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餐厅在商场七楼。我选了一家本帮菜馆子，环境不算顶好，但够干净够敞亮。
刚进门，我爸妈还不在意，可是当我爸接过菜单，手指却停在了第一页的第一道菜上，整个人都完全不动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等了很久，他才颤抖着将手指收回，凑近了看一会儿，又把菜单往拿远了看，最后低声问我。
“儿子，这个松鼠鳜鱼一百六？”
“嗯，想吃就点。”
我妈伸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菜单按下去。
“牧云，别点贵的，随便来两个就行。”
“妈，我的工资如果不交出去，够我们天天在这里吃了。”
我爸还是犹豫。
我没让他们继续纠结，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六个菜，一个汤。
服务员走后，我爸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又缩回去放到膝盖上。
“牧云，俺们去找个面馆就行了，花这冤枉钱……”
“爸。”
他闭了嘴。
菜一道一道上来。我爸夹了一块鱼，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
我妈吃了两口红烧肉，筷子就不动了。她一直在看我的脸。
“儿子，你跟婉婉那边……”
“妈，吃饭。”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
吃完饭我拦住了要去前台结账的爸。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旁的妈妈拉了拉父亲。
“俺们已经出来很久了，该回去洗碗。”
“是啊，俺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拉住他们，在他们疑惑的眼神中，打了辆车，带他们来到了我昨天特地为他们找的房子。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床、热水器、空调全有。
我妈走进屋，站在客厅中央不敢乱碰。
“这是……谁的房子？”
“咱的。租的。”
我爸在阳台探头看了看。
“租的？多少钱一个月？”
“这不用你们操心。”
我从柜子里把新买的棉拖鞋拿出来，放到他们脚边。
“换上。”
我妈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突然眼眶红了。她弯腰去拿的时候手在抖。
“爸，妈。”
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儿子长大了。能挣钱了。从今天开始，轮到你们享福了。”
我爸张嘴。
“这个家，以后我们仨住。”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往后缩了一步。
“那婉婉她……”
“跟她没关系了。”
我爸愣住。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几下，最后把头低下去了。
我妈抹着眼泪坐到沙发上，手还是在搓裤腿。
“儿子，是不是因为俺们……”
“不是！”
我蹲下来，把她搓裤腿的手按住了。
“只是她不配。”
6
手机从进餐厅开始就没停过。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婉婉的号码。
第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句。
“赵牧云你死哪去了？家里客人还在，碗都没人收……”
我退出来，没再听第二条。
帮爸妈铺好床，把热水器调到合适的温度，我关上他们卧室的门，坐到客厅里拨了中介的电话。
“之前那套房子，退了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哥，我昨天跟您说了，定金退不回来，装修那边您投进去的……”
“不要了。”
“哥您再想……”
“不用想了。走流程吧。”
挂了中介，手机又震了起来。林婉婉。
我按掉。
震。按掉。
震。按掉。
第四次的时候来了条短信。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你爸妈。”
我没回。关了屏幕，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婉婉的电话再次涌进来。这一回她的声音变了调，带了哭腔。
“牧云！你到底在搞什么？房东带人来了！说你要退房子！”
“嗯。”
“什么叫嗯？！这是我们的家！”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住哪？！”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房东和中介交谈的声音，很嘈杂。林婉婉的呼吸越来越急。
“赵牧云，你疯了吗？你真要为了那两个……”
“林婉婉！”
“离婚吧。”
7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婉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说什么？”
“离婚。”
“赵牧云你能不能别闹了！不就是你爸妈在厨房待了会儿吗……”
“他们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可是为了来照顾你的。而你呢？你竟然让他们蹲在厨房里？”
“我那不是……家里有客人……”
“有客人？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对江晨父母百依百顺，照顾得这么好，我爸妈呢？我妈过敏倒在卫生间，你在干什么？你都不看看她有没有事，一句没事的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忘了……”
“还有我妈得土鸡蛋，是她一家一户去收的，你倒好，一脚都踢碎了，还嫌脏。”
“我没……那是不小心……”
“那厨房门呢？三十八度的天你去关厨房门，你诚信要热死他们？”
“我没……”
我压了压手，阻止了她的话头。
“最后呢，他们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你却还不让他们上桌！”
电话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
“我那是因为桌子不够大……”
“林婉婉！”
“你不是考虑不周。你也不是直肠子。”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你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村人。你瞧不起我爸妈。连带着……你也瞧不起我。”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
“我就是农村出来的。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头没了声音。
“既然你觉得农村人脏、不上台面、上不了你的桌，那我们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牧云……”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微信也一并拉黑。
8
林婉婉刚被房东清出来就回了娘家。
据说她回去的时候江晨也跟了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的门。
林父看到她拖着行李箱回来，先是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赵牧云呢？”
林婉婉低下头。
“因为他爸妈来的时候……闹了点矛盾，牧云他，说要离婚。”
“什么矛盾？”
支支吾吾不肯说全。这时，林母从厨房走了出来，看着她。
“是不是你又嫌人家爸妈？”
林婉婉没吭声。
林父一巴掌拍在桌上。
“林婉婉！人家爸妈千里迢迢来照顾你，你又干了什么？”
“我没……”
“你没什么？赵牧云那人我了解，不是会无缘无故闹离婚的人。你给我从头说！”
林婉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我就是让他们在厨房待了会儿……家里有客人嘛……”
林母看了眼女儿身后的江晨。
“这个客人就是你吧？”
江晨不自然地笑了笑。
“阿姨，当时我也不知道……”
“行了。”林母抬手打断他。她转向林婉。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阻止你和江晨？你出国留学那会儿，他可是一周换一个女朋友，这在他们小区早就不是秘密了！”
江晨听了也是一惊。
“阿姨，你听我解释，这……”
林母根本不看他。
“赵牧云的确是农村出来的不假。可他一步一步考上来，工作踏实，对你又好，前途是看得见的。你倒好，守着金饭碗不要，天往铁锈碗里凑。”
林父也站了起来，走到江晨面前。他比江晨矮半头，但那个眼神把江晨逼退了一步。
“你给我离女儿远点。”
“叔我……”
“从今天起，不许再跟她见面。”
林父指着大门。
“出去。”
江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婉婉，林婉婉低着头没说话。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林婉婉站在行李箱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母坐回沙发，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没再说。
9
第三天晚上，我在新租的房子里给爸妈煮面条。水刚开，门铃响了。
我开门。林婉婉站在走廊里。
她的妆补过，但眼底的青色盖不住。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牧云。”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身。
“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没接话。
“我想清楚了。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公公婆婆。
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她说着往里探了一下头。
“爸妈在吗？我想当面……”
“林婉婉。”
她停住。
“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
看着她突然卡住的笑容，我摇了摇头。
“你骨子里看不起他们。看不起农村人。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一句以后改了就能改的。”
“我没有！”
她急了，水果袋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就是不习惯。我是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但你对我爸妈造成了多少伤害，你数过没？”
她愣住了。
“每一次你嫌他们脏、嫌他们土、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们上不了台面，他们都是替你说话，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看着她。
“你没察觉到他们这是在忍让吗？”
她的眼圈红了。
“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不用保证了。离婚的事不会改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扣着，装水果的塑料袋被绷得笔直。
“那公公婆婆呢？他们也这么想？”
里屋的门开了。我爸走出来。他看了林婉婉一眼，又看了看我。
“婉婉。”
听到这声称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连忙叫了一声爸。
他用手压了压。
“俺们支持牧云的决定。”
林婉婉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我妈也从里屋出来了。她没敢看林婉婉，低着头站在我爸身后。
“俺们不怪你。但俺儿子的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
林婉婉嘴唇发着抖。她站了很久很久。水果袋子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
“牧云……”
我把门关上了。
10
之后的一个月里，林婉婉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第一个星期她在大厅等。第二个星期在停车场堵我的车。第三个星期开始往我爸妈的新住处送东西。
我爸有一次接了她的电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
“牧云，她今天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我扒了一口饭。
“嗯。”
“要不……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妈在旁边点头。
“人年轻嘛，哪有不犯糊涂的。她要真改了呢？”
我放下筷子。
“爸，妈。你们还记得那天她关上厨房门的时候说什么吗？”
他们没说话。
“她说，江晨的爸妈不喜欢油烟味。三十八度的天，你们在里面闷了两个小时。她记得江晨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们的死活她却从没放在心上过。”
“人的本性不会这么容易改变。这一次她只是怕了。”
那之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件事。
我们也逐渐把林婉婉给忘了。
11
离婚一年以后。
公司年中调岗，我升了区域总监。工资得到了大幅度提高，由于再也不用给人上交工资，存款也多了起来。
很快我们从那间两室一厅搬了出来，住进了一套带院子的独栋，三层。
搬家那天我爸围着院子转了三圈。
“牧云，这块地能种东西不？”
“随便你种。”
他蹲下去摸了摸土，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
“行，这土还行。”
第二天他从花鸟市场扛回来四袋种子。黄瓜、番茄、小葱、辣椒。我妈跟在后头搬了两盆草莓苗。
一个月以后院子里就绿油油一片。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浇水，然后在厨房做早饭。厨房装了空调，窗户开着正对着院子。
那天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来的是我们公司的一家供应商的老板周总，他身后跟着的秘书正是林婉婉。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她精致的脸上一双杏眼正睁大了打量着我的院落，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周总非常热情，他一见我便小跑着上来，伸出了一只手。
“赵总，您刚上任，我们就该来拜码头的，主要是觉得您贵人事忙，今天冒昧了。”
我跟他握了手，侧身让开。
“正好我们在吃饭，周总也进来吃两口？”
周总似乎没想到，不好意思地婉拒了两次，还是进了门，林婉婉跟在后头。她的脚步很慢，眼睛扫着整个院落。
我爸听见了动静，从餐厅探出头来。我妈跟在后面，手上还捏着一根红薯。
她看到林婉婉，下意识地想上前打招呼，可当被我爸拉了一下后，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退回了餐厅，我爸也跟着退了回去。
周总有些局促，跟着我穿过院廊和客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当他进入餐厅才看到我的父母，他赶紧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来得不巧，耽误伯父伯母吃饭了，这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希望你们喜欢。”
说着他抢过正发愣的林婉婉手中的包裹，塞进了我爸妈的手里。
由于很少有客人，餐桌旁只有我和父母三把椅子。
周总拦住了想去搬椅子的我，自己和林婉婉一人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就在他们要坐下时，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的餐桌太小，挤不下太多人。”
周总闻言先是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想把椅子再搬回去。
林婉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牧云，不，赵总，能不能别……”
周总转身惊讶地看着自己秘书，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差点把手塞了进去。
她讪笑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周总你坐嘛，你是客人，不要这么见外。”
门没有关。院子里一阵暖风吹来，带着泥土和番茄叶子的味道。
餐厅里我爸爽朗的笑声传出来，我妈在里头念叨着让他别吃太多红薯，给客人留两个。
我端起杯子，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喝了一口。
餐厅在商场七楼。我选了一家本帮菜馆子，环境不算顶好，但够干净够敞亮。
刚进门，我爸妈还不在意，可是当我爸接过菜单，手指却停在了第一页的第一道菜上，整个人都完全不动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等了很久，他才颤抖着将手指收回，凑近了看一会儿，又把菜单往拿远了看，最后低声问我。
“儿子，这个松鼠鳜鱼一百六？”
“嗯，想吃就点。”
我妈伸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菜单按下去。
“牧云，别点贵的，随便来两个就行。”
“妈，我的工资如果不交出去，够我们天天在这里吃了。”
我爸还是犹豫。
我没让他们继续纠结，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六个菜，一个汤。
服务员走后，我爸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又缩回去放到膝盖上。
“牧云，俺们去找个面馆就行了，花这冤枉钱……”
“爸。”
他闭了嘴。
菜一道一道上来。我爸夹了一块鱼，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贵。”
我妈吃了两口红烧肉，筷子就不动了。她一直在看我的脸。
“儿子，你跟婉婉那边……”
“妈，吃饭。”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
吃完饭我拦住了要去前台结账的爸。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旁的妈妈拉了拉父亲。
“俺们已经出来很久了，该回去洗碗。”
“是啊，俺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拉住他们，在他们疑惑的眼神中，打了辆车，带他们来到了我昨天特地为他们找的房子。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床、热水器、空调全有。
我妈走进屋，站在客厅中央不敢乱碰。
“这是……谁的房子？”
“咱的。租的。”
我爸在阳台探头看了看。
“租的？多少钱一个月？”
“这不用你们操心。”
我从柜子里把新买的棉拖鞋拿出来，放到他们脚边。
“换上。”
我妈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突然眼眶红了。她弯腰去拿的时候手在抖。
“爸，妈。”
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儿子长大了。能挣钱了。从今天开始，轮到你们享福了。”
我爸张嘴。
“这个家，以后我们仨住。”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往后缩了一步。
“那婉婉她……”
“跟她没关系了。”
我爸愣住。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几下，最后把头低下去了。
我妈抹着眼泪坐到沙发上，手还是在搓裤腿。
“儿子，是不是因为俺们……”
“不是！”
我蹲下来，把她搓裤腿的手按住了。
“只是她不配。”
6
手机从进餐厅开始就没停过。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婉婉的号码。
第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句。
“赵牧云你死哪去了？家里客人还在，碗都没人收……”
我退出来，没再听第二条。
帮爸妈铺好床，把热水器调到合适的温度，我关上他们卧室的门，坐到客厅里拨了中介的电话。
“之前那套房子，退了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哥，我昨天跟您说了，定金退不回来，装修那边您投进去的……”
“不要了。”
“哥您再想……”
“不用想了。走流程吧。”
挂了中介，手机又震了起来。林婉婉。
我按掉。
震。按掉。
震。按掉。
第四次的时候来了条短信。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你爸妈。”
我没回。关了屏幕，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婉婉的电话再次涌进来。这一回她的声音变了调，带了哭腔。
“牧云！你到底在搞什么？房东带人来了！说你要退房子！”
“嗯。”
“什么叫嗯？！这是我们的家！”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住哪？！”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房东和中介交谈的声音，很嘈杂。林婉婉的呼吸越来越急。
“赵牧云，你疯了吗？你真要为了那两个……”
“林婉婉！”
“离婚吧。”
7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婉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说什么？”
“离婚。”
“赵牧云你能不能别闹了！不就是你爸妈在厨房待了会儿吗……”
“他们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硬座可是为了来照顾你的。而你呢？你竟然让他们蹲在厨房里？”
“我那不是……家里有客人……”
“有客人？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对江晨父母百依百顺，照顾得这么好，我爸妈呢？我妈过敏倒在卫生间，你在干什么？你都不看看她有没有事，一句没事的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忘了……”
“还有我妈得土鸡蛋，是她一家一户去收的，你倒好，一脚都踢碎了，还嫌脏。”
“我没……那是不小心……”
“那厨房门呢？三十八度的天你去关厨房门，你诚信要热死他们？”
“我没……”
我压了压手，阻止了她的话头。
“最后呢，他们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你却还不让他们上桌！”
电话里传来她急促的呼吸。
“我那是因为桌子不够大……”
“林婉婉！”
“你不是考虑不周。你也不是直肠子。”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你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农村人。你瞧不起我爸妈。连带着……你也瞧不起我。”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
“我就是农村出来的。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头没了声音。
“既然你觉得农村人脏、不上台面、上不了你的桌，那我们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牧云……”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微信也一并拉黑。
8
林婉婉刚被房东清出来就回了娘家。
据说她回去的时候江晨也跟了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的门。
林父看到她拖着行李箱回来，先是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赵牧云呢？”
林婉婉低下头。
“因为他爸妈来的时候……闹了点矛盾，牧云他，说要离婚。”
“什么矛盾？”
支支吾吾不肯说全。这时，林母从厨房走了出来，看着她。
“是不是你又嫌人家爸妈？”
林婉婉没吭声。
林父一巴掌拍在桌上。
“林婉婉！人家爸妈千里迢迢来照顾你，你又干了什么？”
“我没……”
“你没什么？赵牧云那人我了解，不是会无缘无故闹离婚的人。你给我从头说！”
林婉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我就是让他们在厨房待了会儿……家里有客人嘛……”
林母看了眼女儿身后的江晨。
“这个客人就是你吧？”
江晨不自然地笑了笑。
“阿姨，当时我也不知道……”
“行了。”林母抬手打断他。她转向林婉。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阻止你和江晨？你出国留学那会儿，他可是一周换一个女朋友，这在他们小区早就不是秘密了！”
江晨听了也是一惊。
“阿姨，你听我解释，这……”
林母根本不看他。
“赵牧云的确是农村出来的不假。可他一步一步考上来，工作踏实，对你又好，前途是看得见的。你倒好，守着金饭碗不要，天往铁锈碗里凑。”
林父也站了起来，走到江晨面前。他比江晨矮半头，但那个眼神把江晨逼退了一步。
“你给我离女儿远点。”
“叔我……”
“从今天起，不许再跟她见面。”
林父指着大门。
“出去。”
江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婉婉，林婉婉低着头没说话。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林婉婉站在行李箱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母坐回沙发，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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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我在新租的房子里给爸妈煮面条。水刚开，门铃响了。
我开门。林婉婉站在走廊里。
她的妆补过，但眼底的青色盖不住。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牧云。”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身。
“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没接话。
“我想清楚了。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公公婆婆。
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她说着往里探了一下头。
“爸妈在吗？我想当面……”
“林婉婉。”
她停住。
“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
看着她突然卡住的笑容，我摇了摇头。
“你骨子里看不起他们。看不起农村人。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一句以后改了就能改的。”
“我没有！”
她急了，水果袋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就是不习惯。我是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但你对我爸妈造成了多少伤害，你数过没？”
她愣住了。
“每一次你嫌他们脏、嫌他们土、当着外人的面说他们上不了台面，他们都是替你说话，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看着她。
“你没察觉到他们这是在忍让吗？”
她的眼圈红了。
“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不用保证了。离婚的事不会改了。”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扣着，装水果的塑料袋被绷得笔直。
“那公公婆婆呢？他们也这么想？”
里屋的门开了。我爸走出来。他看了林婉婉一眼，又看了看我。
“婉婉。”
听到这声称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连忙叫了一声爸。
他用手压了压。
“俺们支持牧云的决定。”
林婉婉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我妈也从里屋出来了。她没敢看林婉婉，低着头站在我爸身后。
“俺们不怪你。但俺儿子的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
林婉婉嘴唇发着抖。她站了很久很久。水果袋子从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
“牧云……”
我把门关上了。
10
之后的一个月里，林婉婉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第一个星期她在大厅等。第二个星期在停车场堵我的车。第三个星期开始往我爸妈的新住处送东西。
我爸有一次接了她的电话。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
“牧云，她今天在电话里哭了很久。”
我扒了一口饭。
“嗯。”
“要不……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妈在旁边点头。
“人年轻嘛，哪有不犯糊涂的。她要真改了呢？”
我放下筷子。
“爸，妈。你们还记得那天她关上厨房门的时候说什么吗？”
他们没说话。
“她说，江晨的爸妈不喜欢油烟味。三十八度的天，你们在里面闷了两个小时。她记得江晨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们的死活她却从没放在心上过。”
“人的本性不会这么容易改变。这一次她只是怕了。”
那之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件事。
我们也逐渐把林婉婉给忘了。
11
离婚一年以后。
公司年中调岗，我升了区域总监。工资得到了大幅度提高，由于再也不用给人上交工资，存款也多了起来。
很快我们从那间两室一厅搬了出来，住进了一套带院子的独栋，三层。
搬家那天我爸围着院子转了三圈。
“牧云，这块地能种东西不？”
“随便你种。”
他蹲下去摸了摸土，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
“行，这土还行。”
第二天他从花鸟市场扛回来四袋种子。黄瓜、番茄、小葱、辣椒。我妈跟在后头搬了两盆草莓苗。
一个月以后院子里就绿油油一片。我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浇水，然后在厨房做早饭。厨房装了空调，窗户开着正对着院子。
那天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来的是我们公司的一家供应商的老板周总，他身后跟着的秘书正是林婉婉。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她精致的脸上一双杏眼正睁大了打量着我的院落，当她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周总非常热情，他一见我便小跑着上来，伸出了一只手。
“赵总，您刚上任，我们就该来拜码头的，主要是觉得您贵人事忙，今天冒昧了。”
我跟他握了手，侧身让开。
“正好我们在吃饭，周总也进来吃两口？”
周总似乎没想到，不好意思地婉拒了两次，还是进了门，林婉婉跟在后头。她的脚步很慢，眼睛扫着整个院落。
我爸听见了动静，从餐厅探出头来。我妈跟在后面，手上还捏着一根红薯。
她看到林婉婉，下意识地想上前打招呼，可当被我爸拉了一下后，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退回了餐厅，我爸也跟着退了回去。
周总有些局促，跟着我穿过院廊和客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当他进入餐厅才看到我的父母，他赶紧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来得不巧，耽误伯父伯母吃饭了，这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希望你们喜欢。”
说着他抢过正发愣的林婉婉手中的包裹，塞进了我爸妈的手里。
由于很少有客人，餐桌旁只有我和父母三把椅子。
周总拦住了想去搬椅子的我，自己和林婉婉一人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就在他们要坐下时，我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的餐桌太小，挤不下太多人。”
周总闻言先是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想把椅子再搬回去。
林婉婉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一句话。
“牧云，不，赵总，能不能别……”
周总转身惊讶地看着自己秘书，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差点把手塞了进去。
她讪笑了一下，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周总你坐嘛，你是客人，不要这么见外。”
门没有关。院子里一阵暖风吹来，带着泥土和番茄叶子的味道。
餐厅里我爸爽朗的笑声传出来，我妈在里头念叨着让他别吃太多红薯，给客人留两个。
我端起杯子，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喝了一口。