的门缝,里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清晰地透了出来。
  周梦妍问他,语调里透着浓浓的好奇。
  “师父,雪青姐对人物的把控能力也不错,为什么会来配群杂呢?”
  陆言连思考都没有,张口就给出了回复。
  “她的嗓音条件太差了,这辈子也撑不起主役,只能配配群杂。”
  “你的声音跟她天差地别。”
  “而且她便宜又好用。”
  周梦妍被逗得一笑,应声附和道。
  “对哦,雪青姐刚才出声都吓了我一跳呢。”
  两个人肆意交谈着,全然不顾及我是否会听到。
  原来是因为,我便宜又好用。
  我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口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朋友那条带着催促的消息发过来。
  “雪青,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去西双版纳?”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我缓缓敲下文字回复过去。
  “我去。”
  目光落在门内谈笑的两人身上,我心里反倒异常平静。
  先前翻涌的酸涩与委屈消散,只留下一点浅淡的痕迹。
  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3
  我抬手推开虚掩的门,门内方才的笑谈声戛然而止。
  气氛霎时间凝滞,瞬间安静下来。
  陆言站起身,动作熟练的递给我一个U盘。
  里面是所有录音干音的原始备份。
  五年来,我面对海量的音频文件仔细批量归类,一一重命名。
  这种效率低且重复繁琐的工作,是连新人录音助理都不想做的工作。
  可陆言一句“只有你来做,我才放心”,我做了整整五年。
  现在他已经习惯将这类繁琐的工作通通丢给我。
  递给我的时候,连一个字都懒得开口。
  我插进电脑接口里。
  有始有终。
  就当是最后一件事。
  电脑屏幕卡顿了片刻,画面跳出来一个隐藏文件。
  上面只有一个字。
  《她》
  我心底隐隐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里面也许留存着属于我和陆言的回忆。
  可当我点进第一个音频,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顺着电脑外放的声响,钻进我的耳朵。
  我返回,盯着上面的文件建立日期。
  6月12日。
  周梦妍成为陆言徒弟的第一天。
  那天,陆言难得的给我发了消息。
  说领导给他带的徒弟什么都不会,都要他从头教。
  后来他就变了,提起她的时候,多是夸奖。
  说她有天赋,领悟力强,共情能力也不错。
  是个天生做配音演员的好苗子。
  可这个好苗子在这一个个音频文件里。
  一个“我喜欢你”重复了无数次。
  音量稍稍调大后,还能清晰捕捉到一声低沉的笑意。
  是陆言。
  这代表着。
  女孩每次带着缱绻爱意的声音都被对方妥贴的稳稳地接住了。
  我从第一个音频听到第一百个音频。
  女孩的声音起初发声时还带着青涩的颤抖,经由男人的一步步引导、纠正下,嗓音渐渐饱含了丰富的情感。
  第二十个音频,男人说了一句“嗯”。
  第五十个音频,男人回了一句“我喜欢你”。
  第一百个音频,男人回了一句“我爱你”。
  我近乎自虐般的听着。
  回过神时,才发觉泪水早已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我攥着手机,心口堵着满满的酸涩,无数质问的话涌到嘴边。
  指尖在对话框里敲出满满一大段的文字,又被我逐字逐句一一删去。
  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
  “我听见你对她说的那句话了。”
  没过几秒,他的话很快回复过来。
  “钟雪青,配音时为了让对手演员入戏,搭几句戏而已。”
  “你也是配音演员,别这么敏感。”
  他明知道是哪一句话。
  陆言,你说话时流露出来的情意骗不了人。
  我将他拉黑删除,没再问下去。
  问再多,已经没意义了。
  我回到家拖出行李箱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打包收好。
  直到脱下手上的戒指时,它不小心滚落在地上,一路滚进了床底。
  我俯身伸手往里探着,指尖触碰到戒指的同时,另外一样物件碰到了我的手指。
  我一同拿出来。
  是一个药瓶。
  上面写着氯雷他定。
  这不是我跟陆言的常用药。
  拿手机查了一下。
  是抗过敏专用药。
  下面还有一则醒目的注意事项。
  请勿与降压利尿茶或药品一同食用,轻则喉咙水肿,重则休克晕厥。
  我的手猛地一抖。
  我愣了几秒,把药瓶翻过来,底部有一串模糊的日期,五年前的。
  那一年,我因为得了新人奖,遭人嫉妒。
  在颁奖典礼上,我无故失声,一时间陷入舆论风波。
  网上说我是靠关系、走后门,不然一个失声的配音员怎么能得到新人奖。
  警方事后调查我是喝入了不知名的液体,导致我喉咙严重水肿。
  我的酒杯里也只是查出里面有着抗过敏的药,并没有查出导致我生病的源头。
  而我本来签下的巨额合同全部违约,面临天价赔偿。
  那时候的陆言为了我,低声下气地求各位导演,争取让他配音来弥补。
  而我忽然想起来,在颁奖典礼前,陆言给我送了一片降压药。
  我的血压一直不稳定,熬夜高强度配音后越来越严重。
  因此他递给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怀疑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是动了别人的蛋糕。
  风头太盛才招人嫉妒。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两者相食才是毒。
  陆言才是主谋。
  他亲手毁掉了我的声音,搅乱了我的事业,碾碎了我安稳的生活。
  让我这五年过的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还让我对他感恩戴德。
  我跪倒在地上,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崩溃全部爆发,失声痛哭到难以自控。
  好一个陆言。
  好一个陆言!
  我哭到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直到刺耳的航班出行提醒震动起来,我才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我仔细把药瓶收好,交给了警察。
  警方耐心听完了我的报案,语气无奈又现实。
  “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监控、人证都不好找,我们会尽力调查。”
  我的喉咙干涩的厉害,每一个说出的字眼都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费力挤出来的。
  五年时间太漫长了,痛苦太久了,久的我都没概念了。
  我低声道了声谢,余下的话都咽回肚子里,一言不发的走出派出所。
  没有片刻停留,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4
  收到警方协助调查的消息时,周梦妍正拉着陆言的手臂撒娇。
  “师父,这里我总是配不好,不如让雪青姐来帮帮我嘛,她最会做这些了。”
  陆言看着手机上十分钟前发送的消息,我再没回过一句。
  他往上翻了翻,钟雪青很少有不回复他的时候。
  就算是闹情绪,第二天我会把自己哄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然后继续拿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他心口没来由地重重一悸,莫名心慌,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指尖停顿片刻,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还是简短的四个字。
  “来工作室。”
  陆言按下发送键前,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点击发送。
  下一秒,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一点点惨白。
  对方已不是您的好友。
  陆言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文字,他愣怔半晌,忽然扯着嘴角,不可置信的笑了一声。
  周梦妍察觉出他的脸色异样,她放轻语调,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师父,怎么了?是不是雪青姐姐不愿意来教我啊?”
  “师父,对不起,我太笨了。没关系,我可以去求姐姐的。”
  陆言没有回答。
  也没有安慰她。
  他反反复复看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立刻拨我的电话。
  听筒里只反复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我的手机早已关机。
  他不死心,还要继续拨打的时候,警察站在工作室的门外按了门铃。
  警察向他举起警官证。
  “陆言,现在有一桩五年前的投毒案需要你协助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言心头轰然一震,身形猛地晃了几晃,脚下险些站不住。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钟雪青知道真相了。
  周梦妍紧挨在他身旁,脸上写满了惊恐,眼眶瞬间泛红,眼看就要哭出声。
  “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陆言的心里窜起一抹烦躁,只觉得对方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模样,实在太过惹人厌烦。
  他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钟雪青的身影,在他面前,我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哪怕是在五年前的领奖台上,台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的时候,我也硬生生将翻涌的泪意咽回去,平静的配合着调查。
  陆言总以为,像周梦妍这种撒娇示弱,需要他依靠的才需要他耐心去哄。
  可此刻,他看着周梦妍的眼泪,那个骨子里透着倔强的身影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看都没再多看身旁哭泣的人一眼,一句话都没说,顺从的跟着警方离开了。
  因为欠缺相关证据,警方只是对他简单问询,做好笔录备案后,就让陆言离开了。
  离开警局后,他一刻都没有耽搁,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屋子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紧,连光都透不进来一丝。
  空荡的房间里,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关处的钥匙安安静静的待在那。
  卧室床头柜上的戒指醒目的闪着光,地上散落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陆言扶着床沿,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一遍遍滑动通讯录列表,焦灼不安的搜索着跟我有关的名字。
  他的联系人有很多。
  导演,演员,记者,网红,家人,朋友。
  可是这么多人,跟钟雪青有关的寥寥无几。
  钟雪青走了。
  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找。
  他颓然垂下头,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细碎又痛苦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6
  飞机落地西双版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我依然被云南湿热的空气扑了一脸。
  摄制组的车来接我,司机操着一口云南普通话。
  她说:“姑娘,你可来对了,我们这正举行火把节,可热闹。”
  山里的彝族村寨里,老榕树下立起巨大的主火把。
  我拖着行李箱到村口的时候,摄制组的人们围着篝火跳左脚舞。
  一圈一圈,手拉着手,转到夜最深的时候。
  我站在那个圈的外面。
  火光照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远处是热闹的、蒸腾的、属于许多人狂欢的夜。
  近处是我一个人站着,脚边的行李箱磕到石子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我想要先去民宿办入住,转身离开时,手腕忽然被拽住了。
  两个女孩从火光里冲出来,一左一右,胳膊热腾腾的,脸红扑扑的。
  她们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笑得眼里都是光,嘴里热情的很。
  “来嘛来嘛!一起跳!”
  我被拖着踉跄了两步。
  独特的彝族音乐灌进耳朵里,节奏密密地砸过来。
  我被推进了那个圈里,复刻着她们的动作,转得歪歪扭扭。
  两个女孩一边唱一边跳,调子高低起伏,热烈又恣意。
  最后跳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等调子进入尾音的时候。
  导演抬着摄影机朝我走过来,还带着火把节特有的热气。
  她身后跟着的女孩是撰稿编导。
  她二话不说,将解说词递给我看。
  一边看一边说。
  “我们准备先用民俗节日做个预热,中间插入些本地野生动物的片段,这样观众的接受程度会高一些。”
  “你可以先试着读一下。”
  我来回翻看着手稿,望着她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神情,眼里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的语调趋于平缓,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坦然从容。
  “当西双版纳的盛夏暮色缓缓笼罩村寨,属于火的盛典,如约而至......”
  我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像林间穿夜而过的晚风,又像悠扬绵长的彝族歌谣。
  说到结尾处,导演拍了拍手。
  她的目光从解说词上落到我脸上,认真看了两秒,笑出了声。
  “你朋友说的没错,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你更合适。”
  我也被她的愉悦感染,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我跟着摄制组住在了民宿里。
  云南的雨季很长,雨季一来,所有计划都得往后推。
  我们蹲在一棵树底下等灰头绿鸠,耳机里灌满雨声、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鸣叫声。
  向导蹲下来摸路边折断的树枝,朝我们说:“雨季的象群是不爱见客的。”
  雨林里最怕的是不知名的虫子,它们不由分说的钻进衣服里,让你怎么防备都没用。
  摄制组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紧赶慢赶,我熬夜跟撰稿编导对词,逐字逐句磨合文稿。
  每天的生活填的很满,很充实。
  以前的事情仿佛对我来说像是上辈子。
  陆言找到这里的时候,是生态纪录片第一期上线的第一天。
  导演看着后台的数据节节攀升,一小时破了百万播放。
  她激动的拍碎了鼠标。
  紧接着流了泪。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是云南人,高校毕业后放弃大厂毅然来到家乡,总想为这里做点什么。
  她现在好像总算做出了点什么成绩。
  她说:“总算对自己有个交代。”
  撰稿编导指着评论区的高赞回答给我看。
  那一条写着:“我很喜欢旁白的声音,温柔坚定,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眨眼的时候,积攒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了下来。
  我想,我对五年前的自己也有了交代。
  导演拍板晚上庆功宴,大家比我刚来的那天喝的多玩的疯。
  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一些,有了期盼,心里也轻松一点。
  我也喝了不少,以至于我见到陆言的时候,有些恍惚。
  7
  他瘦了些,脊背弯了一点。
  陆言视线掠过醉倒一片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到我手里反复播放的视频上。
  他自然能听出我的声音。
  他微微张了张嘴,话语到了唇边又咽回去,说出口的话有淡淡的讽意。
  “她们给你多少钱?让你来配这种东西?”
  “跟我回去,我给你找最好的导演,让你录主役角色。”
  眼底的醉意散去,眼神恢复清明,我目光平静的落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
  我终于窥见了五年前那个站在我背后捅刀的男人。
  他踩着我的脊骨往上爬,靠着我的名气一战成名。
  那个时候,他想的也是未来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吗。
  我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答。
  “不去。”
  紧接着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言简意赅,像以前的他一样。
  说完这三个字,我重新坐下来,微微闭上眼,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陆言好像想起了从前自己也是这样。
  他情急的往前踏出一步,当即被几个摄制组的人伸手挡住。
  他僵立在原地,浑身像是被禁锢,脚下半步都动弹不了。
  半晌,他低声说了句。
  “我只是向对你说声对不起。”
  他的歉意太廉价了,我早已经不想听了。
  他往我这看了一眼,那眼底翻涌的情绪有很多。
  我猜了五年,不想再猜下去。
  手机猛地震动起来,陆言换了号码,发过来一段段语音。
  以前我最期盼他能跟我多说几句话。
  他沉默的时候,我的耳朵竖成天线,生怕漏掉一个字眼,就连不成一句,猜不透他想要的意思。
  可现在那些话落在我面前。
  哪怕听到一个字眼,都让我嫌恶心。
  8
  陆言在这里找了个义工,就这么住了下来。
  我们去雨林采风时,他自己买票,循着脚步的痕迹不远不近的跟着。
  我没有去问他什么时候走。
  如果他找我说话,我一天只说三个字,像以前的他一样。
  他终于明白那种将所有情绪埋进一个选择题的感受。
  陆言嗓子眼堵得慌,那种感觉就是他过去五年丢给我的东西。
  沉默、敷衍、心不在焉、理所应当。
  现在轮到他去尝尝这滋味,涩的他连咽都咽不下去。
  半个月后,圈内发生了件大事。
  业内新人滥用ai合成软件配音,甚至查出连普通话证书都只有二乙。
  新闻上女人的脸被马赛克挡住。
  但我认得出,
  那是周梦妍。
  周梦妍给陆言打电话求助的时候,我无意中路过,那些对话一字不差地飘进耳朵里。
  电话里的女孩哭哭啼啼,一如那个半夜的来电,同样的无助。
  “师父,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现在所有人都在骂我,我该怎么办?”
  “领导说要全行业封杀我,师父,你救救我,就帮我最后一次。”
  不同的是,这次的陆言眼里没有焦急,只有烦躁。
  好像对面是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十分麻烦。
  十分钟后,陆言在社交媒体上与周梦妍彻底割席。
  声称她做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毫不知情。
  他还是这样,骨子里依旧没变,凡事永远把自身利益放在前头。
  没有了陆言的托底,周梦妍被汹涌而来的负面声音淹没。
  她来到西双版纳的时候,身上的裙子皱巴巴的,鞋子陷在雨季的泥土里。
  往日里时刻挂着笑意的脸,透着一片惨淡的苍白。
  她找到陆言,伸手指着他的鼻尖,语气激动失控,神色近乎癫狂。
  陆言的眼里连半点波动都没有,仿佛眼前的这个人无关紧要。
  周梦妍用尽力气甩了他一巴掌,陆言被打的偏过头去,唇角裂开,渗出一丝刺目的血迹。
  可眼里空空荡荡,依旧没有她的影子。
  她骤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轻飘飘的,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言,你这个人,没有心的。”
  周梦妍也找到我,女孩脸上满是泪痕,湿漉漉一片,眼里翻涌着浓重的愧色。
  她朝我弯腰鞠了一躬,脊背挺的很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雪青姐,我对不起你。”
  “陆言对我太好,好到超过了你。我一直觉得自己或许是特别的。”
  “我竟然以为我可以替代你,但现在,我发现自己真蠢。”
  她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话,眼眶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工作弄丢了,家人也打电话来骂她傻,逼她滚回家嫁人。
  表面上的朋友也明里暗里的打听,声音里是幸灾乐祸。
  我静静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我自己。
  22岁刚毕业,还是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的年纪。
  刚出学校的大学生不知道深浅,摸不透社会的规则就碰了壁。
  我抿了抿唇,接受了她的道歉。
  “给你介绍份工作,怎么样?”
  周梦妍缓缓抬起头,眼里隐约缀着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从群杂一点点配起,像个真正的新人演员那样谦逊,不骄不躁。
  看着纪录片片尾里配音演员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虽然在末尾,但她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周梦妍脸颊绯红,不好意思的露出一点羞怯的笑意。
  叫了我一声:“师父。”
  这一声很轻,但很坚定。
  我唇角轻扬,同样朝她露出一个笑。
  答应了。
  9
  三个月后。
  导演送去评选的西双版纳公益纪录片《雨林脊梁》入选了全国优秀纪录片。
  我的旁白解说也入选了最佳解说奖的竞选。
  视频播放,我的声音随着大象的足迹淡入,最后终于一声鸟类的鸣叫。
  主持人在手卡上念出我的名字。
  “最佳解说奖的获得者是——钟雪青。恭喜!”
  台上追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站起来,裙摆扫过座椅的边沿。
  周梦妍从后排跑过来跟我拥抱。
  我在众人的注目下走到话筒前面,台下坐满了人。
  角落里的某一点,带着黑色口罩的男人压低帽檐,避开我的眼神。
  陆言。
  听说他用新人配音演员的音频融入ai,扰乱市场,被业内联手驱逐,工作室也被解散。
  他再也配不了音了。
  声音还在。
  可心气散了就是散了。
  我收回视线。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奖杯,上面刻着我的名字,金属底座被舞台灯照得发烫,握在手心里却意外的轻。
  我笔直的站在那里,补足了五年前没说完的话。
  “五年前,我想要感谢的人很多,但站在这里的那一刻,我失声了。”
  “我曾经以为一辈子再也站不上这里。但还好,重头再来,我还有一点勇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没有抖。
  很稳,很坚定。
  奖杯握在手里,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稳了很多。
  奖杯搁在膝盖上,我摩挲着奖杯上浅浅的三个字。
  心里想的是。
  我总算对自己有了个交代。
  我不用站在谁的身后。
  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只属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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