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妻子林婉婉手术后在家里休养。
我爸妈说今天能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她。
可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很热闹，婉婉坐在客厅沙发上正陪她的竹马江晨和他的父母聊天，唯独没见到我的爸妈。
我换鞋进门扫视完家里看向林婉婉。
“我爸妈呢？”
她却开始指责我。
“看到长辈不知道叫人的吗？还不给叔叔阿姨倒茶去？”
“你爸妈在厨房呢，不知道在磨叽什么！”
说着她还不好意思地向江晨父母解释。
“让你们见笑了，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
打开厨房门，却见我爸正坐在装地瓜的编织袋上满脸痛苦地捶着背。
而我妈脸色煞白地趴在一边，睡着了。
我转过头瞪向林婉婉。
“我爸妈坐四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照顾你，怎么不让他们坐下休息？”
林婉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还怪我，谁叫他们这个时候来的，没看到家里有客人吗？”
“一身的灰，大包小包的还扛着蛇皮袋，你说还让我见不见人了？”
我刚要反驳却被我爸一把拉进了厨房。
“是俺们不好，来得不是时候。”
“俺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本就上不了台面，倒是你，别因为俺们去和媳妇吵架。”
我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可还没开口，就看见我妈满脸愁容地向我摆手。
回头看向厨房。我妈也在那里连连向我摆手。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客厅里笑谈着的林婉婉和江晨一家，还有躲在厨房坐在蛇皮袋上的父母。
忽然觉得这场婚姻不要也罢。
……
1
江晨是第一个站出来劝的。
“行了行了，叔叔阿姨大老远过来也不容易，别让他们在厨房挤着了，出来坐会儿吧。”
“不过我妈这人吧，有点洁癖。她闻不得厨房那种味儿。叔叔阿姨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林婉婉皱了皱眉。
“叔叔阿姨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怎么好意思就这么让你们回去呢？”
江晨母亲却轻声一笑。
“婉婉，不用麻烦，阿姨理解。”
说着她又刻意把声音放大，像是怕我父母离太远听不清一样。
“家里有农村的亲戚就这样。不知道自己有多脏，还总爱往你家里钻，他们非但不觉得麻烦别人，还觉得是自己热情呢。”
“哎，可谁要他们热情呀？弄得家里臭烘烘的，几天味道都散不出去。”
林婉婉居然还笑了一下。
“可不是有吗，有时候真挺难办的。”
她说完，转头看见我冷着脸，立刻收了点笑。
“你别这么看着我。伯母就是就事论事，没有恶意，你别太敏感。”
别太敏感。
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接话，直接发问：
“我爸妈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赶来照顾你。到现在，连一杯热水也没有，一张椅子都不给。林婉婉，你觉得这像话吗？”
林婉婉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现在闹吗？”
她压着声音。
“家里今天来了重要客人，你爸妈先忍一忍又不会怎么样。他们年纪大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再说厨房又不是不能坐。”
我看着她。
她刚做完手术，她却说不想让我请保姆，说外人不放心。
我爸妈知道后，当晚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来。
我觉得路太远，不想麻烦他们。
我妈却在电话那边说：“远啥远，你媳妇刚开好刀，身边没人哪行？”
我爸更直接。
“你一个男的，哪会伺候人？我跟你妈过去，熬粥、炖汤、洗衣裳，什么都能干。”
他们没坐高铁。
舍不得。
四十多个小时硬座，中途换车，带着三个蛇皮袋，一个帆布包。
结果到了我家，林婉婉一句“家里要来客人”，就把他们打发去了厨房。
没有水。
没有椅子。
连拖鞋都没给，就让他们赤着脚站在灶台边等。
现在她说，先忍一忍又不会怎样。
我刚要开口，厨房里却传来我爸的声音。
“儿子，别闹事。”
我转头。
我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还在围裙上蹭。
那围裙是林婉婉平时嫌脏打算扔掉的旧围裙。
他笑得很僵。
“俺们就喜欢坐厨房里。厨房热乎，挺好。”
我让他们出来，可我爸却连忙摆手。
“不出来不出来。俺们这种地里刨食的，和人家体面人坐一起不自在。”
这句话砸下来，我喉咙一下堵住。
我妈也站在他身后。
坐了这么久的车已经让她脸色发白了。
可她还是挤出笑，冲我连连摆手。
“别管我们。你们聊你们的。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她手腕上有一道发紫的红印。
应该是蛇皮袋勒的。
我低头看见他们的裤管，上面还有泥。
那泥不是他们不爱干净。
是他们出门前还下了地。
记得前天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
我爸在电话里喘着气。
“俺把地里长得最好的红薯全给刨出来，这次就给你们带点过去。”
当我表示太重了不想让他带的时候，他却笑了。
“重啥？红薯好，养胃。她做完手术，吃点软和的，而且儿媳妇上次还说喜欢吃来着的。”
我妈在一旁笑他。
“红薯哪里买不到？儿媳妇还能稀罕你这点红薯？”
我爸立刻不服气。
“买的能跟自家的比？俺们自己种的，健康得很。”
我妈又说：“你别听他的。俺明天去村里各家收点土鸡蛋。做手术就得吃点好的，外头鸡蛋没这个香。”
我当时还笑他们。
“妈，真不用这么麻烦。”
我妈说：“麻烦啥？她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他们出发前，特意把家里的棉被翻出来晒了，说南方湿，儿媳妇术后不能受潮。
他们挑鸡蛋，一个一个拿手电照。
坏的不要，太小的不要。
我爸还把红薯上的泥擦干净，怕弄脏我家。
他们把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都带来了。
不是值钱。
是他们觉得最好的。
结果到了这里，被人说又脏又臭，甚至连厨房都不让出。
倒是江晨一家，坐得稳稳当当。
我走进厨房，拿起我妈脚边的蛇皮袋。
很沉。
我妈急了。
“你干啥？别拿别拿，待会儿给婉婉炖蛋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不炖了，我们走。”
“既然她觉得别人的爸妈好，让她和别人过好了。”
“这个家我不要了。”
2
我妈慌忙抓住我的胳膊。
“儿啊，别，俺们没事，不值当为了俺们和媳妇吵架。”
我爸在一旁也急得脸通红了。
“没啥了不起的事，俺和你娘辛苦了一辈子，没这么瓷气。”
我没接话，只是搀着他们往门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林婉婉却捂着肚子拦在了面前。
“你现在带你爸妈走我怎么办？我可才刚做完手术！”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哎哟”一声，只见一旁的江父扶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林婉婉几乎是立刻转身。
“叔叔，你别动。”
她跑着去拿靠枕，塞到他腰后，又扶着他一点点站起来，“慢一点，缓一缓就好了，都怪我忘了您背不好。”
她动作轻缓，说话也温柔了不少。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体贴也不是不会照顾老人。
她只是从来都没在乎过我爸妈。
林婉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温柔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闹了。家里还有客人在呢，你这不是让大家看笑话吗？”
“这样吧，公公婆婆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这样也舒服些。”
我爸妈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好好好，俺们这就去洗。”
我妈拉着我爸往卫生间走，动作有些急促，像是怕再惹麻烦。
可刚进卫生间没多久，我就听见我爸急切的声音。
“牧云！牧云你快来！”
我心里一紧，几步冲进卫生间。
只见我妈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呼吸困难，整个人靠在墙上，几乎要滑下去。
我爸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林婉婉！”
“怎么回事？”
我扶着我妈往外走，语气很冲。
林婉婉走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不好意思。”
“今天江晨来的时候换了他喜欢的熏香，我给忘了。”
她说着打开了排气扇，又把窗户全部推开。
“一会儿气味散了就好了。”
说完，她就转身回客厅招呼江晨一家了。
“江晨，你过来干什么？没什么，都是小事。”
“你们是客人，安心坐着就好。”
我看着林婉婉的背影，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记得江晨喜欢什么熏香。
却忘了我妈对这种味道过敏。
今天要不是我爸和我妈一起进厕所，我妈可能就要出事了。
3
我扶着我妈到窗口透气，她总算缓过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林婉婉的声音。
“牧云，江晨爸妈来看婆婆情况。”
我妈迎了上去，连连摆手。
“那多不好意思，你们坐着就是。”
“是俺自己不好，怪不得儿媳。”
我爸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俺们这种庄稼汉，哪懂得享受那些讲究的东西。”
“是俺们自己的事。”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把编织袋往角落推了推，生怕碍了他们的眼。
江父摆摆手：“打扰你们很久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不然来不及做饭了。”
林婉婉立刻从茶几下拿出一盒进口饼干和几袋零食。
“叔叔您别急，先垫垫肚子。”
她殷勤地递过去，又拉着江母的手。
“阿姨，都到饭点了，在这儿吃了再走吧。”
我爸看着这一幕，也赶紧从编织袋里翻出几个红薯。
“俺们也带了东西，这是自家种的红薯，在家用土炕烧好的，可以直接吃。”
“特别香，你们尝尝。”
江晨的母亲瞥了一眼，满脸嫌弃地往后躲开。
“哎哟，上面黑漆漆的不会是泥吧，脏死了。”
说着她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这位老哥，不是我说你，既然儿子争气能娶到城里媳妇，你们也得改改农村那套习惯。不然带出来，不是给人姑娘丢人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我爸一把按住了我的胳膊。
他低着头，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林婉婉也推了我一下。
“别人好歹是来看我的，别闹。”
随后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牧云，你看这样行吗？别人大老远过啦，不留他们吃个饭也不好。”
“公公婆婆来都来了，就让他们先烧个饭。”
“等厕所味道散了，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洗把澡，你看行不行？”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便死死地盯着她。
“林婉婉，这些所谓的客人，在你眼里真的比我爸妈还重要？”
林婉婉却是双眼笑成了月牙状。
“好啦好啦，我去跟他们说。”
说着，她就往厨房走。
经过地上的编织袋时，她的脚不小心蹭到了包在上面保护鸡蛋的旧棉袄。
她皱起眉，表情一下就变了。
“咦，这什么啊，好恶心呀……”
下一秒，她抬脚就踢了一下。
“啪”一声闷响，袋子倒了。
我妈攒了一个村又大半夜一个个挑出来的土鸡蛋，直接碎了一地。
蛋黄蛋清顺着地砖慢慢淌开，沾着碎壳，黄一块白一块。
我妈站在旁边，先是愣住，像没反应过来。
然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一旁的林婉婉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尖叫出声。
“啊！”
江晨和他父母听见动静，便想走近。
林婉婉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别过来，这里太脏了。”
脏。
我爸听见这一个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连拖把都没顾上找，直接就蹲下去了，伸着那双全是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去捧地上的蛋黄和碎壳。
“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低着头，声音又急又乱。
“弄脏你们地板了，马上收，马上收……”
蛋黄从他指缝里往下滑。
他怕再掉，连碎蛋壳都往自己衣兜里塞，像是连垃圾桶都不敢弄脏。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
再抬头，看了一眼拦着江晨父母的林婉婉。
那一瞬间，我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念想，真没了。
4
我没让爸妈继续蹲着去擦地上的蛋液，拉起他们径直走向大门。
打车去酒店的一路上，爸妈都低着头，红着眼眶跟我一遍遍道歉。
“儿子，是俺们不好，给儿媳妇添堵了，还让你在客人面前丢了大脸。”
“俺们农村人没见识更不懂城里规矩。”
听着他这几句战战兢兢的话，我的心脏直抽着疼。
安顿爸妈在房里歇下后，我走进阳台拨通了律师的电话，我只提了一个要求：离婚，立即离婚。
挂断通话，我紧接着打给平时联系的房产中介。
直接让他在公司附近的住宅小区找两室户，我想尽快带两老换个地方落脚，顺道还问了一句那套房子不买了，能不能退。
中介吃了一惊，“哥，怎么突然不买了，现在退，定金可是退不回来的，而且你们不是还花了几十万搞了装修？”
“要不您冷静冷静，明天咱们再谈这个问题行不行？”
晚上林婉婉找到了我和爸妈下榻的酒店。
她撇着嘴，脸上带着浓得掩不住的鄙夷。
“好好的干嘛要弄成这样，公公婆婆也是鸡蛋哪里买不到，非要从农村带？你看壳上还带着鸡屎，恶不恶心啊？”
“好好的家全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
“还好有江晨帮忙打扫，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天我打算再招待他们一天作为补偿，别忘让你那爸妈早早来把饭菜热热做好。”
林婉婉说话声刚停，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江晨，隐约听到江父突然腹泻去看急诊了。
林婉婉闻言脸色大变，急急抓过衣服就往门外冲。
走到玄关前，她又转过头。
“还有明天你穿正式点，见到江晨他们别忘了道歉。”
这一瞬间我想起以前突然在单位加班晕厥躺着上急救车送到抢救室。
医院急忙联系她签字做手术，她却冷冷地回一句，工作忙，来不了。
现在的江父一个简单闹腹泻，她却半夜就能直接赶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拉着我要去林婉婉那里做饭。
“牧云，你媳妇不是让俺们去做饭吗，俺们早点去，别再惹她生气了。”
我妈也在旁边点头。
“去吧去吧，俺们多干点活，她气就消了也就好了。”
我被他们拉着只能一起去。
才一推进客厅大门，我一眼就瞧出林婉婉昨夜穿的衣裙依旧穿在身上没换过。
裙下两个露出来的膝盖都有发黑的一圈印记。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里面厨房又走出了一人，是江晨。
身上围着围裙，扬着满脸的笑。
“你们来了，进来坐，昨天二老大老远来却闹得这么不开心，我非常过意不去，今天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林婉婉上前一把攥了江晨的手往背后推，口中的语气满是心疼。
“道什么歉呀？又不是你的事，你昨天也折腾了一宿，赶紧去沙发上好好躺一躺，别又把腰累坏了。”
说完她一扭肩头朝着我吼一句：“还瞎站着看？连句话都不会说了吗？”
我站在原地一声都没应，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江晨扬扬下巴笑了笑，“没事，牧云比较内向，你别怪他。”
林婉婉笑着把他往沙发上按，还顺手把围裙给脱了下来，转头丢给我，往厨房那里努了努嘴。
我爸在边上赶紧解下围裙给自己围上拽着我妈往厨房走。
“真不值当，千万可别因为这点小事情跟媳妇闹矛盾！”
正在我爸妈在厨房做得热火朝天时，林婉婉却跑来把厨房门给关上了，理由却只是厨房油烟味太重，江父江母不喜欢。
江父江母不喜欢，我爸妈就喜欢了吗？
要知道，外面的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八度，门开着客厅的空调风才能吹进去点。
而她这是要将他们放在火上烤，这一刻，心中最后那一点对过去的眷恋渐渐地消失了。
就在我要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爸却把门锁上了。
整整两个小时，他们把身上的衣服完全汗透了，才摆了一桌全席。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我转身去拿椅子。
林婉婉却拦住了我。
“干嘛？桌子就这么大，挤不进这么多人，又不是在农村。”
她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要不让他们在厨房凑合凑合吃算了？”
她可能察觉到我的表情不对，语气也软了一点。
“我之前不是说了让你把爸妈宅基地卖了换大房子吗？你又不肯。”
“现在就这么大点地方，能怎么办？”
她摆了摆手。
“实在不行你带他们出去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搀着我爸妈就往门口走。
林婉婉在身后喊。
“吃完早点回来，这么热的天碗筷不洗要发臭的。”
我拉开门，带着爸妈走了出去。
她大概以为我吃完饭还会回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不让我的父母坐上桌吃饭的时候，
我就已经决定，把这张桌给掀了。
我爸妈说今天能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她。
可我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很热闹，婉婉坐在客厅沙发上正陪她的竹马江晨和他的父母聊天，唯独没见到我的爸妈。
我换鞋进门扫视完家里看向林婉婉。
“我爸妈呢？”
她却开始指责我。
“看到长辈不知道叫人的吗？还不给叔叔阿姨倒茶去？”
“你爸妈在厨房呢，不知道在磨叽什么！”
说着她还不好意思地向江晨父母解释。
“让你们见笑了，农村来的什么都不懂。”
打开厨房门，却见我爸正坐在装地瓜的编织袋上满脸痛苦地捶着背。
而我妈脸色煞白地趴在一边，睡着了。
我转过头瞪向林婉婉。
“我爸妈坐四十多个小时硬座来照顾你，怎么不让他们坐下休息？”
林婉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还怪我，谁叫他们这个时候来的，没看到家里有客人吗？”
“一身的灰，大包小包的还扛着蛇皮袋，你说还让我见不见人了？”
我刚要反驳却被我爸一把拉进了厨房。
“是俺们不好，来得不是时候。”
“俺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本就上不了台面，倒是你，别因为俺们去和媳妇吵架。”
我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可还没开口，就看见我妈满脸愁容地向我摆手。
回头看向厨房。我妈也在那里连连向我摆手。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客厅里笑谈着的林婉婉和江晨一家，还有躲在厨房坐在蛇皮袋上的父母。
忽然觉得这场婚姻不要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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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是第一个站出来劝的。
“行了行了，叔叔阿姨大老远过来也不容易，别让他们在厨房挤着了，出来坐会儿吧。”
“不过我妈这人吧，有点洁癖。她闻不得厨房那种味儿。叔叔阿姨要是不方便，我们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们了。”
林婉婉皱了皱眉。
“叔叔阿姨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怎么好意思就这么让你们回去呢？”
江晨母亲却轻声一笑。
“婉婉，不用麻烦，阿姨理解。”
说着她又刻意把声音放大，像是怕我父母离太远听不清一样。
“家里有农村的亲戚就这样。不知道自己有多脏，还总爱往你家里钻，他们非但不觉得麻烦别人，还觉得是自己热情呢。”
“哎，可谁要他们热情呀？弄得家里臭烘烘的，几天味道都散不出去。”
林婉婉居然还笑了一下。
“可不是有吗，有时候真挺难办的。”
她说完，转头看见我冷着脸，立刻收了点笑。
“你别这么看着我。伯母就是就事论事，没有恶意，你别太敏感。”
别太敏感。
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接话，直接发问：
“我爸妈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赶来照顾你。到现在，连一杯热水也没有，一张椅子都不给。林婉婉，你觉得这像话吗？”
林婉婉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现在闹吗？”
她压着声音。
“家里今天来了重要客人，你爸妈先忍一忍又不会怎么样。他们年纪大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再说厨房又不是不能坐。”
我看着她。
她刚做完手术，她却说不想让我请保姆，说外人不放心。
我爸妈知道后，当晚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来。
我觉得路太远，不想麻烦他们。
我妈却在电话那边说：“远啥远，你媳妇刚开好刀，身边没人哪行？”
我爸更直接。
“你一个男的，哪会伺候人？我跟你妈过去，熬粥、炖汤、洗衣裳，什么都能干。”
他们没坐高铁。
舍不得。
四十多个小时硬座，中途换车，带着三个蛇皮袋，一个帆布包。
结果到了我家，林婉婉一句“家里要来客人”，就把他们打发去了厨房。
没有水。
没有椅子。
连拖鞋都没给，就让他们赤着脚站在灶台边等。
现在她说，先忍一忍又不会怎样。
我刚要开口，厨房里却传来我爸的声音。
“儿子，别闹事。”
我转头。
我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还在围裙上蹭。
那围裙是林婉婉平时嫌脏打算扔掉的旧围裙。
他笑得很僵。
“俺们就喜欢坐厨房里。厨房热乎，挺好。”
我让他们出来，可我爸却连忙摆手。
“不出来不出来。俺们这种地里刨食的，和人家体面人坐一起不自在。”
这句话砸下来，我喉咙一下堵住。
我妈也站在他身后。
坐了这么久的车已经让她脸色发白了。
可她还是挤出笑，冲我连连摆手。
“别管我们。你们聊你们的。别给人家添麻烦了。”
她手腕上有一道发紫的红印。
应该是蛇皮袋勒的。
我低头看见他们的裤管，上面还有泥。
那泥不是他们不爱干净。
是他们出门前还下了地。
记得前天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
我爸在电话里喘着气。
“俺把地里长得最好的红薯全给刨出来，这次就给你们带点过去。”
当我表示太重了不想让他带的时候，他却笑了。
“重啥？红薯好，养胃。她做完手术，吃点软和的，而且儿媳妇上次还说喜欢吃来着的。”
我妈在一旁笑他。
“红薯哪里买不到？儿媳妇还能稀罕你这点红薯？”
我爸立刻不服气。
“买的能跟自家的比？俺们自己种的，健康得很。”
我妈又说：“你别听他的。俺明天去村里各家收点土鸡蛋。做手术就得吃点好的，外头鸡蛋没这个香。”
我当时还笑他们。
“妈，真不用这么麻烦。”
我妈说：“麻烦啥？她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人。”
他们出发前，特意把家里的棉被翻出来晒了，说南方湿，儿媳妇术后不能受潮。
他们挑鸡蛋，一个一个拿手电照。
坏的不要，太小的不要。
我爸还把红薯上的泥擦干净，怕弄脏我家。
他们把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都带来了。
不是值钱。
是他们觉得最好的。
结果到了这里，被人说又脏又臭，甚至连厨房都不让出。
倒是江晨一家，坐得稳稳当当。
我走进厨房，拿起我妈脚边的蛇皮袋。
很沉。
我妈急了。
“你干啥？别拿别拿，待会儿给婉婉炖蛋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不炖了，我们走。”
“既然她觉得别人的爸妈好，让她和别人过好了。”
“这个家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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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慌忙抓住我的胳膊。
“儿啊，别，俺们没事，不值当为了俺们和媳妇吵架。”
我爸在一旁也急得脸通红了。
“没啥了不起的事，俺和你娘辛苦了一辈子，没这么瓷气。”
我没接话，只是搀着他们往门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林婉婉却捂着肚子拦在了面前。
“你现在带你爸妈走我怎么办？我可才刚做完手术！”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哎哟”一声，只见一旁的江父扶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林婉婉几乎是立刻转身。
“叔叔，你别动。”
她跑着去拿靠枕，塞到他腰后，又扶着他一点点站起来，“慢一点，缓一缓就好了，都怪我忘了您背不好。”
她动作轻缓，说话也温柔了不少。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体贴也不是不会照顾老人。
她只是从来都没在乎过我爸妈。
林婉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温柔的表情。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闹了。家里还有客人在呢，你这不是让大家看笑话吗？”
“这样吧，公公婆婆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这样也舒服些。”
我爸妈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好好好，俺们这就去洗。”
我妈拉着我爸往卫生间走，动作有些急促，像是怕再惹麻烦。
可刚进卫生间没多久，我就听见我爸急切的声音。
“牧云！牧云你快来！”
我心里一紧，几步冲进卫生间。
只见我妈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呼吸困难，整个人靠在墙上，几乎要滑下去。
我爸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林婉婉！”
“怎么回事？”
我扶着我妈往外走，语气很冲。
林婉婉走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呀，不好意思。”
“今天江晨来的时候换了他喜欢的熏香，我给忘了。”
她说着打开了排气扇，又把窗户全部推开。
“一会儿气味散了就好了。”
说完，她就转身回客厅招呼江晨一家了。
“江晨，你过来干什么？没什么，都是小事。”
“你们是客人，安心坐着就好。”
我看着林婉婉的背影，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记得江晨喜欢什么熏香。
却忘了我妈对这种味道过敏。
今天要不是我爸和我妈一起进厕所，我妈可能就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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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着我妈到窗口透气，她总算缓过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林婉婉的声音。
“牧云，江晨爸妈来看婆婆情况。”
我妈迎了上去，连连摆手。
“那多不好意思，你们坐着就是。”
“是俺自己不好，怪不得儿媳。”
我爸也赶紧附和：“对对对，俺们这种庄稼汉，哪懂得享受那些讲究的东西。”
“是俺们自己的事。”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把编织袋往角落推了推，生怕碍了他们的眼。
江父摆摆手：“打扰你们很久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不然来不及做饭了。”
林婉婉立刻从茶几下拿出一盒进口饼干和几袋零食。
“叔叔您别急，先垫垫肚子。”
她殷勤地递过去，又拉着江母的手。
“阿姨，都到饭点了，在这儿吃了再走吧。”
我爸看着这一幕，也赶紧从编织袋里翻出几个红薯。
“俺们也带了东西，这是自家种的红薯，在家用土炕烧好的，可以直接吃。”
“特别香，你们尝尝。”
江晨的母亲瞥了一眼，满脸嫌弃地往后躲开。
“哎哟，上面黑漆漆的不会是泥吧，脏死了。”
说着她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这位老哥，不是我说你，既然儿子争气能娶到城里媳妇，你们也得改改农村那套习惯。不然带出来，不是给人姑娘丢人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我爸一把按住了我的胳膊。
他低着头，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
林婉婉也推了我一下。
“别人好歹是来看我的，别闹。”
随后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牧云，你看这样行吗？别人大老远过啦，不留他们吃个饭也不好。”
“公公婆婆来都来了，就让他们先烧个饭。”
“等厕所味道散了，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洗把澡，你看行不行？”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便死死地盯着她。
“林婉婉，这些所谓的客人，在你眼里真的比我爸妈还重要？”
林婉婉却是双眼笑成了月牙状。
“好啦好啦，我去跟他们说。”
说着，她就往厨房走。
经过地上的编织袋时，她的脚不小心蹭到了包在上面保护鸡蛋的旧棉袄。
她皱起眉，表情一下就变了。
“咦，这什么啊，好恶心呀……”
下一秒，她抬脚就踢了一下。
“啪”一声闷响，袋子倒了。
我妈攒了一个村又大半夜一个个挑出来的土鸡蛋，直接碎了一地。
蛋黄蛋清顺着地砖慢慢淌开，沾着碎壳，黄一块白一块。
我妈站在旁边，先是愣住，像没反应过来。
然后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可一旁的林婉婉却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尖叫出声。
“啊！”
江晨和他父母听见动静，便想走近。
林婉婉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别过来，这里太脏了。”
脏。
我爸听见这一个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连拖把都没顾上找，直接就蹲下去了，伸着那双全是老茧的手，一点一点去捧地上的蛋黄和碎壳。
“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低着头，声音又急又乱。
“弄脏你们地板了，马上收，马上收……”
蛋黄从他指缝里往下滑。
他怕再掉，连碎蛋壳都往自己衣兜里塞，像是连垃圾桶都不敢弄脏。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
再抬头，看了一眼拦着江晨父母的林婉婉。
那一瞬间，我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念想，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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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让爸妈继续蹲着去擦地上的蛋液，拉起他们径直走向大门。
打车去酒店的一路上，爸妈都低着头，红着眼眶跟我一遍遍道歉。
“儿子，是俺们不好，给儿媳妇添堵了，还让你在客人面前丢了大脸。”
“俺们农村人没见识更不懂城里规矩。”
听着他这几句战战兢兢的话，我的心脏直抽着疼。
安顿爸妈在房里歇下后，我走进阳台拨通了律师的电话，我只提了一个要求：离婚，立即离婚。
挂断通话，我紧接着打给平时联系的房产中介。
直接让他在公司附近的住宅小区找两室户，我想尽快带两老换个地方落脚，顺道还问了一句那套房子不买了，能不能退。
中介吃了一惊，“哥，怎么突然不买了，现在退，定金可是退不回来的，而且你们不是还花了几十万搞了装修？”
“要不您冷静冷静，明天咱们再谈这个问题行不行？”
晚上林婉婉找到了我和爸妈下榻的酒店。
她撇着嘴，脸上带着浓得掩不住的鄙夷。
“好好的干嘛要弄成这样，公公婆婆也是鸡蛋哪里买不到，非要从农村带？你看壳上还带着鸡屎，恶不恶心啊？”
“好好的家全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
“还好有江晨帮忙打扫，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天我打算再招待他们一天作为补偿，别忘让你那爸妈早早来把饭菜热热做好。”
林婉婉说话声刚停，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江晨，隐约听到江父突然腹泻去看急诊了。
林婉婉闻言脸色大变，急急抓过衣服就往门外冲。
走到玄关前，她又转过头。
“还有明天你穿正式点，见到江晨他们别忘了道歉。”
这一瞬间我想起以前突然在单位加班晕厥躺着上急救车送到抢救室。
医院急忙联系她签字做手术，她却冷冷地回一句，工作忙，来不了。
现在的江父一个简单闹腹泻，她却半夜就能直接赶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拉着我要去林婉婉那里做饭。
“牧云，你媳妇不是让俺们去做饭吗，俺们早点去，别再惹她生气了。”
我妈也在旁边点头。
“去吧去吧，俺们多干点活，她气就消了也就好了。”
我被他们拉着只能一起去。
才一推进客厅大门，我一眼就瞧出林婉婉昨夜穿的衣裙依旧穿在身上没换过。
裙下两个露出来的膝盖都有发黑的一圈印记。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里面厨房又走出了一人，是江晨。
身上围着围裙，扬着满脸的笑。
“你们来了，进来坐，昨天二老大老远来却闹得这么不开心，我非常过意不去，今天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林婉婉上前一把攥了江晨的手往背后推，口中的语气满是心疼。
“道什么歉呀？又不是你的事，你昨天也折腾了一宿，赶紧去沙发上好好躺一躺，别又把腰累坏了。”
说完她一扭肩头朝着我吼一句：“还瞎站着看？连句话都不会说了吗？”
我站在原地一声都没应，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
江晨扬扬下巴笑了笑，“没事，牧云比较内向，你别怪他。”
林婉婉笑着把他往沙发上按，还顺手把围裙给脱了下来，转头丢给我，往厨房那里努了努嘴。
我爸在边上赶紧解下围裙给自己围上拽着我妈往厨房走。
“真不值当，千万可别因为这点小事情跟媳妇闹矛盾！”
正在我爸妈在厨房做得热火朝天时，林婉婉却跑来把厨房门给关上了，理由却只是厨房油烟味太重，江父江母不喜欢。
江父江母不喜欢，我爸妈就喜欢了吗？
要知道，外面的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八度，门开着客厅的空调风才能吹进去点。
而她这是要将他们放在火上烤，这一刻，心中最后那一点对过去的眷恋渐渐地消失了。
就在我要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爸却把门锁上了。
整整两个小时，他们把身上的衣服完全汗透了，才摆了一桌全席。
今天来的人比较多，我转身去拿椅子。
林婉婉却拦住了我。
“干嘛？桌子就这么大，挤不进这么多人，又不是在农村。”
她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要不让他们在厨房凑合凑合吃算了？”
她可能察觉到我的表情不对，语气也软了一点。
“我之前不是说了让你把爸妈宅基地卖了换大房子吗？你又不肯。”
“现在就这么大点地方，能怎么办？”
她摆了摆手。
“实在不行你带他们出去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搀着我爸妈就往门口走。
林婉婉在身后喊。
“吃完早点回来，这么热的天碗筷不洗要发臭的。”
我拉开门，带着爸妈走了出去。
她大概以为我吃完饭还会回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
当她不让我的父母坐上桌吃饭的时候，
我就已经决定，把这张桌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