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客厅空了。
玄关处我的拖鞋不见了,衣帽间里属于我的那两个大行李箱也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连打了十几个,全是一阵盲音。
茶几上整齐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第二样,是一张泛黄的,典当外婆手镯的五十万死当当票。
而第三样。
是一张写着最新日期的,【孕6周,宫内早孕。遭遇外部撞击,先兆流产极度危险,建议紧急保胎。】急诊B超单。
轰的一声!
而此时的我,正坐在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头等舱里。
落地巴黎戴高乐机场时,已经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舷窗外下着绵绵细雨。
陈叔安排的海外行政总监方蕊,早就在VIP通道等着了。
看到我惨白的脸,和宽大黑裙下摆那块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总,车在外面,去公寓还是……”
“去医院。立刻。”
我死死捂着小腹,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半小时后,我被推进了巴黎市中心私立医院的急诊室。
异国他乡的白炽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法国医生又重新给我做了一次检查,表情极其凝重。
“极度危险。”
“你遭遇了外部剧烈撞击,能撑过这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没有大出血,已经是奇迹。”
“接下来一个月,你必须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绝对卧床。能不能保住,看天意。”
我躺在病床上,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身体。
我把手轻轻放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
“保住她。不管用什么药,花多少钱。”
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在巴黎的头一个月,我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每天靠打保胎针维持,手臂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针眼。
孕吐加上强烈的药物反应,让我整个人迅速瘦脱了相。
深夜里,小腹偶尔传来隐隐的坠痛。
我只能咬着被子,在一身冷汗中祈祷我的孩子平平安安。
也是在这个月里,我换了国外的手机卡。
注销了国内的微信号。
切断了和过去三年那段荒唐婚姻的所有物理联系。
偶尔,我会想起我离开那天,程越家里发生的事。
后来苏芮告诉我,那天凌晨程越疯了。
程越在家里看到那张沾血的产检单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别墅。
他把车开得像疯子一样,闯了三个红灯,冲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
“林晚呢!有没有一个叫林晚的孕妇!”
他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抓着分诊台护士的肩膀嘶吼。
护士查了记录,冷冷地看着他。
“两个小时前因为先兆流产大出血来保胎。”
“打完针就办了出院,说要去机场。”
“你是她家属?老婆大出血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程越如遭雷击。
整个人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急诊大厅冰冷的地砖上。
大出血。去机场。
他眼前阵阵发黑,脑海里全是我捂着肚子,煞白着脸走出别墅的绝望背影。
他的晚晚,带着他亲手赐予的满身伤痕,不要他了。
他发动所有的人脉去查我的航班信息。
去我平时常去的咖啡馆、书店找我。
甚至跑去我闺蜜苏芮的楼下堵了三天三夜。
他以为只要像以前那样,低个头,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他。
他根本不知道,心死就是一瞬间的事。
那张记满“待结算”的账单,和那只摔碎的传家宝翡翠,早就把我的爱消磨得干干净净。
我躺在巴黎病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塞纳河。
手里的胎心仪放在肚皮上。
“咚——咚——咚——”
微弱却坚韧的小火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宝宝,从今天起,妈妈的账本上只有你。
至于那个男人,他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6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半月。
胎像终于稳住了。
医生宣布我可以下床走动的那天,苏芮从国内飞到了巴黎。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我的高级公寓,看着我瘦削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这个死心眼的女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我都瞒着。”
我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都过去了。”
“过不去!”苏芮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你知道国内现在多热闹吗?程越遭到报应了!”
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怎么了?”
“他那个好青梅周念,卷款跑了!”
苏芮冷笑连连,给我倒出了一大堆好戏。
程越到处找我的时候,周念新买的豪车又被追尾了。
交警一查,那辆车根本不在周念名下。
车主是周念在国外认识的一个混混男友。
程越这才去查周念的底细。
不查不知道,一查直接让他心肺骤停。
他花钱给周念买的包、大衣、口红,全被她挂在二手网站上卖了折现。
连那套写了周念名字的千万大平层,也被她偷偷拿去抵押还了高利贷。
更致命的是,周念趁着程越找我找得焦头烂额时,偷盖了程越公司的公章。
以公司的名义,向地下钱庄借了整整八百万。
拿到钱后,周念连夜带着那个混混男友飞去了东南亚。
“催债的直接把猪血泼在程越公司的玻璃门上,拉起了横幅。”
苏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不是喜欢在记账软件上给周念写【赠】吗?”
“周念直接给他回赠了一个倾家荡产!”
我听着这些,内心毫无波动。
只觉得讽刺。
三年来,他用“独立”绑架我,却把所有的偏爱和金钱都给了那个捞女。
现在,他终于为自己的圣母心买单了。
“还有更爽的。”苏芮突然收住笑,死死盯着我。
“他到处发疯找你,一路查到了陈叔头上。”
“他终于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中产家庭独生女。”
“你是林氏集团,唯一合法的千金继承人!”
我拿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我隐瞒身份下嫁给他,就是怕伤了他那可怜又敏感的凤凰男自尊。
所以我才主动提出所谓的“财务独立”。
没想到,我的体贴,成了他理直气壮记账算计我的工具。
“陈叔说,程越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
苏芮语气里全是鄙夷。
“他一直以为你转账给他,是在用钱砸他,是在大小姐发脾气。”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你堂堂百亿集团的千金,为了维护他的自尊,把身家藏着掖着,连当掉外婆的翡翠嫁妆都不敢告诉他真相!”
“放着真正的豪门千金不要,去当一个老赖捞女的取款机。”
“陈叔说,程越当时就跪在林氏大楼的大理石地板上,一边狂扇自己巴掌,一边哭得吐了血。”
他成了整个圈子最大的笑话。
阶级和智商的双重降维打击,直接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骄傲。
我淡淡地喝了一口水。
“芮芮,帮我联系国内最好的涉外财产律师。”
“他不是算得很清吗?那我们就陪他慢慢算。”
“那五十万救命钱,我要他连本带息吐出来。”
“公司婚后的所有利润,我也要拿走一半。至于他背的高利贷,那是他个人过错,让他自己还。”
我要让他,一无所有。
7
这场跨国离婚官司,打得异常惨烈。
程越不同意离婚。
他公司的法务早就跑光了,他自己顶着高利贷的催债,死死咬着不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律师告诉我,程越在法庭调解阶段,精神状态极差。
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什么都不要,我愿意净身出户,我背所有的债。”
“我只求林晚出面见我一面。一面就好。”
我坐在巴黎分部的总裁办公室里,看着律师发来的视频记录。
屏幕里的程越,头发白了一半。
穿着皱巴巴的外套,眼窝深陷,再也找不到当初创业成功时的意气风发。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里的律师说:“告诉他,绝无可能。”
“他不签字,我们就走诉讼,直到判离为止。”
见我不肯露面,程越开始疯狂给我发邮件。
他不知道怎么弄到了我的工作邮箱。
一天十几封。
“晚晚,我把名下的房子全卖了,车也抵押了。”
“我凑够了六十万。你当手镯的五十万,加上这三年的利息,我全部打到了法院指定的账户里。”
“晚晚,那是你外婆的遗物,我混蛋,我是个畜生,我没认出那是你家传的东西……”
“我们的孩子还在吗?求求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我把他的邮件地址设置了拉黑自动粉碎。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卖房还钱,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
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我到底是谁,他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妻子,而是一整座金山。
我不再理会国内的烂摊子。
安心在巴黎养胎。
肚子一天天变大,小家伙在肚子里很调皮,经常踢得我睡不着觉。
在这个过程里,林氏集团海外大区总裁的位子,我也坐得越来越稳。
陈叔手把手教我,我用雷霆手段拿下了欧洲区的两个大项目。
我终于做回了林晚。
而不是那个在记账软件里,连一杯红糖水都要【待结算】的卑微妻子。
八个月后,我在巴黎的私立医院生下了女儿。
六斤二两,很健康。
那一刻,我所有的苦难都有了归途。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给她取名叫知知。
林知知。
女儿满月那天。
国内的涉外律师给我寄来了最终的离婚判决书。
法院判决强制离婚。
程越不仅要归还我所有的借款,公司清算后的残余价值也被强制执行给了我。
而那八百万的高利贷,由于查明是周念盗用公章且用于其个人挥霍,被判定为程越管理不善导致的非家庭共同债务。
全部由他个人承担。
他在判决书下达的那天,彻底破产。
背着几百万的债,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我把判决书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
三年的荒唐,彻底画上句号。
8
三年后。
巴黎的初夏阳光明媚。
知知三岁了。
这三年,我把林氏海外大区的利润翻了一番。
父亲在董事会上对我赞不绝口,陈叔也正式将所有的实权交接到了我手上。
这一次,林氏集团要在国内海城举办一场顶级的全球行业峰会。
作为海外大区的负责人,我必须带队回国。
出发前,知知抱着我的大腿撒娇。
“妈妈,你要回中国吗?我也要去!我要去看长城!”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捏了捏她的脸蛋。
“这次不行,妈妈工作很忙。
这是我时隔近四年,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下飞机的那一刻,海城熟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没有了当年的狼狈和绝望。
此刻的我, 身后跟着六名高级助理。
峰会举办得非常成功。
台下掌声雷动。
酒会上,无数商界大佬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巴结。
我端着香槟,礼貌而疏离地应酬着。
晚宴中途,苏芮找了过来。
“林大总裁,今晚杀疯了啊。”她碰了碰我的杯子。
苏芮喝了一口酒,突然压低了声音。
“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是程越。”
“他三年前破产后,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后来去工地搬过砖,去跑过外卖。”
苏芮语气复杂,“听圈子里的人说,他现在在一家展会公司做体力活,每个月把大部分钱拿去还债,活得像条狗一样。”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
“他活成什么样,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芮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晚晚,我怕他发疯来找你麻烦。”
我根本不在乎程越在干什么。
四年的时间,我早就把他当成了上辈子踩过的一坨狗屎。
晚宴进行到晚上十一点。
我有些疲惫,和几位核心客户打完招呼后,提前离场。
保镖和司机已经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酒店VIP专属的地下车库。
我披着外套,走进空旷安静的车库。
就在我准备上车的那一瞬间。
一道沙哑到极点,带着浓浓绝望的声音,从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晚晚……”
9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保镖瞬间反应,立刻上前挡在我的面前,手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
“别动!退后!”
那确实是程越。
但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廉价衬衫,背部微微佝偻着。
那张曾经被无数小女生夸赞过温柔渣苏的脸,如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和风霜。
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头发里甚至夹杂着不少白发。
他看着我。
“陈总没骗我……你真的回来了……”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双膝一软,没有任何预兆地。
扑通一声。
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总。”他竟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我进不去会场,我在这里等了你七个小时……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吗?看完就滚。”我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跪在地上,不顾保镖的警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
颤抖着手,从那个洗得发白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旧得发毛的红丝绒首饰盒。
“晚晚,你看看这个……求你看一眼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的哭腔。
我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
盒子是开着的。
里面躺着一只翡翠手镯。
正是当年被周念故意摔碎成两截的那只外婆遗物。
只是现在,断裂的地方被细密的金线缝合了起来。
“我找了国内最顶级的金缮大师……”程越一边哭一边说。
“我把这几年搬砖、干苦力省下来的钱,全给了他。”
“他修了整整半年,终于把它接上了。”
他仰起头,满脸是泪,眼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希冀。
“晚晚,我把周念送进了监狱,我还清了一半的债。”
“我每天都在惩罚我自己……镯子修好了,我们能不能……也修好?”
我看着那只打满金线的手镯。
忽然笑了。
“程越。”我往前走了一步。
“碎了的玉,你就是给它糊上一层纯金,它也只是一块残次品。”
我冷冷地俯视着他,“你把它修好,不是因为你爱我。
“不是的!不是因为钱!”他拼命摇头,在地上磕头。
“我是真的爱你!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你流着血离开的样子!”
就在这时,安静的车库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
“妈妈!”
从那辆迈巴赫的车后座,探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
知知揉着惺忪的睡眼。
“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跪在地上呀?”
知知奶声奶气地问。
轰的一声!
程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车窗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那是他的眉眼,却带着我的神韵。
四岁的年纪,时间线完美契合。
10
程越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他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向车门。
“晚晚!她是我的女儿对不对!那是我的血脉!”
“砰!”
保镖毫不留情,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膝盖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将他的脸死死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放开我!让我看看我女儿!知知!我是爸爸啊!”
他疯狂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眼泪混着车库里的灰尘,糊满了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我平静地走过去。
没有看地上的程越一眼,而是伸手把知知抱回了座位里。
捂住她的耳朵。
“宝贝别看,有条疯狗在乱叫。”
我转身,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程越面前。
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满血丝、透着无限渴望的眼睛。
“她叫林知知。”我一字一句,声音犹如极寒的冰刃。
“她有全天下最好的妈妈,有庞大的林氏集团做她的后盾。”
“她这辈子,都不需要一个曾经为了别的女人,把她妈妈逼到流产大出血的垃圾当父亲。”
程越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给我个机会,就当为了孩子……”
我站起身,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
点开相册,调出了一张保存了整整四年的截图页面。
那是当年,我离开他那个晚上,给他的一笔87634元的转账。
备注上清清楚楚写着:
【账结清了,人也两清了】。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的眼前。
“程越,你看清楚。”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这笔账就已经彻底死清了。”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最极致的蔑视和无视。
“你这辈子,连进我记账软件的资格,都没有了。”
说完,我收起手机,毫不留恋地转身上车。
“砰”的一声,关上了厚重的车门。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
我看到程越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保镖,抓起地上那个装着残破金缮手镯的盒子。
他跌跌撞撞地追着车跑了两步。
最终双腿一软,狠狠地栽倒在地。
他趴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都断裂渗出了血。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首饰盒。
发出了一声比野兽还要凄厉、撕心裂肺的哀嚎。
“晚晚——”
那声音里,透着灵魂被彻底撕碎的绝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了海城璀璨的霓虹灯海。
将那个男人的哀嚎,永远地留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车厢里很安静。
知知靠在我的怀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哭得那么大声呀?他好像很难过。”
我伸手,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风景。
“因为啊,他以前有一本账本。”
“他把所有便宜的、虚假的标签贴在了珍宝上,却把真心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他终于发现,自己弄丢了一样很贵很贵的东西。”
“那他还能找回来吗?”知知天真地问。
我笑了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坦途。
“不能了。”我轻声说,语气笃定而释然。
“余生,他只能在自己的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下他的后悔。”
“永远,待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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